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传

【原文】

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①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②佐下军,上③德也。晋侯、齐侯盟于敛④。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⑤。

【注释】

①南河:阮刻本作“河南”,今从唐石经、金泽文库本订正。南河即南津,也称为棘津、济津、石济津,在今河南省淇县南、延津县北,河道已经湮没。②胥臣:即司空季子。③上:同“尚”。④敛盂: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市南。⑤襄牛:卫地,在今河南省睢县。

【译文】

二十八年春季,晋文公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不答应。回来,从南河渡过黄河,进攻曹国,攻打卫国。正月初九日,占取了五鹿。二月,郤縠死。原轸率领中军,胥臣辅助下军,把原轸提升,是为了重视才德。晋文公和齐昭公在敛孟结盟。卫成公请求参加盟约,晋国人不答应。卫成公想结好楚国,国内的人们不愿意,所以赶走了他们的国君,来讨好晋国。卫成公离开国都住在襄牛。

【原文】

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①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

晋侯围曹,门②焉,多死。曹人尸③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④,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⑤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⑥。”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ruò⑦僖负羁氏。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⑧,且视之。病⑨,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⑩三百⑪,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⑫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

【注释】

①子丛:公子买的字。②门:攻打城门。③尸:陈尸。④凶惧:惊惧害怕。凶,通“讻”,惊惧不安。⑤数:列举罪状并责问。⑥献状:供认情状。⑦爇:烧。⑧问:馈赠财物。⑨病:伤得很重。⑩距跃:与后文的曲踊均为跳跃名。顾炎武引邵宝说谓距跃为直跳,曲踊为横跳。刘文琪谓直跳为向上跳,今之跳高;横跳为向前跳,今之跳远。⑪三百:形容多次。⑫徇:宣告。

【译文】

公子买在卫国驻守,楚国人救援卫国,未能得胜。鲁僖公害怕晋国,杀了公子买来讨好晋国。骗楚国人说:“他驻守没有满期就想走,所以杀了他。”

晋文公发兵包围曹国,攻城,战死的人非常多。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陈列在城上,晋文公很担心,听了士兵们的主意,声称:“在曹国人的墓地宿营。”军队转移。曹国人恐惧,把他们得到的晋军尸体装进棺材运出来。晋军由于曹军恐惧而攻城。三月初八日,进入曹国,责备曹国不任用僖负羁,做官坐车的反倒有三百人,并且说当年观看自己洗澡,现在罪有应得。下令不许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这是为了报答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不为有功劳苦劳的人着想,还报答个什么恩惠?”放火烧了僖负羁的家。魏犨胸部受伤,晋文公想杀死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派人去慰问,同时观察病情。如果伤势很重,就准备杀了他。魏犨捆紧胸膛出见使者,说:“由于国君的威灵,难道我敢图安逸吗!”说着就向上跳了很多次,又向前跳了很多次。晋文公于是便饶恕了他。杀死颠颉通报全军,立舟之侨作为车右。

【原文】

宋人使门尹般①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杜预:言齐、秦喜得宋赂而怒楚之顽,必自战也。不可告请,故曰顽。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

【注释】

①门尹般:宋大夫,名般。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中报告情况非常危急。晋文公说:“宋国来报告危急情况,不去救他就断绝了交往。请楚国解围,他们又不答应。我们想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丢开我国而去给齐国、秦国赠送财礼,假借他们两国去请求楚国。我们逮住曹国国君,把曹国、卫国的田地分给宋国。楚国喜欢曹国、卫国,必定不答应齐国和秦国的请求。齐国和秦国喜欢宋国财礼而对楚国固执生气,能够不打仗吗?”晋文公很高兴,拘捕了曹共公,把曹国和卫国的田地分给了宋国人。

【原文】

楚子入①居于申,使申叔去穀,使子玉去宋,曰:“无从②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③,尽知之矣。天假之④年,而除其害⑤。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fén⑥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⑦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⑧、东宫与若敖⑨之六卒实从之。杜预:楚子还申,遣此兵以就前围宋之众。楚有左、右广,又太子有宫甲,分取以给之。若敖,楚武王之祖父,葬若敖者,子玉之祖也。六卒,子玉宗人之兵六百人。言不悉师以益之。

【注释】

①入:退回。②从:追随。这里是周旋、交战的意思。③情伪:真假。情,真实。④之:作“其”用。⑤害:指晋怀公、吕饴甥等人。⑥伯棼:即斗椒,字子越,楚大夫。⑦间执:堵塞。⑧西广:楚军分左右广,西广即右广。⑨若敖:子玉为若敖氏,这里指他本族的军队。

【译文】

楚成王退回申城并住下来,让申叔离开穀地,让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去追逐晋国军队!晋文公在外边,十九年了,而结果得到了晋国。险阻艰难,都尝过了;民情真假,都了解了。上天给予他年寿,同时除去了他的祸害。上天所设置的,难道可以废除吗?《军志》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不能抵挡。’三条记载,适用于晋国。”子玉派遣伯棼向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有功劳,愿意以此塞住奸邪小人的嘴巴。”楚成王发怒,少给他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的一百八十辆战车跟去。

【原文】

子玉使宛春①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②,臣取二③,不可失④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仇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⑤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

【注释】

①宛春:楚大夫。②君取一:晋文公为君,仅得释宋围一事。③臣取二:子玉是臣,却得复卫、封曹两事。④不可失:指不可失的战斗时机。⑤携:离间。

【译文】

子玉派宛春到晋军中报告说:“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同时把土地交还曹国,我也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无礼啊!给君王的,只是解除对宋国的包围一项,而要求君王给出的,却是复卫封曹两项,这次打仗的机会不可失掉了。”先轸说:“君王答应他。安定别人叫做礼,楚国一句话而安定三国,我们一句话而使它们灭亡,我们就无礼,拿什么来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这是抛弃宋国;救援了又抛弃他,将对诸侯说什么?楚国有三项恩惠,我们有三项怨仇。怨仇已经多了,准备拿什么作战?不如私下里答应恢复曹国和卫国来离间他们,逮了宛春来激怒楚国,等打起仗再说。”晋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同时私下里允诺恢复曹、卫。曹、卫与楚国断交。

【原文】

子玉怒,从晋师①。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②,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③其仇,我曲楚直,其众素饱④,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①从晋师:指撤宋国之围而与晋军对垒。②老:衰竭。③亢:庇护,捍卫。④饱:指士气饱满。

【译文】

子玉发怒,追击晋军。晋军撤退。军史说:“以国君而躲避臣下,这是耻辱。而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退走?”子犯说:“出兵作战,有理就气壮,无理就气衰,哪里在于在外边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到不了这里,退三舍躲避他们,就是作为报答。背弃恩惠而说话不算数,要用这个来掩护他们的敌人,我们无理而楚国理直,加上他们的士气一向饱满,不能认为是衰疲。我们退走而楚军回去,我们还要求什么?若他们不回去,国君退走,而臣下进犯,他们就缺理了。”晋军退避三舍。楚国骑士要停下来,子玉不同意。

【原文】

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①、秦小子yìn②次于城濮。楚师背③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④每每⑤,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⑥,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⑦曰:“汉阳⑧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⑨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杜预:晋侯上向故得天,楚子下向地故伏其罪。脑所以柔物。子犯审见事宜,故权言以答梦。

【注释】

①国归父、崔夭:均为齐大夫。②小子慭:秦穆公之子。③酅:山陵险阻的地方。④原田:高而平的田。⑤每每:茂盛的样子。⑥表里山河:内有山,外有河。比喻可以坚守,没有危险。山,即太行山;河,即黄河。⑦栾贞子:即栾枝。⑧汉阳:汉水之北。⑨盬:吸。

【译文】

夏季四月戊辰日,晋文公、宋成公、齐国的国归父、崔夭、秦国的小子慭驻在城濮。楚军背靠着险要的丘陵扎营,晋文公担心这件事,听到士兵念诵说:“休耕田里的绿草油油,丢开旧的而对新的加以犁锄。”晋文公很怀疑。子犯说:“出战吗!战而得胜,一定得到诸侯;若不胜,我国外有大河,内有高山,一定没有什么害处。”晋文公说:“对楚国的恩惠怎么办?”栾枝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国,楚国都把它们吞并完了。想着小的恩惠,而忘记大的耻辱,不如出战。”晋文公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吸自己的脑浆,因而害怕。子犯说:“吉利。我得到上天,楚国伏罪,而且我们已经安抚他们了。”

【原文】

子玉使斗勃①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②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③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④,jiézhāo⑤将见。’”

【注释】

①斗勃:楚大夫。②冯轼:依靠着车前横木。冯,同“凭”。③获命:获得停战之命。④君事:指国事。⑤诘朝:第二天早晨。

【译文】

子玉派遣斗勃向晋国请战,说:“请和君王的斗士作一次角力游戏,君王靠在车横板上观看,得臣可以陪同君王一同观看了。”晋文公派遣栾枝回答说:“我们国君知道您的意思了。楚君的恩惠,没有敢忘记,所以待在这里。以为大夫已经退兵了,臣下难道敢抵挡国君吗?既然大夫不肯退兵那就烦大夫对贵部将士们说:“驾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事,明天早晨咱们将再见面。”’

【原文】

晋车七百乘,xiǎnyǐnyāngbàn①。晋侯登有shēn之虚②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③。

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④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pèi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注释】

①韅、靷、鞅、靽:皮革马具。背上之革名韅,当胸之革名靷,颈上之革名鞅,絷马足之绳名靽。②有莘之虚:古莘国的废墟,在今山东省曹县西北。虚,同“墟”。③兵:兵器。④子西:即司马斗宜申。

【译文】

晋国战车七百辆,装备齐全。晋文公登上有莘的废城观望军容,说:“年少的和年长的,排列有序,合于礼,可以使用了。”就命令砍伐山上的树木,以增加武器。

己巳日,晋军在莘北列开阵势,胥里让下军分别抵挡陈、蔡军队。子玉用若敖的一百八十乘率领中军,说:“今天就一定没有晋国了。”子西率领左军,子上率领右军。胥臣把马蒙上老虎皮,先攻陈、蔡两军。陈、蔡两军奔逃,楚军的右翼部队溃散。狐毛派出前军两队击退楚军的溃兵。栾枝让车子抱着木柴假装逃走,楚军追击,原轸、郤溱率领中军的禁卫军拦腰袭击。狐毛、狐偃率领上军夹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溃散。楚军大败。子玉及早收兵,仅他的直属部队得以不败。

【原文】

晋师三日馆①谷②,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③,作王宫于践土。

乡役④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⑤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

【注释】

①馆:舍,驻扎。②谷:吃楚军所积之粮。③衡雍: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④乡役:指城濮战役前。乡,过去的。⑤子人九:郑大夫。

【译文】

晋军休整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到癸酉日起程回国。在甲午日,到达衡雍,替天子在践土建造了一座王宫。

这一战役之前的三个月,郑文公派军队到楚国助战,由于楚军已经失败而害怕了,派遣子人九和晋国讲和。晋国的栾枝进入郑国和郑文公订立盟约。五月丙午日,晋文公和郑文公在衡雍结盟。

【原文】

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①百乘,徒兵千。郑伯傅②王,用平礼③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④晋侯为侯伯⑤,赐之大辂⑥之服,戎辂⑦之服,彤弓一,彤矢百,⑧弓矢千,chàng⑨一yǒu⑩,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⑪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⑫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⑬显休、命⑭。”受策以出。出入⑮三觐。沈钦韩:当献楚俘之时,则觐礼裨冕墨车以朝,一也;受策之后,拜命于王,二也;聘礼食飨之后,拜礼于朝,三也。其三享即在后觐,又天子亲飨,意在待宾,不主于觐,皆不与焉。受策又于馆,不于朝也。

【注释】

①驷介:驷马而披甲者。②傅:在典礼上宣导礼仪。③平礼:用周平王对待晋文侯的礼节。④策命:以策书命令。⑤侯伯:诸侯之长。⑥大辂:天子所乘的车。⑦戎辂:戎车,战车。⑧玈:黑色。⑨秬鬯:用黑黍与郁金草酿造的酒。⑩卣:中型酒樽。口小腹大,有盖和提梁。⑪纠逖:纠察惩处。⑫敢:表敬副词,无意。⑬丕:大。⑭休、命:赏赐与策命。⑮出入:前后。

【译文】

丁未日,把楚国的战俘献给周天子:驷马披甲的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郑文公为天子宣导礼仪,用的是周平王时的礼仪。己酉日,周天子设享礼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又答应他向自己回敬酒。周天子命令尹氏和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用策书任命晋文公为诸侯盟主,赐给他大辂车、戎辂车以及相应的服装仪仗,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把和箭一千枝,黑黍加香草酿造的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说:“天子对叔父说:‘恭敬地服从天子的命令,以安抚四方诸侯,惩治王朝的邪恶。’”晋文公辞谢三次,然后接受命令,说:“重耳谨再拜叩头,接受和宣扬天子的重大赐命。”接受了策书离开成周。自从进入成周到离开,朝觐三次。

【原文】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①言曰:“皆奖②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③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注释】

①要:约。②奖:辅助。③队:同“坠”,陨落。

【译文】

卫成公听说楚军战败,害怕,逃亡到楚国,又到陈国,派遣元咺侍奉叔武去接受盟约。癸亥日,王子虎和诸侯在天子的庭院里盟誓,约定说:“全部辅助王室,不要互相伤害!谁要违背盟约,就要受到神的诛杀!使他军队颠覆,不能享有国家,直到你的玄孙,不论老小。”君子认为这次结盟是守信用的,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用道德来进攻。

【原文】

初,楚子玉自为琼biàn①、玉缨②,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③之麋④。”弗致也。大心⑤与子西使荣黄⑥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⑦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穀而死。杜预:至连穀,王无赦命,故自杀也。文十年传曰:“城濮之役,王使止子玉曰:‘无死。’不及。”子西亦自杀,缢而县绝,故得不死。王时别遣追前使。连穀,楚地。杀得臣,经在践土盟上,传在下者,说晋事毕而次及楚,属文之宜。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注释】

①琼弁:马冠,戴在马鬣毛前,用琼玉装饰。②玉缨:玉饰的马鞭。③孟诸:宋国的薮泽,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北。④麋:同“湄”,水草相交处。⑤大心:子玉之子。⑥荣黄:即荣季,楚大夫。⑦孙伯:即大心。

【译文】

当初,楚国的子玉自己制作了镶玉的马冠马鞅,尚未使用。作战之前,梦见黄河河神对他说:“送给我,我赐给你孟诸的水草地。”子玉没有送去。他儿子大心和子西让荣黄劝谏,子玉不听。荣黄说:“死而有利于国家,尚且还要去做,何况是美玉呢?和国家比起来这不过是粪土而已,如果可以使军队成功,有什么可爱惜的?”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两个人说:“不是神明让令尹失败,令尹不以百姓的事情为重,实在是自取失败。”子玉失败之后,楚成王派使臣对子玉说:“申、息的子弟大多伤亡了,大夫如果回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孙伯说:“子玉打算自杀,我们两个阻拦他说:‘国君大概要杀你。’”到达连穀,子玉就自杀了。晋文公听说子玉自杀,喜形于色,说:“没有人来害我了。吕臣做令尹,不过是奉养自己而已,而不是为了百姓。”

【原文】

或诉①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从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②以入守。

六月,晋人复卫侯。宁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③,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杜预: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不和也。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④,使皆降心⑤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hàn⑥牧⑦圉⑧?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

【注释】

①诉:造谣。②夷叔:即叔武。夷为谥号。③宛濮:在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④天诱其衷:当时的俗语,即天心在我之意。⑤降心:放弃成见。⑥扞:同“捍”,保卫。⑦牧:养牛谓牧。⑧圉:养马谓圉。

【译文】

有人在卫成公面前诬告元咺说:“他已立了叔武做国君了。”元咺的儿子角跟随卫成公,卫成公派人杀了他。元咺并没有因此而废弃卫成公的命令,还是奉事叔武回国摄政。

六月,晋国人恢复卫侯的君位。宁武子和卫国官吏、大夫等在宛濮结盟,说:“上天降祸卫国,君臣不和,所以才遭到这样的忧患。现在天意保佑我国,让大家放弃成见而互相听从。没有留下的人,谁来守卫国家?没有跟随君王的人,谁去保卫那些牧牛养马的人?由于不和谐,因此乞求在大神面前明白宣誓,以求天意保佑。从今天订立盟约之后,在外的人不要仗恃自己的辛劳,留下的人不要害怕有罪。谁要违背盟约,祸害就降临到他头上。神明和先君在上,加以惩罚诛杀。”国内的人们听到了这盟约,才没有三心二意。

【原文】

卫侯先期入。宁子先,长zāng①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歂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②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

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zhān③。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会④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会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

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注释】

①长牂:卫大夫。②捉:握。③旃:帛制的旗旁长旒。④士会:士二十八年传 - 图1之孙,成伯之子。先食邑随,后徒封范。又称士季、随季、随武子、范武子。

【译文】

卫成公比约定的日期提前进入卫国。宁武子在卫成公之前,长牂把守城门,以为他是国君的使者,和他同乘一辆车进入。公子歂犬、华仲作为前驱。叔武正要洗头发,听说国君来到,很高兴,握着头发跑出来,前驱把他射死了。卫成公知道他没有罪,把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而哭他。歂犬逃跑,卫成公派人把他杀死了。元咺逃亡到晋国。

在城濮的战役中,晋军的中军在沼泽地遇到天刮大风,丢掉了大旗左边的长旒。祁瞒犯了军令,司马把他杀了,并通报诸侯,派茅茷代替他。军队回来,壬午日,渡过黄河,舟之侨先行回国,士会代理车右。秋七月丙申日,整顿军队,高唱凯歌进入晋国,在太庙报告俘获和杀死敌人的数字,置酒犒赏,召集诸侯会盟和攻打有二心的国家。杀舟之侨并通报全国,百姓因此而大为顺服。

君子认为:“晋文公算是能够严明刑罚了,杀了三个罪人而百姓顺服。《诗》说:‘施惠中原,安定四方。’说的就是不失公正的赏赐和刑罚。”

【原文】

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①,二十八年传 - 图2庄子为坐②,士荣为大士③。卫侯不胜。杀士荣,刖二十八年传 - 图3庄子,谓宁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④。惠栋:荀卿子云:“公侯失礼则幽。”故寘诸深室。宁子职纳tuó二十八年传 - 图4⑤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杜预:晋侯大合诸侯,而欲尊事天子以为名义。自嫌强大,不敢朝周,喻王出狩,因得尽群臣之礼,皆谲而不正之事。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杜预:隐其召君之阙,欲以明晋之功德。河阳之狩,赵盾之弑,泄冶之罪,皆违凡变例,以起大义危疑之理,故特称仲尼以明之。

【注释】

①辅:辅相卫侯。②坐:代替卫侯。因为臣无与君对质之理,所以令人代替。③大士:治狱之官。④深室:另外设立的囚室。⑤橐二十八年传 - 图5:供衣食。

【译文】

冬季,诸侯在温地会见,商量出兵攻打不归顺的国家。

卫成公和元咺争论,宁武子作为卫成公的诉讼人,二十八年传 - 图6庄子作为卫成公的代理人,士荣作为卫成公的答辩人。卫成公没有胜诉。作为诸侯领袖的晋国杀了士荣,砍了二十八年传 - 图7庄子的脚,认为宁武子忠诚而赦免了他。捉拿卫成公,把他送到京师,关在牢房里。宁武子负责给卫成公送衣食。元咺回到卫国,立公子瑕为国君。

这次温地的会盟,晋文公请周天子前来,带领诸侯朝见,并让周天子打猎。孔子说:“以臣下而请君主,是不能作为榜样的。”因此《春秋》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就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周天子的地方了,而且是为了表明晋国的功德而避讳的说法。

【原文】

壬申,公朝于王所。

丁丑,诸侯围许。

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nòu货①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②,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③,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作三行④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注释】

①货:贿赂。②封异姓:指齐封刑、卫。③叔振铎:曹国始封君,文王之子。③三行:犹三军。晋已有三军,此时又设三军,为了与天子六军区别,故称“行”。

【译文】

壬申日,僖公到周天子的住处朝觐。

丁丑日,诸侯包围许国。

晋文公患重病,曹共公的奴仆侯獳贿赂晋文公的筮史,让他说:“得病的原因是由于灭了曹国。齐桓公主持会盟而封异姓的国家,现在君王主持会盟而灭同姓的国家。曹国的叔振铎,是文王的儿子。先君唐叔,是武王的儿子。而且会合诸侯而又灭掉兄弟之国,这是不合礼仪的。曹国和卫国一起得到君王的诺言,但是不能一起复国,这是不符合信用的。罪过相同而惩罚不同,这是不符合刑律的。礼仪用来推行道义,信用用来保护礼仪,刑律用来纠正邪恶,丢开了这三项,君王准备如何办?”晋文公很高兴,恢复了曹共公的君位,曹共公就在许国和诸侯会盟。

晋文公建立三军来抵抗狄人,荀林父率领中行,屠击率领右行,先蔑率领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