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传
【原文】
六年春,郑伯如晋拜成,子游①相②,授玉于东楹③之东。士贞伯曰:“郑伯其死乎?自弃也已!视流④而行速,不安其位,宜⑤不能久。”
二月,季文子以鞌之功立武宫,非礼也。杜预:宣十二年潘党劝楚子立武军。楚子答以武有七德,非已所堪。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今鲁倚晋之功,又非霸主,而立武宫,故讥之。听于人⑥以救其难,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取
,言易也。
三月,晋伯宗、夏阳说,卫孙良夫、宁相、郑人、伊洛之戎、陆浑、蛮氏⑦侵宋,以其辞会也。师于针,卫人不保。说欲袭卫,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曰:“不可。卫唯信晋,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俘,而晋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人登陴⑧。
【注释】
①子游:公子偃的字。②相:辅助郑悼公行礼。③楹:古代大堂有东西两根柱子,名为东楹、西楹,两楹之间名为中堂。如果宾、主的身份相当,就应该在两楹之间的中堂上授玉;如果宾的身份低于主人,应该在中堂与东楹之间授玉。④流:如流水,既不端正,也不平衡,谓其东张西望。⑤宜:殆,大概。⑥听于人:当初鞌之战是鲁国向晋国请求出兵同齐国交战,鲁国军队从属于晋国军队。⑦蛮氏:戎蛮,在今河南省临汝镇。⑧陴:城上女墙。
【译文】
六年春季,郑悼公去晋国拜谢晋国允许讲和,子游做相礼,在东楹之东举行授玉仪式。士贞伯说:“郑悼公不能免于一死了吧?不懂得自我尊重!目光像流水一样东张西望,走路的速度又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惶惶不安,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二月,鲁大夫季文子因为鞌地战役的功绩建立了武宫,这是与礼不合的。听命于别人而解救自己的灾难,不能建筑表彰武功的建筑物。建立这一类建筑物应该靠自己取胜才行,而不能依靠别人的功劳。
鲁国占领
国,《春秋》记载说得来轻而易举。
三月,晋国伯宗、夏阳说,卫国孙良夫、宁相,郑国人,伊、洛戎人、陆浑的蛮氏入侵宋国,这是因为宋国拒绝参加盟会。军队驻扎在针地,卫国人没有设防。夏阳说想要袭击卫国,说:“虽然未必能进入都城,多抓一些俘虏回去,君王即使怪罪,也不至于死。”伯宗说:“不行。卫国因为相信晋国,所以军队驻扎在都城的郊外也不设防。如果袭击他们,这是背弃信用。虽然能多抓些卫国俘虏,但是晋国因此没有了信义,凭借什么去获得诸侯的拥护?”于是没有采取行动。晋国军队回国后,卫国人登上城墙守卫。
【原文】
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
六月,郑悼公卒。
子叔声伯如晋。命伐宋。
秋,孟献子、叔孙宣伯侵宋,晋命也。
楚子重伐郑,郑从晋故也。
冬,季文子如晋,贺迁也。
【注释】
①盬:即盐池,今名解池。②仆大夫:太仆之官,掌管宫中事务。③垫隘:羸弱。④沉溺:风湿病。⑤重膇:足肿病。重,同“肿”。
【译文】
晋国人商议把都城从绛城迁走。大夫们都说:“一定要选郇瑕氏的地方,那里的土地肥沃富饶,而且靠近盐池,国家有利,国君快乐,不可以失去那个地方。”这时韩献子正率领中军,并兼任仆大夫。晋景公朝罢向群臣施礼而后退入路门,韩献子跟在后面。晋景公站在寝宫外的庭院里,对韩献子说:“怎么样?”韩献子回答说:“不可以。郇瑕氏那个地方的土壤浇薄,水流淤浅,污秽肮脏的东西容易积聚。污秽肮脏的东西容易积聚,百姓就愁苦,百姓愁苦,身体就羸弱,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得风湿脚肿的疾病。不如迁到新田,那里的土壤厚实,水流渊深,住在那里不生疾病,有汾水、浍水带走产生的污秽物,而且百姓习惯服从教导,这是子孙十代的利益。高山、水泽、森林、盐池,是国家的宝藏。国家富足,百姓就骄傲放荡。靠近宝藏,公室就会贫困,不能说是欢乐。”晋景公听了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丁丑日,晋国把都城迁到了新田。
六月,郑悼公去世。
子叔声伯前往晋国。晋国命令鲁国攻打宋国。
秋季,孟献子、叔孙宣伯率领军队攻打宋国,是奉了晋国的命令。
楚国的子重进攻郑国,这是因为郑国顺服晋国的缘故。
冬季,季文子前往晋国,是为了祝贺晋国迁都。
【原文】
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①。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②。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③。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④,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钧⑤,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
【注释】
①绕角:据杜注为郑地。一说是蔡地。在今河南省鲁山县东南。②桑隧:在今河南省确山县东。③令:善,好。④大政:执政大臣。⑤钧:同“均”。
【译文】
晋国的栾书救援郑国,与楚国的军队在绕角相遇。楚军撤退,晋军就侵袭蔡国。楚国的公子申、公子成率领申地、息地的军队前往救援蔡国,在桑隧抵御晋军。赵同、赵括想要出战,向栾书请求,栾书打算准许他们。荀首、士燮、韩献子劝谏说:“不可以。我们来救援郑国,楚军不同我们交战,我们就到了这里,这是将杀戮转移到别人头上。不停地杀戮,又将激怒楚军,作战一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是好事。整顿军队出国,仅仅打败楚国两个县的军队,有什么值得光荣的呢?倘若不能打败他们,受到的耻辱简直太大了,不如回去。”晋军就回国了。
当时,军中想要作战的人很多,有人对栾书说:“圣人听从大家的愿望,所以能够成功。您为什么不听从大家的意见呢?您是执政大臣,应当斟酌百姓的意见行事。辅佐您的十一个人中,不想作战的只有三个人,想要作战的人可以说是占了多数。《商书》说:‘三个人占卜,听从相同的两个人的。’因为占了多数的缘故。”栾书说:“同样是好事,才听从多数。好事,是大众服从的主导。现在有三位大臣这样认为,可以说是多数了。听从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