四年传
【原文】
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①。杜预:前年,何忌之师侵陈,今犹未还。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杜预:军礼不伐丧。孔颖达:十九年,晋士匄侵夺齐,至穀,闻齐侯卒,乃还。传曰:“闻丧而还,礼也。”是军礼不伐丧。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注释】
①繁阳:在今河南省新蔡县北。
【译文】
四年春季,楚军因为陈国背叛的缘故,仍驻扎在繁阳。韩献子担心这件事,在朝廷上说:“周文王率领背叛商朝的国家去侍奉纣,这是由于知道时机未到。现在我们正相反,想要称霸,难哪!”
三月,陈成公死了。楚国人正准备进攻陈国,听到陈国有丧事,就停止进攻。陈国不听楚国的命令。臧武仲听说这种情况,说:“陈国对楚国不服从,一定灭亡。大国实行礼仪而不去顺服,对大国来说尚且有灾难,更何况是小国呢?”夏季,楚国的彭名攻打陈国,这是因为陈国缺乏礼仪的缘故。
【原文】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①《肆夏》之三,不拜。杜预:《肆夏》,乐曲名。《周礼》以钟鼓奏九夏,其二曰《肆夏》,一名《樊》;三曰《韶夏》,一名《遏》;四曰《纳夏》,一名《渠》.盖击钟而奏此三《夏》曲。工②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孔颖达:奏谓作乐也。作乐先击钟,钟是金也,故称金奏。《周礼》:“钟师掌金奏。”郑玄云:“金奏,击金以为奏乐之节。金谓钟及镈也。”又《燕礼》注云:“以钟镈播之,鼓磬应之,所谓金奏也。”此晋人作乐,先歌《肆夏》。《肆夏》是作乐之初,故于《肆夏》先言金奏也。次,工歌《文王》,乐已先作,非复以金为始,故言工歌也。于《文王》已言工歌,《鹿鸣》又略不言工,互见以从省耳。其实金奏《肆夏》,亦是工人歌之,工歌《文王》,击金仍亦不息。其歌《鹿鸣》亦是工歌之耳。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③,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④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注释】
①金奏:用钟、镈奏乐,以鼓为节。②工:乐工,乐人。③大:指《肆夏》等乐。④元侯:牧伯,指诸侯之长。
【译文】
穆叔去晋国,回报知武子的聘问。晋悼公设宴礼招待他。乐器演奏《肆夏》的三章,穆叔没有答拜。乐工歌唱《文王》三曲,穆叔又没有答拜。歌唱《鹿鸣》三曲,穆叔三次答拜。韩献子派行人官子员去问他,说:“您奉着君王的命令光临敝邑,敝邑按先君之礼用音乐来招待大夫。大夫抛弃重大的而三拜其中细小的,请问这是什么礼仪?”穆叔回答说:“《三夏》,是天子用来招待诸侯领袖的,使臣不敢听到。《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的音乐,使臣不敢参预。《鹿鸣》,是君王用来嘉奖寡君的,哪里敢不拜谢这种嘉奖?《四牡》,是君王用来慰劳使臣的,哪里敢不再拜?《皇皇者华》,君王教导使臣说:‘一定要向忠信的人咨询。’使臣听说:‘向善人访求询问就是咨,咨询亲戚就是询,咨询礼仪就是度,咨询事情就是诹,咨询困难就是谋。’我得到这五种善良的教导,岂敢不再三拜谢?”
【原文】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①。匠庆②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③也。君长,谁受其咎?”
初,季孙为己树六槚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④。”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⑤。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孔颖达:不以道取为略。今律“略人”,略卖人是也。季孙言“略”,令匠庆略他木也。官非无木可用,意欲不成其丧,谓木不顺其意,怒庆此请,令略木为之也。匠庆又忿季孙未必无木可用,故取季孙之槚。其意言遣我略人,我止略女。季孙令之为略,匠庆奉命而略,虽自被略,不得止之。季孙此议,自是无礼也,被匠庆略木,是自及也。君子言古之志记,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者,其季孙之谓乎。而《释例》论此云:“议从略,贱彼。”自是解正义之语,与此不以道取为略别也。
冬,公如晋听政⑥。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⑦。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注释】
①虞:虞祭。安葬死者后,生者还殡宫祭祀后安灵、反哭,称虞祭。时襄公年幼,季孙行父执政,不以夫人之礼待定姒。②匠庆:鲁国有名的工匠。③不终君:使国君不能完成丧事。④略:简略。指随意选用,不必精选。⑤御:阻止。⑥听政:指听取晋国的打算和部署。⑦官命:指晋君之命。
【译文】
秋季,襄公的母亲定姒死,没有在祖庙内停放棺木,没有用内棺,也没有举行虞祭。官府中的木匠匠庆于是对季文子说:“您做正卿,但是小君的丧礼没有完成,这是让国君不能为他生母送终。国君长大后,谁将会受到责备?”
起初,季孙为自己在蒲圃的东门外边种植六棵楸木,匠庆请求用它做定姒的棺椁木料,季孙说:“您自己去偷盗吧。”匠庆还是使用了蒲圃的楸木,季孙也未阻止。君子说:“《志》所说的‘多做不合礼仪的事,祸患一定会来到自己身上’,说的恐怕就是季孙这种情况吧!”
冬季,鲁襄公去到晋国听取晋国的要求。晋悼公设享礼招待襄公,襄公请求把鄫国归属鲁国,晋悼公不答应。孟献子说:“由于我君紧靠着仇敌,还是愿意坚决侍奉国君,没有耽误国君的命令。鄫国并没有向晋国的司马交纳贡赋,而国君的左右执事却经常要我国交纳赋税,我国褊窄狭小,无法交纳赋税就是罪过,我君因此希望得到鄫国以为帮助。”晋悼公便允许了。
楚国人让顿国乘陈国的空子而进攻陈国,因此陈国人包围了顿国。
【原文】
无终①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②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③。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
迁于穷石④,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预:禹孙大康,淫放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伐相,号曰“有穷”。,羿本国名。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
【注释】
①无终:山戎国名,居处迁徙不定,当时住在山西境内。②魏庄子:魏绛。③携贰:背离。④穷石:即穷古,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南。⑤夷羿:夷为羿之氏,一说为部族。
【译文】
山戎建立的无终国国君嘉父派遣孟乐去到晋国,依靠魏庄子的关系,奉献了虎豹的皮革,以请求晋国和各部戎人讲和。晋悼公说:“戎狄不知道亲属相互亲敬而且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庄子说:“诸侯亲近顺服,陈国亲近前来讲和,都将观察我们的行动。我们有德,就亲近我们;否则,就背离我们。在戎人那里去用兵,楚国进攻陈国,一定不能去救援,这就是丢弃陈国了,中原诸国一定背弃我们。戎人,不过是禽兽。得到戎人而失去中原,我想恐怕不可以吧?《夏训》有这样的话:‘有穷部落的首邻的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魏庄子回答说:“从前夏朝刚刚衰落的时候,后羿从
地迁到穷石,依靠夏朝的百姓取代了夏朝政权。后羿仗着他擅长射箭,不致力于治理百姓而沉溺于打猎,抛弃了武罗、伯因、熊髡、尨圉等贤臣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的奸诈子弟,伯明后寒丢弃了他,后羿加以收养,相信他并且任用他,作为自己的辅助。
【原文】
“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①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②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③。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④,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
【注释】
①虞:同“娱”。②亨:同“烹”,煮。③穷门:穷国国门。④室:妻妾。⑤烬:遗民。⑥箴:古代一种文体,以告诫规劝为主。⑦虞人:掌田猎之官。⑧芒芒:辽远之貌。⑨冒:贪。⑩麀牡:这里泛指禽兽。麀,母鹿;牡,公兽。
【译文】
“寒浞在宫内对女人献媚,在外边广施财物,愚弄百姓而使后羿沉溺于打猎,扶植了奸诈邪恶,以此取得了后羿的国家,外部和内部都顺从归服。后羿还是不肯改悔,打算从打猎的地方回来,他的手下人把他杀了煮熟,让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被杀死在穷国的城门口。靡逃亡到有鬲氏。寒浞和后羿的妻姜生了浇和豷,仗着他的奸诈邪恶,对百姓不施恩德。派浇带兵,灭了斟灌和斟寻氏。让浇住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集两国的遗民,以此灭亡了寒浞而立了少康。少康在过部落灭亡了浇,他的儿子后杼在戈地灭亡了豷,有穷部落从此就死亡了,这是因为失去贤良的缘故。从前周朝的辛甲做太史官时,命令百官,每人都劝诫天子的过失,在《虞人之箴》里说:‘辽远的夏禹遗迹,分为九州,开通了无数大道。百姓有屋有庙,野兽有丰茂的青草,各有居住的地方,他们因此互不干扰。后羿身居帝位,贪恋着打猎,忘记了国家的忧患,想到的只是飞禽走兽。武事不能太多,太多就不能使夏朝强盛。主管禽兽的臣,谨以此报告国君身边的人。’《虞箴》是这样,难道能不警戒吗?”当时晋悼公喜欢打猎,因此魏庄子提到这件事。
【原文】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①,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②,民狎③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④,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
【注释】
①荐居:逐水草而居。荐,草。②耸:惧。这里指没有警戒。③狎:习惯。这里指安心。④顿:坏。⑤狐骀:在今山东省滕县东南。⑥髽:妇人服丧时用麻扎成的发髻。
【译文】
晋悼公说:“然而就没有比跟戎人媾和更好的办法了吗?”魏庄子回答说:“跟戎人讲和有五种利益: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财货而轻土地,他们的土地可以收买,这是一。边境不再有所警惧,百姓安心在田野里耕作,收获五谷的人可以完成任务,这是二。戎狄侍奉晋国,引起邻国震动,诸侯因为我们的威严而慑服,这是三。用德行安抚戎人,将士不辛劳,武器不损坏,这是四。有鉴于后羿的教训,而利用道德法度,远国前来而近国安心,这是五。君王还是慎重谋划吧!”晋悼公听了很高兴,派遣魏庄子跟各部戎人媾和。又致力于治理百姓,打猎也按照时令。
冬季十月,邾国人、莒国人联合进攻鄫国,臧纥救援鄫国,攻打邾国,在狐骀被击败。国内的人们去接丧的都用麻系发,鲁国从这时开始有了用麻系发的习俗。国内的人们讽刺说:“姓臧的身穿狐皮袄,使我们在狐骀战败了。我们的国君小子,把个侏儒当差使。侏儒!侏儒!使我们败给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