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记
【原文】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①,坊民之所不足者也。郑玄:民所不足,谓仁义之道也。失道则放辟邪侈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②,刑以坊淫③,命以坊欲。”陆佃:命以坊欲,《孟子》所谓“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
①辟:通“譬”,譬如,比喻。坊:通“防”,堤防,这里意为防止。②礼以坊德:用礼来防止德行上的缺失。③刑以坊淫:用刑罚来防止淫乱放纵的行为。
【译文】
孔子说过:“君子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像用来防水的堤防,用来防止百姓不能完全遵守德行的情况。严格地进行防范,百姓们还有违背法令的。所以君子用礼来防止人们德行上的缺失,用刑罚来防止淫乱放纵的情况,用命令来防止人们的贪欲。”
【原文】
子云:“小人贫斯约①,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②,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③,故乱益亡。”
①约:穷,指不得志。②节文:制定礼节,使其成为人们遵守的标准。③慊:不满,怨恨。
【译文】
孔子说:“小人贫穷就不得志,富贵就会骄横。人不得志就会去做盗贼,骄横就会作乱。礼,就是根据人这种情感的变化而制定的,作为防止小人做盗贼或作乱的标准。所以圣人要节制富贵,让人们在富贵之后不至于变得骄横,在贫穷之后不至于有不得志的感觉,地位尊贵之后也不会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不满,所以作乱的情况就越来越少了。”
【原文】
子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众而以宁者①,天下其几矣②。《诗》云:‘民之贪乱,宁为荼毒③。’故制国不过千乘④,都城不过百雉⑤,家富不过百乘⑥。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⑦。”郑玄:古者方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出兵车一乘,此兵赋之法也。
①众:家族中人数众多而又纷争不断。②几:微,少。③“民之贪乱”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桑柔》。④制:制度规定。乘:一辆兵车。⑤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高一丈、长三丈为一雉。⑥家:大夫的封地,这里代指大夫。⑦畔:通“叛”。
【译文】
孔子说:“贫穷而又喜欢欣赏乐,富有而又能够遵守礼,家族人数众多、纷争不断而又安定团结的,全天下都是很少的。《诗经》中说:‘人们有喜欢作乱的,宁愿去制造灾祸。’所以天子分封诸侯的时候,诸侯国的兵车不超过一千辆,都城的城墙不超过百雉,大夫封地的兵车不超过一百辆。即使用这么严格的规定来防止人们作乱,诸侯还是有发动叛乱的。”
【原文】
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①,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
①章疑别微:把有疑惑、隐晦微小的事物明白地展现在人们面前,使人们解除疑惑,明白细微差别。章,通“彰”,彰显,显扬。
【译文】
孔子说:“礼,是用来明白地解除人们的疑惑、使人们区别隐晦微小的东西的,以此来防止人们出现失误。所以人的尊贵和低贱分出了等级,衣服的颜色和图案也有差别,在朝廷上有官员们固定的位置,那么百姓们就知道礼让了。”
【原文】
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①,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②。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郑玄:《春秋传》曰:“吴、楚之君不书‘葬’,辟其僣号也。”臣者天君,称天子为天王,称诸侯不言天公,辟王也。大夫有臣者称之曰主,不言君,辟诸侯也。此者皆为使民疑惑,不知孰者尊也。《周礼》曰:“主友之雠,视从父昆弟。”《诗》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③。’”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④,与异姓同车不同服⑤,示民不嫌也⑥。以此坊民,民犹得同姓以弑其君。”
①土:国。②《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春秋时期,楚国和越国的国君僭越称王,但是楚、越两国国君之死,却没有被记载在《春秋》中,有贬斥之意。③“相彼盍旦”二句:这两句是《诗经》中已经失传的诗句。相,看。盍旦,一种鸟的名字,这种鸟喜欢在夜里鸣叫,古人认为它的叫声是希望天快点亮,但日夜轮转是不可能改变的,因此用来比喻大臣僭越君主的行为。④同姓:那些可以继承国君之位的国君的亲属,如果与国君同乘一辆车,就容易让人产生疑惑。⑤不同服:国君乘车时,车上只有国君、御者、骖乘三个人,平时这三人的服色都是不相同的,只有在打仗的时候,三个人所穿的都是军服,所以没有什么差别。⑥不嫌:避嫌。
【译文】
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一个封国没有两个国君,一个家庭不能有两个主人,最尊贵的天子也不能有两个,这是向百姓表示君臣之间是有区别的。《春秋》这部史书中不记载僭越称王的楚、越两国国君的丧事。礼规定,诸侯国的国君不能像天子一样自称,大夫不能像国君一样自称,恐怕百姓们会有疑惑。《诗经》中说:‘看到那夜里鸣叫想要让夜晚变成白天的盍旦鸟,心里尚且会感到担心。’”
孔子说:“国君不和同姓亲属共同乘坐一辆车,国君与异姓的人共同乘坐一辆车的时候不能穿同样的衣服,这是向百姓们表示要避开嫌疑。即使用这样的礼法来防止臣民违背礼,臣民中还是有人弑杀君主作乱的。”
【原文】
子云:“君子辞贵不辞贱,辞富不辞贫,则乱益亡。故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①,宁使人浮于食。”
①食浮于人:指所得的俸禄超过了自己的才能。食,食禄,俸禄。
【译文】
孔子说:“君子可以对地位比自己尊贵的人表示推辞,但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就不推辞;可以对比自己富有的人表示推辞,但对比自己穷苦的人就不推辞,这样祸患就越来越少了。所以君子与其让自己的俸禄高过自己的才能,还不如让自己的能力高过自己的俸禄。”
【原文】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①,民犹犯齿②。衽席之上③,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诗》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④。’”
①让而受恶:把好的谦让给别人,自己接受比较差的。②犯齿:侵犯到年龄大的人。③衽席:为宴会铺设的坐席。④“民之无良”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角弓》。
【译文】
孔子说:“一杯酒,一盘肉,要教育人们把好的谦让给别人,自己接受不好的,即使是这样,人们也仍然会出现侵犯年龄大的人的情况。在衽席上坐着参加宴会,要教导人们把上位让给别人,自己来坐下位,即使这样,人们也仍然会出现侵犯地位尊贵的人的情况。在朝廷上的位次,要教导臣子把尊贵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站在下位,即使这样,臣民中也有侵犯地位尊贵的人的情况。《诗经》中说:‘百姓中那些不贤良的人,总是抱怨对方。接受盛满酒的酒杯时不知道谦让,最终招致了自己的灭亡。’”
【原文】
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则民作让①。故称人之君曰君,自称其君曰寡君。”
子云:“利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偝②;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篹③。《诗》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④。’郑玄:此卫夫人定姜之诗也。定姜无子,立庶子衎,是为献公畜孝也。献公无礼于定姜,定姜作诗,言献公当思先君定公,以孝于寡人。以此坊民,民犹偝死而号无告。”
①作:兴起。②偝:背弃。③则民可以篹:“篹”字应为“托”字,托付。④“先君之思”二句: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畜,勉励。
【译文】
孔子说:“君子尊重别人而轻视自己,让别人在前面而自己在后,那么在百姓之中就能兴起谦让的风气。所以称呼别的国家的国君时就说‘君’,称呼自己的国君时就说‘寡君’,意思是少德之君。”
孔子说:“利益和俸禄,要先赏赐给那些为了国家而死的人,然后再赏赐给活着的人,那么百姓就不会背弃死去的人;要先赏赐给那些为了国家而逃亡在外的人,然后再赏赐给那些留在国内的人,这样百姓就可以被托付给大事了。《诗经》中说:‘对先君的思念,勉励着寡人为国家大事操劳。’以此来防止人们在德行上有缺失,百姓之中还是有人背弃死者、使死者的家人四处哭告而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原文】
子云:“有国家者,贵人而贱禄①,则民兴让;尚技而贱车②,则民兴艺。郑玄:言人君贵尚贤者、能者,而不吝于班禄赐车服,则让道兴。贤者、能者,人所服也。故君子约言③,小人先言。”
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④。上不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则民之报礼重。《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
①贵人而贱禄:指以人的德行和才能为贵,以爵禄为轻,目的是让人们知道没有德行和才能的人是没有资格接受爵禄的。②尚技而贱车:尊重有技艺的人,赏赐他们时不吝惜车马衣服。③约言:说话简约扼要。④下:指身处下位的人民。天上施:指像遵守上天发布的命令一样去执行国君的命令。⑤“先民有言”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板》。刍荛,砍柴的人。
【译文】
孔子说:“拥有国家治理民众的人,重视人的德行和才能而轻视爵位和俸禄,所以百姓之中才会兴起谦让的风气;重视技艺而轻视车马衣服等用来赏赐的东西,那么百姓之中就会兴起学习技艺的风气。所以君子往往说话简要、做事迅速,而小人却是先说大话,不见行动。”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斟酌考虑并且听从百姓的意见,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像遵从上天的旨意一样去遵从国君发布的政令。在上位的人不斟酌考虑并且听从百姓的意见,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会违反国君发布的政令;在下位的人不像遵从上天的旨意一样去遵从国君发布的政令,国家就会出现动乱。所以君子讲求诚信谦让来对待百姓,百姓们也会用重重的礼节来回报他。《诗经》中说:‘以前人们就说:要向砍柴的人请教。’”
【原文】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不争。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怨益亡。《诗》云:‘尔卜尔筮,履无咎言①。’”郑玄:言女乡卜筮,然后与我为礼,则无咎恶之言矣。言恶在己,彼过浅。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让善。《诗》云:‘考卜惟王,度是镐京。惟龟正之,武王成之②。’”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曰③:‘尔有嘉谋嘉猷④,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⑤,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于乎,是惟良显哉!’”
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曰⑥:‘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①“尔卜尔筮”二句:出自《诗经·卫风·氓》。履,占卦所显示的兆象。咎言,不吉利的话。②“考卜惟王”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镐京,西周国都,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③《君陈》:《尚书》中的一篇,已佚。④猷:道,指治国之道。⑤女:通“汝”,你。⑥《大誓》:《尚书》中的一篇,已佚。今《古文尚书》中有《泰誓》上、中、下三篇,系伪作。大,同“太”。
【译文】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就不会再产生纷争。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人与人之间的怨恨就会越来越少。《诗经》中说:‘你占卦、你卜筮,卦象中都没有不吉利的话。’”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别人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就会懂得谦让并且多做善事。《诗经》中说:‘武王进行占卜,将都城定在镐京。龟甲上的卦象确定了这个决定,武王在镐京建立了国都。’”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国君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们就会忠于国君。《君陈》中说:‘你有好的谋略、好的治国之道,就进去告诉你的国君,然后你再顺从国君的旨意在外面发布命令说:这个谋略、这种治国之道,是因为我们的国君德行高尚才制定的。啊,只有贤良的大臣才能让国君的美名在世上显扬!’”
孔子说:“有了善举就称赞是父母的功劳,有了过错就说是自己的缘故,那么百姓之中就会兴起孝敬父母的风气。《大誓》中说:‘我能够战胜纣王,并非是我的武力强大,是因为我的父亲文王没有罪过。纣王能够战胜我,不是我的父亲文王有罪,是因为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贤良。’”
【原文】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①。”郑玄:弛犹弃忘也,孝子不藏识父母之过。《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②。”高宗云③:“三年其惟不言,言乃
④。”
①弛:忘记、放弃。②“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二句:出自《论语·学而》。③高宗:殷王武丁,其父为小乙,其祖为盘庚。④“三年其惟不言”二句:出自《尚书》中的《无逸》篇,此篇记载了周公告诫成王的话,其中提到了武丁的事迹。,通“欢”,欢喜,这里指令臣民感到欢喜。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忘掉父母的过失、敬仰父母的美德。”《论语》中说:“父亲去世三年之后也不改变父亲生前做事的原则,可以称为孝了。”高宗说:“三年没有对臣民发布政令,一发布政令就让臣民感到欢喜。”
【原文】
子云:“从命不忿①,微谏不倦②,劳而不怨,可谓孝矣。《诗》云:‘孝子不匮③。’”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④。《诗》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⑤。’”
①忿:应为“怠”,懈怠。②微谏:含蓄地劝谏。③孝子不匮:出自《诗经·大雅·既醉》。不匮,指孝敬父母之心没有止境。④合族:使族人团结在一起。⑤“此令兄弟”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角弓》。令,美好。绰绰,宽容的样子。有裕,气度宽广的样子。愈,病,这里指伤害、指责。
【译文】
孔子说:“儿子顺从父母的命令从来都不感到懈怠,委婉地劝谏父母的过失而不厌倦,辛勤地侍奉父母而没有抱怨,可以称为孝了。《诗经》中说:‘儿子孝顺父母的心思永远都没有停止的时候。’”
孔子说:“能够和与父母同辈的人和睦相处,就可以称为孝了。所以君子能够依靠和睦来团结族人。《诗经》中说:‘兄弟之间关系美好,那么彼此相处就宽容和睦。兄弟之间关系不好,那么彼此之间就互相指责伤害。’”
【原文】
子云:“于父之执①,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②,君子以广孝也③。”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辩④?”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书》云:‘厥辟不辟,忝厥祖⑤。’”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⑥。闺门之内,戏而不叹⑦。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①父之执:指与父亲所坚持的志向相同的人。②不可以衣其衣:儿子为了表示对父亲的孝敬,可以乘坐父亲的车,但是不能穿父亲的衣服,因为穿父亲的衣服就不敬了。对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也是如此。③广孝:指将孝敬父亲的心意推广到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身上。④辩:通“辨”,区别。⑤“厥辟不辟”二句:出自《尚书》中的《太甲》篇,已佚。今《古文尚书》中有《太甲》上、中、下三篇,系伪作。辟,国君。忝,辱。⑥言孝不言慈:指做儿子的应当想着如何孝敬父母,而不应当想着让父母慈爱自己。⑦戏:逗父母高兴。
【译文】
孔子说:“对于与父亲所坚持的志向相同的人,可以乘坐他们所乘的车,但不能穿他们的衣服,君子这样做就是将孝道从父亲身上推广到了与父亲志向相同的人身上。”
孔子说:“小人都能奉养自己的父母,君子如果也只是奉养父母而不知道心存恭敬的话,那么君子与小人还有什么区别呢?”
孔子说:“父亲和儿子不能处于尊卑相同的位置,这样是为了增加儿子对父亲的敬意。《尚书》中说:‘身为国君却没有国君的样子,就是在侮辱他的祖先。’”
孔子说:“父母健在,儿子不能说自己老了,要多想自己应该怎样孝敬父母,而不能总想让父母慈爱自己。在家里,儿子要逗父母开心,而不能表现出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君子用这些礼节来防止百姓对父母不孝,但是百姓中仍然有很多在孝敬父母方面意识很淡薄的人而希望父母慈爱子女方面想法很重的人。”
【原文】
子云:“
子云:“祭祀之有尸也,宗庙之主也②,示民有事也③。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④。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
①长民者:指被百姓尊为长者的天子、诸侯。②主:神主。③有事:有祭祀的对象。④追孝:对已经去世的父母追加自己的孝顺。
【译文】
孔子说:“被百姓尊为长者的天子、诸侯,如果能够在朝廷上孝敬老人,那么民间就会兴起孝敬老人的风气。”
孔子说:“祭祀的时候有尸,宗庙中有神主,是向人们表示有祭祀的对象。修建宗庙、恭敬地祭祀,是教导百姓要对去世的父母追加孝道。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不孝敬父母,但是百姓之中仍然有忘掉父母恩情的人。”
【原文】
子云:“敬则用祭器。故君子不以菲废礼①,不以美没礼②。故食礼,主人亲馈则客祭③,主人不亲馈则客不祭。故君子苟无礼,虽美不食焉。《易》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
①菲:薄,指祭祀物品不丰厚,没有达到祭祀的标准。②美:丰富美好。没:超过。③亲馈:亲自献上食物。祭:指进行食前祭礼。④“东邻杀牛”三句:出自《易经·既济》。禴祭,古代一种祭祀,又称“礿祭”,在春天举行,属于薄祭。寔,此,这。⑤“既醉以酒”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既醉》。
【译文】
孔子说:“对客人恭敬,招待客人的时候就用祭祀时所用的器具。所以君子不会因为祭品菲薄就废弃礼,也不会因为祭品丰富美好而超过礼的标准。所以在用食礼招待客人的时候,主人亲自向客人献上食物,客人就举行食前祭礼,主人不亲自向客人献上食物,客人就不举行食前祭礼。所以君子在做宾客的时候如果受到的招待不符合礼的标准,那么即使食物丰富美好,也不会吃。《易经》中说:‘东面的邻国杀牛来举行祭祀,不如西面的邻国举行禴祭,这样更能享受到神明赐予的福泽。’《诗经》中说:‘已经喝酒喝醉了,但是也因为德行美好而感觉吃得很饱。’用这种方法来教育百姓,百姓仍然有因为争夺利益而忘记道义的。”
【原文】
子云:“七日戒①,三日齐②,承一人焉以为尸,过之者趋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
①七日戒:指正式斋戒之前的散斋,要进行七天。②齐:通“斋”,在祭祀前整洁身心。③“醴酒在室”三句:醴酒比醍酒薄,醍酒比澄酒薄,但祭祀时以薄酒为尊,所以滋味最淡的醴酒放在室内,滋味稍浓的醍酒放在堂上,滋味更浓的放在堂下。④淫:贪饮美酒。⑤“礼仪卒度”二句:出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度,合乎制度。获,得,中。
【译文】
孔子说:“祭祀之前要散斋七天,斋戒三天,侍奉一个人作为代表先人的尸,遇到尸都快步走开,这是教导人们对神明应该恭敬。味道最薄的醴酒摆放在室内,味道浓厚一点的醍酒摆放在堂上,味道更为浓厚的澄酒摆放在堂下,这是表示不贪求美酒。向尸敬酒三次,向众宾客敬酒一次,这是向人们表示尊卑等级明确。趁着祭祀时剩下了酒肉的机会,把整个宗族的人聚集起来饮宴,这是教导人们要和睦。所以在堂上的人要向在室内的人学习,在堂下的人要向在堂上的人学习。《诗经》中说:‘礼仪全都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全都适合当时的气氛。’”
【原文】
子云:“宾礼每进以让①。丧礼每加以远②:浴于中溜③,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④,祖于庭⑤,葬于墓,所以示远也。殷人吊于圹,周人吊于家,示民不偝也。”
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从周⑥。以此坊民,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⑦。”
①宾礼每进以让:主人迎接宾客的时候,每到拐弯前进的地方,宾主之间都要互相行揖礼并且互相谦让,进了宗庙的大门以后,宾主之间还要三揖三让,之后才登堂。②丧礼每加以远:丧礼每进行一个阶段,死者离家的距离就越远。③浴:指为死者沐浴。中溜:室内中央的位置。④客位:指正堂西面的台阶,因为宾客在西面台阶的上位就坐,故称客位。⑤祖:指设祖奠。⑥从周:遵从周朝的丧礼。⑦薨:诸侯之死为薨。
【译文】
孔子说:“迎接宾客的礼,每次拐弯前进的时候宾主之间都要互相谦让。丧礼,每进行到一个新的阶段,死者就距离自己的家远一些:在室内中央的位置为死者沐浴,在窗户下面为死者行饭含礼,在室内对着门的地方为死者小殓,在堂下的阼阶上为死者大殓,在庭院中设祖奠,在墓穴安葬死者,这些都是表示死者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远。殷朝人在墓穴前面吊丧,周朝人在死者的家里吊丧,这是向人们表示活人不背弃死者。”
孔子说:“死,是人们最终的结果。对于丧礼,我遵从周朝的制度。用这种方法来对人们进行防范,诸侯仍然有死后不能得到安葬的。”
【原文】
子云:“升自客阶,受吊于宾位①,教民追孝也。未没丧②,不称君③,示民不争也。故《鲁春秋》记晋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④。’以此坊民,子犹有弑其父者。”
①受吊于宾位:父亲死后,儿子为主人,本来应当从阼阶登堂,站在主人之位接受吊丧,但是因为父亲刚刚去世,而主人之位是父亲生前所站之位,所以孝子不忍心占据父亲生前的位置,就站在西面台阶的宾位来接受吊丧。②未没丧:服丧期限未满。③不称君:不自称国君,这里是针对嗣君而言。④“杀其君之子奚齐”二句:出自《春秋·僖公九年》。鲁僖公九年(前651)九月,晋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奚齐即位,十月,奚齐被大夫里克杀死,奚齐的弟弟卓子被立为国君,到次年十一月,里克又杀死了卓子。因为奚齐被杀时晋献公死了还不到一年,所以《春秋》中不称奚齐为晋国国君,而称他为晋献公之子。而卓子被杀时晋献公已经死了一年多,所以就被称为晋国国君。
【译文】
孔子说:“死者下葬完毕,孝子到家以后从西面的台阶登堂,在宾位上接受人们的吊丧,这是教育人们要对死者追加孝道。嗣君为国君服丧期限未满,就不自称国君,这是向人们表示不争夺父亲的地位。所以《鲁春秋》中记载晋国的丧事时说:‘杀了国君的儿子奚齐,又杀了国君卓子。’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作乱,但是仍然有儿子杀死父亲夺取权位的事情发生。”
【原文】
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长①,示民不贰也②。故君子有君不谋仕③,唯卜之日称二君④。郑玄:不贰,不自贰于尊者也。自贰谓若郑叔段者也。“君子有君”,谓君之子父在者也。不谋仕,嫌
为政也。卜之日,谓君有故而为之卜也。二当为“贰”,唯卜之时,辞得曰君之贰某尔。晋惠公获于秦,命其大夫归择立君,曰:“其卜贰圉也。”丧父三年,丧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⑤,不敢私其财,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馈献不及车马⑥,示民不敢专也。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而贰其君。”
①弟:通“悌”,敬爱兄长。②贰:二心,背叛的想法。③君子:指国君的儿子。不谋仕:不谋求出仕做官,是为了避免人们怀疑自己急于掌握政权。④二君:应为“贰君”,指国君的副手。⑤不敢有其身:指不敢把身体当成是自己的,因为身体是父母赐予自己的。⑥馈献不及车马:馈赠礼物的时候不敢把车马这样重要的家产送给别人。
【译文】
孔子说:“用孝敬父母的态度来侍奉国君,用尊敬兄长的态度来侍奉长者,这是向人们表示自己侍奉尊长的时候没有二心。所以国君的儿子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不谋求做官,只有占卜的时候才自称是国君的副手。父亲去世要服丧三年,国君去世要服丧三年,这是向人们表示国君和父亲是一样的,无须抱有任何怀疑。父母健在,不敢把身体当成自己的,不敢把家里的财产当成自己的,这是向人们表示上下之间的尊卑等级是很分明的。所以天子在四海之内没有身为客人的礼节,因为没有人能够做招待天子这位客人的主人。所以国君到了臣子的家里,从阼阶登堂,在堂上就位,这是向人们表示在国君到来时不能把自己的家当成自己的家。父母健在,赠送给别人礼物的时候不能把车马这样的贵重家产作为礼物送给别人,这是向人们表示自己不敢在家里独断专行。用这些礼节来防止人们违背礼,人们还是有忘掉自己的父母、对国君怀有二心的。”
【原文】
子云:“礼之先币帛也①,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②。郑玄:此礼,谓所执之贽以见者也。既相见,乃奉币帛以修好也。或云:礼之先辞而后币帛。先财而后礼则民利,无辞而行情则民争③。故君子于有馈者,弗能见,则不视其馈④。《易》曰:‘不耕获,不菑
①礼之先币帛也:指见面时,要先举行见面时的礼节,然后再献上礼物。币帛,即束帛,指拜访别人时所献上的礼物。②事:从事,指做好自己的工作。③行情:任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④视:接受。⑤“不耕获”三句:出自《周易·无妄》,原文中没有“凶”字,应为本篇作者所加。菑畬,指开垦土地。菑,耕种了一年的田地。畬,开垦过两年的田地。
【译文】
孔子说:“拜访别人时要先举行见面的礼节,然后再献上礼物,这是想要让人们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再去想自己应该得到的俸禄。先赠送财物再行礼,那么人们就会贪图财利,不推辞而由着性子来,人们就会互相争夺。所以君子对于赠送礼物的人,如果不能与他相见行礼,就不接受他的礼物。《周易》中说:‘不耕种田地就收获,不开垦土地就得到粮食,是不吉利的。’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重利轻义,人们还是有看重利禄而轻视德行的。”
【原文】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
,伊寡妇之利①。’故君子仕则不稼②,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③,大夫不坐羊④,士不坐犬。郑玄:天子、诸侯有秩膳,古者杀牲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无故杀之。《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⑤。’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①“彼有遗秉”三句:出自《诗经·小雅·大田》。遗秉,遗留下来的禾把。不敛
,散开放在地上尚未捆成束的禾穗。②稼:种庄稼。③力珍:力求吃到珍美的食物。④坐羊:把羊皮铺在坐位上坐着,这里代指杀羊。⑤“采葑采菲”四句:出自《诗经·邶风·谷风》。葑,蔓菁。菲,萝卜。下体,指蔓菁、萝卜的根。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把好处都拿走,而是留给百姓一部分。《诗经》中说:‘那里还有遗留下来的禾把,这里有没有捆起来的禾穗,这些都是留给那些寡妇来拣的。’所以君子出仕就不种庄稼,种田的人就不打渔,是什么季节就吃应季的饭菜而不力求吃那些珍美的食物,大夫不能没有缘故地杀羊,士不能没有缘故地杀狗。《诗经》中说:‘采集蔓菁、萝卜的叶子,不把根部也挖走。说过的好话不违背,那么就愿意与你一起死去。’用这种方法来防止百姓追逐利益,但是百姓仍然有忘掉道义而争夺利益的,最终导致了他们的灭亡。”
【原文】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①,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②,恐男女之无别也。郑玄:重男女之会,所以远别之于禽兽也。有币者必有媒,有媒者不必有币。仲春之月,会男女之时,不必待币。以此坊民,民犹有自献其身③。《诗》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④。’‘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⑤。’”
①章:通“彰”,彰显。②币:指聘礼。③自献其身:指男女之间不通过媒人、没有结婚就结合。④“伐柯如之何”四句:出自《诗经·豳风·伐柯》。柯,斧头的柄。取,通“娶”。匪,非。⑤“艺麻如之何”四句:出自《诗经·齐风·南山》。艺,指种麻。从,通“纵”,纵向。
【译文】
孔子说:“礼用来防止人们淫乱的行为,彰显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让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让人怀疑的地方,以此作为人们遵守的纲纪。所以未婚男女之间没有媒人就不交往,没有聘礼就不见面,这是害怕男女之间没有了区别。用这种纲纪来防止人们产生淫乱的行为,未婚男女还是有不经过媒人就苟合的。《诗经》中说:‘砍一根木头做斧柄怎么办?没有斧头就做不成。娶个妻子怎么办?没有媒人就得不到。’又说:‘种麻怎么办?在田里横向纵向都种满。娶个妻子怎么办?必须要向父母禀告。’”
【原文】
子云:“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别也①。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以此坊民,《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其死曰‘孟子卒’②。”
①厚:增加,加强。②“《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二句:指鲁昭公娶了与自己同姓的吴国女子孟姬为妻,这种行为是不符合礼的。所以当孟姬死后,《鲁春秋》在记载这件事时,就改称孟姬为孟子,掩盖了她的姬姓身份。
【译文】
孔子说:“娶妻不能娶和自己同姓的女子,以此来增强血缘关系的区别。所以买来做妾女子不知道姓什么,就用占卜来决定吉凶。用这种方法来防止人们出现同姓通婚的情况,但《鲁春秋》中还是去掉了鲁昭夫人的姓,只说是吴国女子,她死的时候也只说‘孟子死了’。”
【原文】
子云:“礼,非祭,男女不交爵①。以此坊民,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②。郑玄:同姓也,以贪夫人之色,至杀君而立。其国未闻。故大飨废夫人之礼。”
①交爵:指互相献酒。②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古代举行大飨礼时,国君执爵,夫人执豆。蓼侯设飨宴款待阳侯时,与夫人一起向阳侯献酒,阳侯见蓼侯的夫人貌美,就杀死蓼侯,霸占了蓼侯的夫人。阳侯,春秋时期阳国国君,阳国位于今山东沂水西南。缪,通“蓼”,指春秋时期的蓼国,位于今安徽庐江。
【译文】
孔子说:“按照礼的规定,不是举行祭祀,男女之间不能互相献酒。用这种方法来防范人们,还有阳侯杀死缪侯然后强占他的妻子的事情发生。所以两国国君见面举行大飨礼的时候,就废除了让夫人献酒的礼节。”
【原文】
子云:“寡妇之子,不有见焉①,则弗友也,君子以辟远也②。故朋友之交,主人不在,不有大故③,则不入其门。以此坊民,民犹以色厚于德④。”
①有见:有才能,有见识。②辟:通“避”,躲避。③大故:大事。④以色厚于德:把美色看得比德行还要重。
【译文】
孔子说:“寡妇的儿子,如果不是特别有才能、有见识,就不与他交朋友,君子这样做是为了远远地躲避嫌疑。所以朋友之间进行交往,主人不在家时,如果不是有大事发生,就不进朋友的家门。用这种方法来对人们进行防范,还是有人把美色看得比德行还重。”
【原文】
子云:“好德如好色。郑玄:此句似不足,《论语》曰“未见好德如好色”,疾时人厚于色之甚,而薄于德也。诸侯不下渔色①。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故男女授受不亲。御妇人则进左手②。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③,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寡妇不夜哭④。妇人疾,问之,不问其疾。以此坊民,民犹淫泆而乱于族。”
①渔色:猎取美色。②御妇人则进左手:指男子为女子驾驶马车时,女子坐在车厢的左面,驾车的人在女子的右面,用左手拿着缰绳,这样就会背对女子,表示有所回避。③反:通“返”,指回娘家。④寡妇不夜哭:寡妇不在夜里哭泣,在夜里哭会被人怀疑是思念男子。
【译文】
孔子说:“如果喜欢德行能像喜欢美色一样就好了。诸侯不能在本国的臣民中选取美丽的女子给自己做妻妾。所以君子远离美色来为人们做榜样。所以男子和女子之间在授予或接受物品的时候都不能有肢体上的接触。为女子驾驶马车时就用左手来抓缰绳。姑妈、姐妹、女儿出嫁以后又回娘家,家里的男子不能与她们坐在同一张席上。寡妇不能在夜里哭泣。女子生了病,可以前去探望,但是不能问她得了什么病。用这些来对人们进行防范,人们还是有因为淫乱而败坏家族名誉的。”
【原文】
子云:“昏礼,婿亲迎,见于舅姑①。舅姑承子以授婿②,恐事之违也③。郑玄:妻之父为外舅,妻之母为外姑。父戒女曰“夙夜无违命”,母戒女曰“毋违宫事”。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④。”
①舅姑:岳父母。②承子以授婿:亲手把女儿交给女婿。③事之违:指女儿嫁到女婿家以后不服从丈夫,不听公婆的话。④不至:不服从,不听话。
【译文】
孔子说:“婚礼,女婿要亲自到女方家里迎亲,拜见女方的父亲母亲。女方的父亲母亲亲手将女儿交给女婿,恐怕女儿嫁过去以后会不服从丈夫、不听公婆的话。用这些礼仪来规范人们,做媳妇的还是有不服从、不听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