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

文王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①，在帝左右。亹wěi亹文王，令闻不已②。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③。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孔颖达：亹亹，勉也。哉，载。侯，维也。本，本宗也。支，支子也。凡周之士，不显亦世。世之不显，厥犹翼翼④。思皇多士⑤，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⑥。济济多士⑦，文王以宁。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⑧。假哉天命⑨！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⑩。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guàn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fǔ冔x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⑪，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命之不易，无遏尔躬⑫。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⑬。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⑭，万邦作孚⑮。

①陟降：升降。②令闻：善声。③侯：乃；于是。④厥：他们。翼翼：小心谨慎。⑤皇：美。⑥桢：栋梁，支柱。⑦济济：形容众多。⑧缉熙：光辉灿烂。⑨假：伟大。⑩周服：臣服于周。⑪丧师：丧失人心。⑫遏：止。⑬有：又。虞：想到。⑭仪刑：效法。⑮孚：信服。

文王神灵在天堂，神灵显赫闪光芒。周家虽然建国早，接受天命乃新邦。周朝功业甚显赫，天帝命它永兴旺。文王神灵时升降，就在天帝近身边。勤勉不息周文王，美誉至今流四方。文王反复赐周福，子孙封侯将禄享。文王儿孙代相传，本宗旁枝百代长。凡是周朝众卿士，也都累世显荣光。世代功臣荣光耀，为王谋事多深远。众多卿士多美好，王国生来王国产。周国能有这样人，都是周朝好骨干。有此众多贤能臣，文王所以得平安。文王恭谨又和善，心地光明仪端庄。上天之命好伟大，商王子孙都归降。商王子孙实在多，数以上亿计难详。上帝已经把令下，只得称臣降周邦。殷商臣服降周邦，可见天命亦无常。降周殷士多勉强，镐京献酒祭周王。他们献酒助祭时，还用殷时旧服装。周王任用殷旧臣，莫想先祖殷商王。莫念先祖殷商王，只把美德来修养。言行永远合天命，很多幸福任你享。殷朝尚得民心向，能合天命治家邦。当以殷商为镜子，天命难得非寻常。天命得来好不易，别在你手全丢光。应当宣扬美名传，依据天命把事想。上天之事一桩桩，无声无味难测量。只有效法周文王，万国相信都敬仰。

大明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①，不易维王。天位殷适②，使不挟四方③。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④。厥德不回⑤，以受方国⑥。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⑦，天作之合⑧。在洽之阳⑨，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⑩。文定厥祥⑪，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孔颖达：言受命之宜王基，乃始于是也。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造舟然后可以显其光辉。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zuān女维莘⑫，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⑬。殷商之旅，其会如林⑭。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牧野洋洋⑮，檀车煌煌⑯，驷yuán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⑰，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①忱：信赖。②适：通“嫡”。③挟：拥有。④怀：招来，招致。⑤厥：他的。不回：不正常。⑥受：承受。⑦初载：初年。⑧作：选定。合：配偶。⑨阳：水的北面。⑩伣：好比，好像。天之妹：天上的女子。⑪文：送聘礼。祥：吉祥。⑫缵：继承，接替。⑬燮：顺应。⑭会：集会，集合。⑮洋洋：广大的样子。⑯檀车：战车。煌煌：光彩夺目。⑰凉：辅佐。

君王勤勉在人间，功绩显赫达上天。天命确实相信难，王位不易长保全。天帝立了殷纣王，却又使他丢政权。挚国任家二女儿，从那殷国至周邦。太任嫁到周国来，就在周京做新娘。太任王季好夫妻，有德之事尽情做。太任终于有身孕，生下这个周文王。只有这个周文王，小心谨慎治家邦。光明磊落事上帝，获得幸福多多享。言行不违天帝心，因此得做大国王。上天监视在人间，天命已降给文王。文王即位之初年，上帝为他配新娘。在那洽河水北岸，在那渭河水近旁。文王要行大婚礼，莘国姑娘嫁周邦。莘国有个好女儿，好像天帝少女郎。文王选定吉祥日，渭河之滨迎新娘。船儿相连搭浮桥，迎亲仪式甚辉煌。天命从天降人间，命令这个周文王，就在周京建家邦。莘国靓丽好姑娘，她是长女嫁周王，日后生下周武王。上帝保佑周武王，命他领兵伐殷商。殷商发兵来抵挡，军旗排列密林样。武王牧野来誓师：我要出兵讨伐商。上帝在天望殷军，你们莫藏鬼心肠！牧野地面好宽广，檀木军车多辉煌，四马拉车真雄壮。太师吕望指挥忙，周军好似鹰飞扬。辅助武王统三军，于是讨伐殷纣王。甲子清晨灭殷商。

绵

绵绵瓜瓞①。民之初生②，自土沮漆③。古公亶父④，陶复陶冗⑤，未有家室。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⑥，至于岐下。爰及姜女⑦，聿来胥宇⑧。周原⑨，堇荼如饴⑩。爰始爰谋⑪，爰契我龟⑫。曰止曰时⑬，筑室于兹。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⑭。自西徂东，周爰执事。乃召司空⑮，乃召司徒⑯，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⑰，作庙翼翼⑱。孔颖达：言不失绳直也。乘谓之缩。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捄之陾réng陾⑲，度之薨薨⑳。筑之登登，削屡冯冯㉑。百堵皆兴㉒，鼛鼓弗胜㉓。乃立皋门㉔，皋门有伉㉕。乃立应门㉖，应门将将㉗。孔颖达：王之郭门曰皋门。伉，高貌。王之正门曰应门。将将，严正也。美大王作郭门以致皋门，作正门以致应门焉。乃立冢土㉘，戎丑攸行㉙。肆不殄厥愠㉚，亦不陨厥问㉛。柞棫拔矣，行道兑矣㉜。混夷矣㉝，维其喙矣㉞。虞芮质厥成㉟，文王蹶厥生㊱。予曰有疏附㊲，予曰有先后㊳，予曰有奔奏㊴，予曰有御侮㊵。孔颖达：率下亲上曰疏附。相道前后曰先后。喻德宣誉曰奔奏。武臣折冲曰御侮。

①绵绵：连续不绝的样子。瓞：小瓜。②民：指周朝民众。③土：指杜水。沮、漆都是水名。④古公：亶父的号。亶父：周太王的名。⑤陶：挖掘。复：地室。⑥水浒：水边。⑦及：带着，一起。⑧胥：视察，察看。宇：居住。⑨周原：地名。：士地肥美的样子。⑩堇、荼：两种野菜的名字。饴：饴糖。⑪始：谋划。⑫契：用火烧龟壳以占卜。⑬止、时：居住。⑭宣：开沟挖渠、亩：耕田种地。⑮司空：古代掌管土地的官。⑯司徒：古代掌管役工的官。⑰缩版：用绳子捆束筑墙的木板。⑱翼翼：房子高大严正的样子。⑲捄：把泥土装在器物中。陾陾：人多的样子。⑳度：把泥土填进夹板中。薨薨：人多嘈杂的声音。㉑削屡：指修整墙头。冯冯：墙头坚硬的声音。㉒兴：起。㉓鼛：长一丈二尺的大鼓。㉔皋门：国君的城门。㉕伉：高的样子。㉖应门：王宫里的正门。㉗将将：房屋高大严正的样子。㉘冢土：大的土地庙。㉙戎丑：众人。㉚肆：遂。殄：断绝。愠：怨愤。㉛陨：落下，废除。㉜兑：通达，通畅。㉝混夷：西方的国名。：因惊恐逃走。㉞喙：困窘。㉟虞、芮：周初两个国名。质：问，这里指争执。成：平息、平和。㊱蹶：动。生：性，天性。㊲疏附：意思是下臣亲近上臣。㊳先后：指引导。㊴奔奏：奔走。㊵御侮：抵抗外敌欺侮。

小瓜大瓜蔓绵长。周民开始创事业，从那杜水迁漆旁。古公亶父有思想，率领大伙换洞穴，当时没有现成房。古公亶父创业忙，清晨打马奔他乡。沿着渭水向西走，一直到达岐山旁。他的妻子是太姜，共同选地建新房。周原土地真肥美，苦菜也像麦芽糖。大伙共同来谋划，刻灼龟甲卜吉祥。神灵告知可留住，就在这里盖新房。周人安心来定居，或住左边或右方，划定田界来耕田，开通河道垄成行。周原由西到东方，人人劳作日夜忙。先召司空管工程，司徒再把力役掌，令其率众盖新房。基脚准绳要拉直，夹板捆到立柱上，宗庙整齐好模样。挖土噗噗装进筐，板间填土轰轰鸣。捣土筑墙声噔噔，把墙铲平声冯冯。百堵墙儿皆建成，铲墙之声胜鼓声。王城郭门已建成，皋门高高真雄壮。正殿大门也修成，应门威严又辉煌。建起大社祭神坛，变成大众活动场。虽未消除狄人怨，周人声誉也未伤。柞树树全拔除，道路无阴皆通畅。昆夷受惊慌逃亡，困顿疲惫甚紧张。虞君芮君来和解，文王将那百官奖。我有率民亲君臣，我有左右亲近臣。我有奔波效力臣，我有杀敌英雄臣。

棫朴

芃芃棫朴，薪之槱yóu之①。济济辟王，左右趣之②。济济辟王，左右奉璋③。奉璋峨峨④，髦máo士攸宜。淠pì彼泾舟⑤，烝徒楫之⑥。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朱熹：言淠彼泾舟，则舟中之人，无不楫之。周王于迈，则六师之众，追而及之。盖众归其德，不令而从也。倬彼云汉⑦，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①槱：燃烧。②趣：趋；疾。③奉：捧。④峨峨：庄严的样子。⑤淠：船行进的样子。泾：泾水。⑥楫：划船。⑦倬：广阔。云汉：银河。

枝繁叶茂棫和朴，砍作祭柴临时放。恭谨庄重周文王，左右群臣紧跟上。恭谨庄重周文王，周围大臣捧玉璋。捧璋之人多雄壮，俊才行礼皆适当。泾水船儿在游荡，众多船夫竞划浆。周王伐崇朝前行，六师紧随大方向。银河高高又宽敞，群星灿烂天空上。文王长寿把福享，培育人才眼光长。服饰美丽似雕琢，道德纯美金玉样。励精图治周文王，统管天下镇四方。

旱麓

瞻彼旱麓lù①，榛楛济济②。岂弟君子③，干禄岂弟④。瑟彼玉瓒⑤，黄流在中。孔颖达：玉瓒，圭瓒也。黄金所以饰流鬯也。九命然后锡以秬鬯、圭瓒。岂弟君子，福禄攸降。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清酒既载，骍xīng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⑥。瑟彼柞棫，民所燎矣⑦。岂弟君子，神所劳矣。莫莫葛藟，施于条枚⑧。岂弟君子，求福不回⑨。

①麓：山脚。②济济：众多。③岂弟：安乐的样子。④干禄：追求福禄。⑤玉瓒：古时以圭为柄的一种酒器，在圭的前头有一勺，可以灌酒祭神。⑥介：求。景：大。⑦燎：指燃烧。⑧条：树枝。枚：树干。⑨不回：光明磊落。

遥望旱山山脚下，榛树楛树遍地生。和乐平易周文王，求得福禄心欢畅。条条花纹那玉勺，鎏金勺里酒流来。和乐平易周文王，天降福禄多关怀。鸢鸟高飞至蓝天，鱼儿欢游在深渊。和乐平易周文王，培养人才想得远。清酒已经摆设毕，红色公牛也备全。真诚献祭众祖先，求取大福到身边。柞树棫树长得茂，人们砍来烧祭天。和乐平易周文王，神灵赏赐多周全。葛藟长得好茂密，爬上树去缠绕干。和乐平易周文王，求福从不违祖先。

思齐

思齐大任①，文王之母。思媚周姜②，京室之妇③。大姒嗣徽音④，则百斯男⑤。惠于宗公⑥，神罔时怨⑦，神罔时恫⑧。刑于寡妻⑨，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⑩。雝yōng雝在宫⑪，肃肃在庙⑫。不显亦临⑬，无射亦保⑭。肆戎疾不殄⑮，烈假不瑕⑯。不闻亦式，不谏亦入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⑱，誉髦斯士⑲。孔颖达：古之人无厌於有名誉之俊士。

①思：语气助词，没有实义。齐：端庄。大任：太任，指周文王的母亲。②媚：敬爱。周姜：太姜，周文王的祖母。③京室：周王室。④大姒：太姒，指周文王的妻子。嗣：继承。徽音：美好的名声。⑤则百斯男：意思是说子孙众多。⑥惠：孝顺。宗公：宗庙的先人。⑦时：是。⑧恫：伤痛。⑨刑：法则，这里指做典范。寡妻：周代指正妻。⑩御：治理。⑪雝雝：和谐的样子。宫：家。⑫肃肃：庄严恭敬的样子。⑬不显：丕显，指国家大事。临：视察。⑭射：不明显，隐蔽。保：提防，警惕。⑮肆：因此，所以。戎疾：大灾难。不：语气助词，没有实义。殄：断绝。⑯烈假：指大病。瑕：过，去。⑰入：容纳，采纳。⑱：厌倦。⑲誉：同“豫”，乐于。髦：选拔。

太任端庄好漂亮，文王之母美名扬。德高貌美乃太姜，姜家姑娘嫁大王。太姒继承好声誉，生下上百好儿郎。文王尊从众先祖，先祖神灵无怨望，先祖神灵无痛伤。言行是妻好楷模，推广扩展到兄弟，进而扩大治家邦。在那宫室好和睦，在那庙宇很严肃。光明显耀亲临政，一心保民不满足。因此瘟疫病患绝，一切灾害都远离。听到善言便采纳，若有谏言记心里。成年之人有美德，少年也都有成就。文王爱才不厌倦，培育此辈成俊杰。

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①。监观四方，求民之莫②。维此二国，其政不获③。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④，憎其式廓⑤。乃眷西顾⑥，此维与宅。作之屏之⑦，其菑zì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⑧，其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⑨。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⑩。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⑪，其德克明⑫，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⑬。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帝谓文王：“无然畔援⑭，无然歆羡⑮，诞先登于岸⑯。”孔颖达：无是畔道，无是援取，无是贪羡。岸，高位也。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⑰。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⑱，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⑲，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⑳，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guó安安。是类是祃mà㉑，是致是附㉒，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㉓。

①临下：俯视天下。赫：清楚，明白。②莫：安居乐业。③不获：不得民心。④耆：通“稽”，检查，考察。⑤憎：恨，恼怒。式：助词，无义。廓：阔，大，这里指作恶。⑥眷：回顾。⑦作：砍，斩。屏：除掉。⑧攘、剔：排除，挑选。⑨串夷：西部少数民族。路：通“露”，失败。⑩奄有：覆盖；广有。⑪貊：宣传，流传。⑫克：能够。明：明辨是非。⑬比：亲近，顺从。⑭无然：不要这样。畔援：飞扬跋扈。⑮歆羡：觊觎，贪婪。⑯诞：助词，无义。岸：地势高的地方。⑰对：安定，平定。⑱矢：陈列。⑲鲜原：山地与平原。⑳钩援：古时攻城工具。㉑类：出师时举行的祭祀。祃：在到达地点举行的祭祀。㉒致：招致。附：依附。㉓拂：违抗。

伟大上帝真辉煌，监视人间甚明亮。观察天下看四方，求得万民安无恙。念起夏殷统治者，治理国家民心丧。想那四方诸侯国，效法何人做榜样。上帝考察那商王，憎其奸恶黑心肠。上帝回首望西方，同住周地保周王。砍下树来除掉树，各种枯树皆扫光。修剪理齐枝和叶，灌木丛丛新枝长。开辟道路斩草木，柽椐尽除道路畅。剪掉杂枝和密叶，山桑黄桑生得旺。上帝助王势力强，犬戎失败慌逃亡。上帝确定辅佐者，太王受命做周王。上帝察看这岐山，柞树棫树皆砍光，松柏高直长得旺。上帝建周立明王，太伯王季都相让。这位王季心善良，一片爱兄好心肠。遵从兄意敬兄长，王季为善增吉祥。上帝恩赏显荣光。接受福禄永不丧，终有天下安四方。这位王季德高尚，上帝审度其思想，传布美名扬四方。明辨是非其所长，区分坏人和善良，能做师长和君王。王季称王在周邦，万民顺服心所向。王位传到周文王，美德不改民向往。既已接受天赐福，传给子孙万代长。上帝告知周文王：莫要跋扈太轻狂，不要贪婪私欲强，先据高位制四方。密须傲慢不顺从，竟敢抗拒我周王，侵阮掠共好猖狂。文王勃然怒满腔，整顿军队除不祥，阻遏敌兵攻莒疆。以此多增周民福，亦使天下得安康。周京驻军势力强，援阮凯旋意气扬。登上高冈远眺望，不许陈兵我山冈，高山大陵属周王；不准喝我山泉水，我的清泉我池塘。测度小山平原广，定居岐山阳坡上，就于渭水河一旁。万邦依附周天子，他是万民好君王。上帝告知周文王，你有美德我称赏。莫重声色把德伤，不靠兵革显威望。莫显知识玩聪明，当顺天意治周邦。上帝告诉周文王，要与友邦来商量，会合同姓诸国王。你的钩梯要用上，临车冲车上战场。攻击崇国那城墙。临车冲车奔向前，崇国城墙高又坚。捉获俘虏一长排，割取敌耳心安详。祭天神呀祭军神，招抚崇人都投降，各国无敢犯周疆。临车冲车很强壮，崇国城墙已摇荡。进击崇国气势盛，崇国终于被灭亡，四方无人再对抗。

灵台

经始灵台①，经之营之②。庶民攻之③，不日成之。孔颖达：神之精明者称灵。四方而高曰台。经，度之也。攻，作也。不日有成也。经始勿亟④，庶民子来。王在灵囿⑤，麀鹿攸伏⑥。麀鹿濯zhuó濯⑦，白鸟翯hè翯⑧。王在灵沼，於牣鱼跃⑨。虡jù业维枞⑩，贲鼓维镛⑪。於论鼓钟⑫，於乐辟雍⑬。於论鼓钟，於乐辟雍。鼍tuó鼓逢逢⑭，矇瞍sǒu奏公⑮。

①经始：计划开始。灵台：周文王所造，由于造得快，有如神助，所以叫灵台。②经：测量。营：建造。③攻：用力工作。④亟：急。⑤灵囿：灵台下面养鸟兽的花园。⑥麀鹿：母鹿。攸：语气助词，没有实义。⑦濯濯：鸟兽毛色润泽的样子。⑧翯翯：鸟的羽毛白净的样子。⑨於：语气助词，没有实义。牣：满。⑩虡：挂钟的直柱子。业：挂钟横梁上的大版。枞：崇牙，横梁上像牙一样的挂钟的地方。⑪贲：大鼓。镛：大钟。⑫论：同“伦”，依次（演奏）。⑬辟雍：水环山的风景区。⑭鼍鼓：鼓：鳄鱼皮蒙的鼓。逢逢：和顺的鼓声。⑮矇：有眼珠的瞎子。瞍：无眼珠的瞎子。公：同“工”、“功”，这里指奏乐。

文王开始造灵台，量度完毕干起来。平民百姓来修建，不日修成干得快。文王告民不着急，平民如子把王爱。文王来至灵囿中，母鹿伏地多悠闲。母鹿肥美有光泽，白鸟洁白光闪闪。文王站在灵沼岸，满池鱼儿跳跃欢。钟磬鼓架都配备，挂起大鼓和大钟。钟鼓乐声多美妙，文王欢乐在离宫。钟鼓乐声真美妙，文王欢乐在离宫。鼍鼓逢逢响四方，乐师奏乐颂成功。

下武

下武维周①，世有哲王②。三后在天③，王配于京④。王配于京，世德作求⑤。永言配命，成王之孚⑥。成王之孚，下土之式⑦。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媚兹一人⑧，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昭兹来许⑨，绳其祖武⑩。于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⑪？

①下：后，后代。武：继承。②世：世代。哲王：英明的君主。③三后：三代君王。④配：顺应天命。⑤求：通“逑”，搭配。⑥孚：声誉。⑦式：榜样。⑧媚：拥护，爱戴。⑨来许：后进。⑩绳：承接，继承。⑪遐：通“胡”，为什么。

能继祖业唯姬周，世代都有贤圣王。三位先君灵升天，武王镐京掌周邦。武王受命将国享，继承祖德有发扬。永远顺从天旨意，成就王业增威望。成就王业增威望，世上之人有榜样。心中永存孝敬心，孝心就是法先王。世人爱这周武王，他顺祖德治周疆。心中永存孝敬心，明告后人切勿忘。明告后人切莫忘，继承祖业增荣光。周王朝啊国运长，接受天恩把福享。接受天恩把福享，四面诸侯贺周王。周王朝啊国运长，远方夷人佐周邦。

文王有声

文王有声，遹yù骏有声①。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②！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③，作丰伊匹④。匪棘其欲⑤，遹追来孝⑥。王后烝哉！王公伊濯⑦，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⑧。王后烝哉！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⑨。皇王烝哉！镐京辟雍⑩，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⑪？诒阙孙谋⑫，以燕翼子⑬。武王烝哉！

①遹：助词。骏：大。②烝：君主。③淢：护城河。④匹：匹配。⑤棘：通“急”。⑥追：追悼，缅怀。孝：孝心。⑦公：通“功”，功德，功业。濯：伟大。⑧翰：骨干。⑨辟：国君。⑩辟雍：设立学校。⑪仕：通“事”，做事。⑫诒：通“贻”，遗留。⑬翼：保护。

文王本有好声名，巨大声望流四方。力求政权得安宁，想见事业成大功。英明伟大周文王！文王接受天帝命，建立这样大武功。终于讨伐那崇国，建成新都是丰城。文王伟大真英雄！修城又挖护城河，丰城规模正适当。不是急着满私欲，追尽孝道敬先王。文王美好皆赞扬！文王事业真辉煌，修筑丰都那城墙。四方诸侯来朝会，文王真是国栋梁。天下称美周文王！丰水奔流朝东方，大禹功绩美名扬。四方诸侯来朝会，光明君王是榜样。武王伟大又辉煌！镐京修起那离宫，来自西方与东方，来自南方和北方，无不归服我周王。武王伟大又辉煌！周王前来细问卜，定居镐京可吉祥？龟甲卜定迁都事，武王对此功无量。伟大辉煌周武王！丰水岸边芑谷生，武王岂能察不详？远大谋略留后人，似燕护子心慈祥。伟大辉煌周武王！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①，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xīn②，攸介攸止③。载震载夙④，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⑤，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⑥。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⑦。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⑧。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孔颖达：于是知有天异，往取之矣。后稷呱呱然而泣。实覃实⑨，厥声载路⑩。诞实匍匐，克岐克嶷⑪，以就口食。蓺之荏菽⑫，荏菽旆旆⑬，禾役穟suì穟，麻麦幪měng幪⑭，瓜瓞唪běng唪。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yòu⑮，实发实秀⑯，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qǐ。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⑰。或簸或蹂⑱。释之叟叟⑲。烝之浮浮⑳。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载燔载烈，以兴嗣岁。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㉑，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㉒。以迄于今㉓。

①禋：升烟以祭，古代祭天的典礼。②武：足迹。敏：脚趾。歆：感应。③攸：于是。介、止：休息。④震：有孕。夙：严肃。⑤弥：终。指怀胎足月。⑥赫：显示；显耀。灵：灵异。⑦腓：庇护。字：哺育。⑧会：碰上。伐平林：伐木的樵夫。⑨实：是。覃、：长。⑩载：充满。⑪岐：明事理。嶷：辨事物。⑫蓺：种植。⑬旆旆：长。⑭幪幪：茂盛的样子。⑮种：粗壮。⑯发：禾苗发兜。秀：扬花。⑰揄：舀取。⑱蹂：用手搓米。⑲释：淘米。叟叟：淘米声。⑳浮浮：蒸饭的气。㉑居歆：安享。㉒庶：幸好。㉓迄：流传。

是谁最先生周民？这位先妣是姜嫄。她是怎样生周民？她能虔诚祭上天，祈求得子代代传。脚踩上帝足拇迹，停下休息心喜欢。怀胎时小心谨慎，十月生子来养育。后稷这样降人间。姜嫄怀孕足十月，头胎生子很顺当。产门完好不破裂，无灾无害无祸殃。预示灵异大吉祥。上帝心里不安宁？不能安享那祭祀？徒然生个小儿郎。丢弃后稷于小巷，牛羊庇护来喂养。丢弃后稷于森林，有人伐木正碰上。丢弃后稷寒冰上，大鸟保护展翅膀。大鸟不久飞离去，后稷呱呱哭声叫。哭声很大又很长，满路哭声远传扬。不久后稷可爬行，慢慢站起立得正，且能觅食来为生。种植庄稼播豆种，大豆长得真茂盛。禾穗下垂沉甸甸，麻麦繁茂覆垄间，瓜实累累数不尽。后稷尽心种庄稼，助苗生长有方法。除去田间丰茂草，播植黄茂品种佳。禾苗初生分枝好，生得肥壮向高拔。庄稼茎高结成穗，颗粒坚实成色佳，穗芒下垂头低下，后稷于邰安了家。上天恩赐良谷种，既有秬来又有秠，还有穈来尚有芑。遍地皆种秬和秠，收获按亩把数计。满地遍种穈和芑，大获丰收抱又背。回至家中把祖祭。周民怎么来祭祀？或舂米来或舀粮，或搓米粒或簸糠。有人淘米声叟叟，蒸饭热气飘天上。祭祀细节共商量，取来香蒿和脂肪，拿来公羊祭路神。烧烤牺肉献神灵，保佑来年庄稼旺。我把祭品盛木豆，木豆瓦登都摆放。香气开始升上天，上帝得把祭品享。香味确实真美好，后稷开始祭上苍。幸得神佑无罪过，从古到今永兴旺。

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①。戚戚兄弟，莫远具尔②。或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jiǎ。醓tǎn醢hǎi以荐③，或燔或炙。嘉肴脾臄④，或歌或咢。敦弓既坚⑤，四hóu既钧⑥。舍矢既均⑦，序宾以贤。敦弓既句⑧，既挟四。四如树⑨，序宾以不侮。曾孙维主，酒醴维醹⑩。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①泥泥：指茂盛的样子。②尔：同“迩”，近。③醓醢：指多汁的肉酱。④脾：牛胃。⑤敦：画弓。⑥：箭矢。钧：同“均”。⑦均：指均射中。⑧句：张。⑨树：通“竖”。⑩醹：醇厚的酒。

丛丛芦苇长道旁，别让牛羊来踩伤。芦苇含苞茎儿长，叶子茂盛生得旺。亲亲热热众兄弟，关系皆近勿疏远。有的给他铺筵席，有的为他设几案。摆好筵席铺上席，几旁侍者侍周详。主人敬酒客回敬，洗涤酒爵放案上。肉汤肉酱全端上，烧肉烤肉多花样。牛肚牛舌有佳肴，有人击鼓有人唱。雕弓全都好坚劲，四人皆用相同箭。每人射箭数相等，贤才名次排在前。雕弓已经拉满弦，四人手中全持箭。四箭皆中树靶间，未得名次不轻慢。曾孙自己乃主人，甜酒醇美献席间。大斗舀酒斟满杯，敬献老人寿命长。老人背驼是长者，引路扶持将他帮。长寿本来是吉祥，祝他大福毕生享。

既醉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①。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既醉以酒，尔殽既将②。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昭明有融③，高朗令终④。令终有俶chù⑤，公尸嘉告。其告维何？笾豆静嘉。孔颖达：恒豆之菹，水草之和也。其醢，陆产之物也。加豆，陆产也。其醢，水物也。笾豆之荐，水土之品也。不敢用常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神明者，言道之遍至也。朋友攸摄⑥，摄以威仪。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⑦。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⑧。其仆维何？厘尔女士⑨。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①饱：饱食。②将：美好。③融：长久。④高朗：光荣明朗。令：美。终：持久。⑤令终有俶：祝词，祝其善始善终。⑥摄：佐理，辅助。⑦祚：福。胤：后代。⑧仆：跟随。⑨厘：赐福。女士：男女。

痛饮美酒已经醉，受你恩德似吃饱。周王长寿万万年，赐你大福真美好。痛饮美酒已喝醉，你的荤菜甚美好。周王长寿亿万年，赐你光明智慧高。光明智慧远无垠，嘉美名望好结果。美好结果有善始，神主好话对你说。那么祝词是什么？祭祀礼物要美洁。同来群臣都助祭，助祭一定有礼节。礼节严肃很美好，周王又是大孝子。孝子之心永不竭，神将法则永赐你。孝子法则是什么？先要治家后治邦。周王长寿亿万年，子孙幸福绵延长。子孙相承怎么样？上天给你降大福。周王长寿万年长，天命你得众奴仆。天赐奴仆什么样？赐你男仆和女仆。赐你女仆和男仆，子孙相随代代传。

凫鹥

凫鹥yī在泾，公尸在燕来宁。尔酒既清，尔殽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①。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殽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殽伊脯②。公尸燕饮，福禄来下③。凫鹥在潨，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④，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凫鹥在亹mén，公尸来止熏熏⑤。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⑥。

①成：促成。②脯：干肉。③下：降。④于宗：在宗室；在宗庙。⑤熏熏：快乐安详的样子。⑥后艰：今后的艰难。

野鸭水鸥泾水游，神主宴享好安详。主人美酒多清爽，你的菜肴味好香。神主前来赴宴会，大福大禄双双降。野鸭水鸥于沙滩，神主宴享舒且安。主人美酒多多献，你的菜肴全新鲜。神主高兴来赴宴，福禄双降数量添。野鸭水鸥在沙滩，神主宴饮意真欢。主人美酒真清爽，你的佳肴有肉干。神主降临来赴宴，福禄双降你身边。野鸭水鸥在河岸，神主宴饮心中欢。宗庙之中来饮宴，福禄双降在此间。神主前来享酒宴，福禄积聚在面前。野鸭水鸥在水边，神主休息心意舒。主人美酒很芳香，烧肉烤肉味香甜。神主前来享饮宴，主人从此没后患。

假乐

假乐君子①，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②，自天申之③。朱熹：言王之德即宜民人、而受天禄矣。而天之于王、犹反覆眷顾之而不厌、即保之右之、命之而又申重之也。疑此即公尸之所以答凫鷖者也。干禄百福④，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衍不忘⑤，率由旧章⑥。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⑦。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⑧，媚于天子⑨。辅广：媚于天子，则见贤者无勉强不得已之意。媚于庶人，则见贤者有维持浃洽之德。不解于位，民之攸塈xì⑩。

①假乐：欢喜愉悦。②右：佑助。③申：不断的。④干：求。⑤不衍：没有过失。⑥率：依照，遵循。由：跟随。旧章：原有的制度。⑦群匹：群臣。⑧辟：诸侯。卿士：大臣。⑨媚：喜爱。⑩塈：休息。

心中喜乐周君王，美誉显赫真辉煌。安民任贤皆适宜，从天受福来安享。上天下命保周君，多次赐福兴周邦。祈求福禄千百样，子孙千亿传久长。恭恭敬敬心明亮，适合做君宜做王。不犯过失不遗忘，遵循旧法治国忙。仪表举止气度美，聪明多智有名望。举国上下无怨恨，遵依群臣好主张。接受福禄大无疆，你是八方好榜样。你是天下好楷模，使那群臣安乐享。诸侯百官众群臣，都爱天子敬酒忙。你对国政不懈怠，人们挚爱你周王。

公刘

笃公刘①，匪居匪康②。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③，思辑用光④。弓矢斯张，干戈戚扬⑤，爰方启行⑥。笃公刘，于胥斯原⑦。既庶既繁，既顺乃宣⑧，而无永叹。陟则在⑨。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⑩。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⑪，俾筵俾几⑫，既登乃依。乃造其曹⑬，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笃公刘，既溥既长⑭。既景乃冈⑮，相其阴阳⑯，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⑰，度其夕阳⑱，豳居允荒。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⑲，取厉取锻⑳。止基乃理，爰众爰有㉑。夹其皇涧，逆其过涧。止旅乃密㉒，芮鞫jū之即㉓。

①笃：敦厚正直。②居：安居。康：康宁。③橐：袋子。④思：想方设法。辑：安定繁荣。用：从而，进而。光：发扬光大。⑤干：盾。戈：戟。戚扬：斧钺。⑥爰：于是。方：开始。启行：动身出发。⑦胥：相；观看。⑧顺：和顺。宣：畅快。⑨：独立的小山。⑩容刀：佩刀。⑪跄跄：步趋有节的样子。济济：庄严恭敬的样子。⑫俾：使。筵：（摆）竹席。几：（摆）案几。⑬造：适，去。曹：牧群。⑭溥：宽大。⑮景：日影。冈：山冈。⑯相：看。⑰彻：治；开发。⑱度：测量。夕阳：山的西边。⑲乱：横渡。⑳厉：砺的本字。磨刀石。㉑众：指人口增加。有：指物产丰富。㉒旅：众。密：安。㉓芮鞫：水边弯曲之地。即：靠近，去到。

忠诚敦厚好公刘，不敢安居度时光。划定田界来耕田，堆积粮食盛满仓。于是包装备干粮，各种口袋一齐装。让民和睦有荣光。拉开弓来箭上弦，盾牌戈斧持手中，开往豳地奔向前。忠诚敦厚好公刘，视察原野日夜忙。随来百姓日日多，百事和顺心舒畅。不再哀叹把心伤。有时登上小山头，然后再回平原上。公刘佩带是何物？美玉宝石挂腰间，佩刀玉鞘闪光亮。忠诚敦厚好公刘，前往百泉去视察，广阔平原放眼望。登上南边高山冈，方见京地好地方。京师原野多宽广，于是在此来安居，在此寄居造新房。于是人人说笑忙，你言我语喜洋洋。忠诚敦厚好公刘，安心在京建新邦。仪容庄重人满堂，恳请赴宴到座上。宾客就座靠桌旁，先行曹祭求吉祥。圈中抓猪做佳肴，斟酒用瓢操作忙。请吃饭来请喝酒，公刘做君为宗长。忠诚敦厚好公刘，开垦土地宽且长。观测日影登山冈，察看山的南北方，探明河流何处淌。组建三军相轮换，湿地平原都测量，尽力耕田多打粮。西山坡上度量忙，豳地原野实在广。忠诚敦厚好公刘，豳地之上建宫房。率民横渡渭水河，拿回砺锻建房忙。基地已定治田亩，民多物足心欢畅。住在皇涧岸两边，对面过涧很宽敞。居民众多都平安，河弯内外人攘攘。

泂酌

泂酌彼行潦①，挹彼注兹②，可以fēnchì③。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④。岂弟君子，民之攸归。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⑤。岂弟君子，民之攸塈。

①泂：远。行潦：指路旁积水。②挹：舀。注：倒。③：蒸饭。：酒食。④罍：古代器名。盛酒和水。⑤濯：洗涤。

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以使它来蒸饭。和乐平易周天子，是民父母民欢喜。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使它来洗酒坛。和乐平易周天子，百姓归附心意安。远处沟中舀积水，水缸将它来装满，可用它来洗酒尊。和乐平易周天子，人们爱你心意纯。

卷阿

有卷者阿①，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②。伴奂尔游矣③，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④，似先公酋矣。尔土宇昄章⑤，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⑥。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⑦。有冯有翼⑧，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⑨，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huì翙其羽，亦傅于天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běng菶萋萋⑪，雍雍喈喈。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孔颖达：上能锡以车马，行中节，驰中法也。矢诗不多⑫，维以遂歌⑬。

①卷：曲，起伏。阿：大土山。②矢：展示。音：声音，歌喉。③伴奂：悠然自得。④俾：使。弥：增加，延长。性：命。⑤土宇：国土。昄章：版图。⑥茀：通“福”。⑦纯：大。嘏：福气。⑧冯：依。翼：庇护。⑨使：差遣。⑩傅：到，及。⑪菶菶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⑫矢：敬献。⑬遂：谱写。

曲曲折折大山丘，旋风吹来从南方。平易和乐周君王，到此游玩把歌唱，群臣献诗诉衷肠。你可尽情来游赏，优闲休息意气扬。平易和乐周君王，让你生命得延长，继承祖谋业辉煌。你的疆域版图大，确实辽阔又宽广。平易和乐周君王，你的生命需延长，主祭百神乃周王。受命为王时间久，福禄多多你安享。平易和乐周君王，你的生命得延长，大福使你尽情享。有依靠来有辅佐，有孝心来有美德，教导辅助功业多。平易和乐周君王，四方视你为法则。温和肃敬气轩昂，美德纯粹似圭璋，名声美好有威望。平易和乐周君王，天下认你为榜样。凤凰鸟儿高高飞，双翅振动翙翙响，停飞落在大树上。周王贤才熙攘攘，任使君王来差遣，人人都爱周君王。凤凰鸟儿高高飞，振动双翅翙翙响，一直飞到蓝天上。周王贤才熙攘攘，任让君王下命令，爱护百姓事事忙。凤凰鸟儿在鸣叫，停落那个高山冈。梧桐树儿在生长，就在东面向朝阳。枝叶茂密长得盛，凤凰鸣声甚悠扬。周王安排众车辆，车儿数多又堂皇。周王备马把车驾，马儿熟练奔驰忙。群臣献诗有许多，随时谱曲给王唱。

民劳

民亦劳止，汔qì可小康①。惠此中国②，以绥四方。无纵诡随③，以谨无良④。式遏寇虐⑤，憯不畏明⑥。柔远能迩⑦，以定我王。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⑧。无纵诡随，以谨惛怓náo⑨。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⑩。式遏寇虐，无俾作慝⑪。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民亦劳止，汔可小愒⑫。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⑬。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⑭，而式弘大⑮。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⑯。无纵诡随，以谨缱绻⑰。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⑱，是用大谏⑲。

①汔：求。②中国：指京师。③纵：听信。诡随：诡计多端的人。④谨：小心，警惕。⑤式：应当。遏：制止。寇：劫掠。⑥憯：乃，曾。不畏明：不畏其坚强高明。⑦柔：安。能：而。迩：近。⑧逑：聚居。⑨惛怓：争执。⑩罔：无，没有。极：法纪。⑪慝：恶。⑫愒：休息。⑬丑厉：为非作歹。⑭戎：你。⑮而：但，表转折。式：地位，作用。⑯残：破坏。⑰缱绻：反复不定。⑱玉女：爱你。⑲大谏：力谏。

百姓劳苦心哀伤，只求稍微得安康。爱怜西周京师民，就可安定那八方。莫信狡诈欺骗言，谨防恶人把权掌。禁止抢掠和暴虐，他们竟然抗法网。怀柔远人爱近人，以此安定我周王。百姓劳苦心凄凉，稍作休息乃希望。爱怜西周京师民，你是万民好榜样。勿听狡诈欺骗言，谨防混乱坏朝纲。禁止抢掠和暴虐，勿使百姓心忧伤。不要放弃你功劳，成就我王好名望。百姓劳苦心忧伤，稍事休息是希望。爱怜西周京师民，各国平安是吉祥。勿听狡诈欺骗言，警惕坏人乱官场。禁止抢掠和暴虐，莫使邪恶逞张狂。严肃谨慎举止好，亲近贤才理应当。百姓劳苦心悲凉，略作休息是理想。爱怜西周京师民，万民消除心内伤。勿听狡诈欺骗话，谨防丑类将官当。禁止抢掠与暴虐，莫使朝政遭沦丧。你虽年轻把权掌，作用重大应思量。百姓劳苦心凄凉，稍得安逸是理想。爱怜西周京师民，整个社会安无恙。莫信狡诈欺骗话，谨防内讧结私党。禁止抢掠和暴虐，莫使朝政错方向。我王贪财又好色，因此深谏你周王。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dàn①。出话不然②，为犹不远。靡圣管管③。不实于亶④。犹之未远，是用大谏⑤。天之方难，无然宪宪⑥。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⑦，民之洽矣。辞之怿矣⑧，民之莫矣⑨。我虽异事⑩，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⑪，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⑫。天之方虐，无然谑谑⑬。老夫灌灌⑭，小子jiǎo⑮。匪我言耄，尔用忧谑⑯。多将熇hè熇⑰，不可救药。天之方⑱，无为夸毗⑲。威仪卒迷⑳，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㉑。丧乱蔑资㉒，曾莫惠我师㉓？天之牖民㉔，如埙如篪chí，如璋如圭，如取如携。孔颖达：牖，道也。如埙如篪，言相和也。如璋如圭，言相合也。如取如携，言必从也。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㉕，无自立辟！价人维藩㉖，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㉗。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①瘅：病。②不然：不对，不正确。③管管：任性妄为。④不实于亶：言行相违。⑤是用：因此。大谏：深切地劝谏。⑥无然：不要如此。宪宪：高兴忘怀。⑦辞：政令。辑：协调，温和。⑧怿：高兴。⑨莫：平安。⑩异事：职务不同。⑪服：实情。⑫刍荛：割草打柴的人。⑬谑谑：喜乐的样子。⑭灌灌：恳切。⑮：狂妄。⑯用：认为，以为。忧：忧患。谑：玩笑。⑰熇熇：火势炽盛的样子。⑱：发怒。⑲夸毗：奉承，谄媚。⑳卒：尽。迷：迷乱。㉑葵：度，猜。㉒蔑：无。资：财。㉓曾：居然。惠：安抚。师：众民。㉔牖：通“诱”，诱导。㉕辟：怪异。㉖价：诚，善。藩：藩篱。㉗驰驱：放纵。

上帝旨意不寻常，下界人们遭祸殃。君王说话真不对，制定政令无眼光。处事无据自主张，不守信用甚放荡。谋划国事无远见，所以深谏我君王。上天正在降祸患，不要如此喜洋洋。上天正在起动乱，莫要喋喋把话讲。政令和缓不苛刻，百姓心中都舒畅。政令若是不合理，百姓受害遭祸殃。你我任职不相同，都是同僚事周王。我去同你议国策，傲慢不肯听我讲。我的主张很有用，勿当笑话丢一旁。古人曾把名言留：“请教樵夫把事商。”上天正在施暴虐，不要这样嬉笑忙。老夫恳恳诉衷肠，小子高傲意气扬。不是我把昏话讲，你在嬉笑逞轻狂。只助火势烧得旺，无法救治国沦丧。上天正在发怒气，莫把媚言大话讲。举止礼节全惑乱，好人如尸口不张。百姓遭难苦呻吟，王朝前途不敢想。社会丧乱资财空，无人救民除灾殃。上天诱使老百姓，如造埙篪用土竹。如制圭璋用美玉，如同提携来帮助。提携不会遭拦阻，因材施教很容易。现在百姓多邪僻，无从立法来惩处。卫国军队是藩篱，民众就是那围墙。大国好像那屏障，同宗大族是栋梁。保有美德才安宁，太子好比是城墙。别让城墙遭破坏，孤立无援最恐慌。敬畏上天发大怒，不敢嬉笑娱乐忙。敬畏上天常变动，不敢放纵太骄狂。上天眼睛最明亮，你的举动瞧得详。上天双目最明朗，看你游逛去何方。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①。疾威上帝②，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③。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文王曰咨④！咨女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⑤。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慆德，女兴是力⑥。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⑦，强御多怼⑧。流言以对，寇攘式内⑨。侯作侯祝，靡届靡究。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xiāo于中国⑩，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⑪，不义从式。既衍尔止⑫，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⑬。内奰bì于中国⑭，覃及鬼方⑮。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⑯，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⑰。朱熹：言非上帝爲此不善之时。但以殷不用旧，致此祸尔。虽无老成人与图先王旧政，然典刑尚在。可以循守。乃无听用之者。是以大命倾覆，而不可救也。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⑱，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⑲。殷鉴不远⑳，在夏后之世。

①辟：国君。②疾威：狂暴。③谌：信。④咨：叹词。⑤掊克：聚敛贪狠。⑥兴：助长。⑦而：尔，你。秉：执掌。义类：德政。⑧怼：怨恨。⑨攘：窃取。式：任用。⑩炰烋：怒吼，咆哮。⑪湎：沉迷于酒。⑫衍：使有差错。止：言行举止。⑬尚：还，仍。由：顺着，沿着。行：执行，做。⑭奰：激怒。⑮覃：及，延。鬼方：即远方。⑯不时：不好。⑰大命：天数。⑱颠沛：倒。揭：连根而起。⑲本：根。拨：断，断绝。⑳鉴：镜子。

上帝放纵无节度，他是下民之君王。暴虐凶狂那上帝，政令偏转无定向。上天生下众百姓，政令无信将民诳。建国之初无不好，很少能有好收场。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竟然如此逞强暴，竟然如此敛财粮。竟然这样据高位，垄断政事太猖狂。天降傲慢无德人，喜欢权力日夜想。”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你做邪曲事儿多，强暴之行招怨望。听信谣言来定罪，强盗之人站朝堂。诅咒贤才害他人，无休无止生祸殃。”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都城之中狂咆哮，聚怨自得乐洋洋。你的德行不可信，没有贤人在身旁。你的德行不可信，贤人俊士离朝堂。”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上天不许你嗜酒，你做坏事真猖狂。你的举止有过失，昼夜不停酒乐享。大喊大叫闹嚷嚷，竟把白天当晚上。”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百姓悲叹似蝉鸣，心忧不安如沸汤。大小官员都背叛，正路你还拒绝上。你已激怒国内民，作恶延及至鬼方。”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不是上帝不善良，由于你废旧规章。虽无德高望重臣，尚有常法可依傍。竟然这样不听劝，国运倾覆将沦亡。”文王开口一声叹：“可叹殷朝商纣王，人们常常这样讲：‘大树倒地树根扬，树叶尚未遭损伤，树根先坏难生长。’殷商镜子未离远，且看夏桀怎灭亡。”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①。哲人之愚，亦维斯戾②。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谟定命③，远犹辰告④。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⑤，弗念厥绍⑥。罔敷求先王⑦，克共明刑。肆皇天弗尚⑧，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廷内⑨，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⑩，用逷蛮方。质尔人民⑪，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⑫，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⑬，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⑭，万民靡不承。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⑮。辟尔为德⑯，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⑰，鲜不为则。孔颖达：女为善则民为善矣。止，至也。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僣，差也。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⑱，实虹小子⑲。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⑳，民各有心。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㉑，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㉒。诲尔谆谆㉓，听我藐藐㉔。匪用为教，覆用为虐㉕。借曰未知，亦聿既耄㉖。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yù其德，俾民大棘㉗。

①职：本身。疾：生病。②戾：罪。③：大。谟：谋略。定：确定。命：命令，政令。④辰：按时。⑤虽：惟。⑥绍：指继承者。⑦罔：无。敷：铺，广。求：探求。⑧肆：于是。尚：佑助。⑨廷内：室内。⑩戒：戒备。戎作：戎事。⑪质：诫。⑫扪：执持。⑬雠：应验。⑭绳绳：戒慎的样子。⑮矧：况。⑯辟：法。指以身作则。⑰僭：逾越。贼：害人。⑱童：童羊。⑲虹：同“讧”，溃乱。⑳僭：不信。㉑借：假如。㉒惨惨：悲伤。㉓谆谆：教诲不倦的样子。㉔藐藐：疏远的样子。㉕覆：反。㉖耄：老。㉗棘：危急。

仪容举止真美好，道德品质也相称。人们常讲这句话：“智者人人都愚蠢。”如果平民显得笨，只因自己有病身。智者若是变得愚，那是装愚避祸根。不用强暴去压人，天下之民皆归顺。君子德行高又直，诸侯个个皆从顺。治国大计要确定，长远政策时宣示。举止严肃又谨慎，人们以你为标准。现在局势很不好，各种政事皆混乱。君王德行已败坏，沉溺于酒日寻欢。你只日夜来玩乐，国家后果不思念。不求先王治国策，如何执行好法典。皇天不肯加保佑，好似泉水终日流，君臣相率而沦亡。你应早起和晚睡，洒水打扫院和室，要为人民做楷模。修治你的车和马，弓矢兵器都很强。防备战争突然起，消灭蛮方卫边疆。安定你的老百姓，国防建设需加强，突发之事要提防。开口说话要谨慎，行动举止要端庄，事无不美全像样。白玉之上有污点，尚可磨掉闪光亮。出口之言出差错，驷马难追事不祥。不要轻易把话讲，莫说：“言语可随便，无人按舌去阻挡。”一言既出难追上，话已出口有回响，施恩肯定得报偿。朝中群臣要爱护，庶民子弟得沾光。子子孙孙无穷尽，万民顺从敬君王。看你关照朝中臣，容颜和悦善心肠，没有过错喜洋洋。瞧你独自在室中，无愧上方神察访。别说室内无光亮，没人把我举动望。神人到来难知详，不知何时从天降。哪可厌倦不自强。你的品德应可信，使它美好又高尚。行为举止要美好，礼节无错需端庄。不进谗言不害人，很少不被人效仿。人家赠我一筐桃，我必赠李作报偿。那羊无角说有角，此人想乱你周王。柔韧木料好制琴，加上丝弦弹奏响。温和善良又谨慎，美德之本众向往。他若是个有心人，对他要把名言讲。依顺道德实践忙。他若是个愚蠢人，却说我把错话讲，人心不同难勉强。可叹君王真年少，不知好坏和重轻。不但扶你往前行，也曾指点理朝政。不但当面教导你，也曾提耳细叮咛。假若你说还年少，你已有子是成人。人虽很难达完美，谁能晨知而暮成？皇天在上眼明亮，晓我一生无欢畅。瞧你昏聩那模样，我心时时在忧伤。我本谆谆教诲你，你反轻蔑把我望。施教为你你不知，反开玩笑不体谅。你说你尚年龄小，却似老迈年已长。可叹君王太年少，听我来把旧礼说。你若能听我主张，政事大概会兴旺。现在上天把灾降，我怕国事要沦亡。浅显比喻我来打，上天做事不出框。如果邪僻性难改，定使人们遭大殃。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①。不殄心忧②，仓兄填兮。倬彼昊天③，宁不我矜？四牡骙骙，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④。於乎有哀！国步斯频！国步蔑资⑤，天不我将⑥。靡所止疑⑦，云徂何往？君子实维⑧，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⑨？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yǔ⑩。为谋为毖，乱况斯削⑪。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如彼遡风，亦孔之⑫。民有肃心⑬，荓píng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瞻彼中林，甡shēn甡其鹿⑭。朋友已谮⑮，不胥以谷⑯。人亦有言：进退维谷。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孔颖达：瞻言百里，远虑也。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维此良人，弗求弗迪⑰。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⑱，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⑲。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⑳？如彼飞虫㉑，时亦弋获。既之阴女㉒，反予来赫。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㉓，覆背善詈㉔。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①瘼：病。②殄：断绝。③倬：宽大的样子。④具：通“俱”。烬：灰烬。⑤蔑资：无资财。⑥将：助。⑦疑：定。⑧实维：实，是。维，作；干。⑨梗：指害人。⑩圉：边疆。⑪况：情况。⑫：喘气；窒息。⑬肃：进；进取。⑭甡甡：同“莘莘”。⑮谮：通“僭”，不亲不信。⑯谷：善；友好。⑰求：贪求。⑱对：答。⑲悖：谬误；悖逆。⑳而：你。㉑飞虫：飞鸟。㉒阴：同“荫”，庇护。㉓凉：语气助词。㉔善：大。詈：骂。

茂盛桑树嫩叶盛，树下浓荫可乘凉。桑叶频采叶稀疏，百姓遭害苦难当。心中忧伤总不消，长久失意难顺畅。上天眼睛很明亮，何不哀怜我遭殃。四匹雄马奔行忙，旗旗随风扬。祸乱发生不消除，全国各地乱攘攘。百姓之中老人少，都因战乱而死亡。一声长叹心哀凉，国运危急意凄惶。国运危难无资财，皇天不愿把我帮。我无处所可栖止，又无可去好地方。我曾如此来思量，确无争夺坏心肠。是谁制造这罪恶，至今为害民遭殃。心中隐痛多悲伤，思念故土我家乡。生不逢时到世上，正遇上天怒气旺。打从西方到东方，未有安定好地方。我遭祸害实在多，又逢敌寇扰边疆。尽心筹划慎行事，祸乱减轻有希望。忧国之事告诉你，教你赐爵好主张。有谁救治热火烫，勿用冷水洗得凉。不然何能变得好，大家溺水将命丧。好像逆风往前闯，喘气困难心紧张。百姓皆想把官当，君王使他当不上。厉王喜欢聚敛者，使他代君榨取忙。聚敛之人你当宝，代君搜刮得赞赏。丧乱大祸由天降，在位之王被灭亡。天降蟊贼田地满，庄稼全都被吃光。哀痛国都好可怜，虫吃庄稼田皆荒。我没力量变现状，只能深谏向上苍。只有顺理好君王，人民才把他敬仰。好君存心明哲显，择取辅臣慎考量。唯有逆理坏君王，只让自己得吉祥。昏君自行坏主张，使民人人皆迷狂。瞻望那边树林里，野鹿成群多亲热。朋友再不相信任，不能以善来辅佐。人都有话这样说：“进退维善来求索。”唯有这些明智人，才能见到忧患多。只有这些愚蠢人，反而狂惑而欢乐。不是有话我不说，到底为啥想得多？唯有这些善良人，不找不用受冷落。只有那些残忍人，你反关照包庇多。百姓为何把乱作？乃因暴政太苛刻。大风疾速刮过来，山谷漫长而空廓。唯有这些善良人，皆用善意把事做。只有那些愚蠢人，做事想得好龌龊。大风疾速吹万物，贪人竟把善人毁。顺从之言你答对，听到谏言像喝醉。不肯采纳我良言，反而使我遭颠沛。唉！我的好朋友，我难道不知你所为？如同那些飞翔鸟，有时也被人射落。我已前去庇护你，你将怒气来发作。百姓有时无准则，只由官吏违人情。治民使其无利得，你还以为没取胜。百姓行为好邪僻，因你常把暴力逞。百姓有时行为差，由于盗臣来抢夺。教你不能这样做，你却背地大骂我。纵然你反对我，我也来写诗揭发你。

云汉

倬彼云汉①，昭回于天②。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③？天降丧乱，饥馑荐臻④。靡神不举⑤，靡爱斯牲。圭璧既卒⑥，宁莫我听！旱既大甚，蕴隆虫虫⑦。孔颖达：蕴蕴而暑，隆隆而雷，虫虫而热。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⑧，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dù下土⑨，宁丁我躬⑩！旱既大甚，则不可推⑪。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⑫。胡不相畏？先祖于摧⑬。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⑭，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⑮。昊天上帝！宁俾我遁？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diān我以旱⑯，憯不知其故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⑱。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大甚，散无友纪⑲。鞫哉庶正⑳！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孔颖达：岁凶，年穀不登，则趣马不秣，师氏弛其兵，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膳夫彻膳，左右布而不修，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靡人不周㉑，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①倬：大。云汉：银汉；天河。②昭：光。回：运转。③辜：罪。④荐臻：接连而来。⑤举：祭祀。⑥卒：用尽。⑦蕴：闷热。隆：雷声。虫虫：热气蒸人。⑧奠：祭天。瘗：祭地。⑨：败坏。⑩丁：当；逢。⑪推：去；除。⑫遗：慰问，恩赐。⑬摧：断绝。⑭群：众，诸位。⑮闻：恤问。⑯瘨：度；考虑。⑰憯：竟然。⑱虞：安抚，帮助。⑲散：涣散。友，通“有”。纪：纪律。⑳鞫：困窘。庶：众。正：公卿、大臣。㉑周：周济。

浩大银河高高悬，明亮回转蓝天上。周王一叹曰呜呼，现在人们何罪状？上天已把灾祸降，饥馑相连闹灾荒。哪位神仙没献祭？怎么吝啬猪牛羊？圭璧祭神全用光，上天不听诉衷肠。旱象已经好严重，暑气闷热如火腾。求雨祭祀总不停，自郊来至祖庙中。祭了天神祭地神，无论何神全恭敬。后稷不能把灾除，上帝不来助成功。人间土地都遭灾，宁愿自身把祸承。旱象已经很严重，若想消除难成功。终日恐慌惧危险，如怕雷霆震天空。周地残余众百姓，现在一个也未剩。苍天上帝是依靠，竟然不肯把粮送。怎不相互来惧怕，祖业断绝没人承。旱象已经太严重，毫无办法去纠正。烈日炎热把人灼，让我无处把凉乘。寿命眼见要灭亡，神不照顾无行动。诸侯贤臣之神灵，不肯帮我把灾平。父母在天之神灵，怎忍看我受苦痛。旱象已经很严重，山上荒秃河水无。旱神肆意来逞狂，人间如同火烧遍。暑热难熬使人畏，忧心如焚难睡眠。诸侯贤臣之神灵，不闻不问不肯管。叫声上帝问苍天，竟肯叫我来逃窜。旱象已经很严重，尽心而为不畏惧。何以大旱加害我，竟然不知为何故。很早祭祀求丰年，祭方祭社没耽误。苍天之上天帝神，竟然不把我帮助。心中恭敬众神灵，应当不会对我怒。旱象已经太严重，人民离散无法度。众官之长办法尽，朝中宰相徒焦虑。趣马师氏求雨忙，膳夫近臣也相助。无有一人不救灾，救民行动不打住。抬头仰望那上天，心有忧愁向谁诉。抬头仰望那上苍，群星微光布满天。大夫君子众百官，诚心求神消灾难。死亡虽然要临近，争取成功莫等闲。祈雨不光为周王，是让官民将心安。瞻望苍天再祈求，何时赐民宁与欢？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①。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亹wěi亹申伯②，王缵zuǎn之事③。于邑于谢，南国是式④。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⑤，钩膺濯濯⑥。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申伯信迈⑦，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zhāng⑧，式遄其行⑨。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啴⑩，周邦咸喜，戎有良翰⑪。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⑫。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⑬，其风肆好⑭，以赠申伯。

①骏：通“峻”，高。②亹亹：勤勉。③缵：继承，接手。④南国：周王朝南的国家。式：法，引申为治理。⑤：强壮的样子。⑥濯濯：光明的样子。⑦迈：走。⑧：食粮。⑨遄：速。⑩啴啴：和乐的样子。⑪戎：你们。⑫宪：法，法则。⑬孔：很。硕：大。⑭风：穆如清风。用以称颂有才德的人。肆好：极好。

四岳之一是崧山，高峻上至蔚蓝天。崧山之神降人间，甫侯申伯生相连。说是申伯与甫侯，捍卫周朝是主干。皆是诸侯好屏障，全是天下好墙垣。申伯做事真勤勉，宣王命他把事担。封他新地是谢城，南国诸侯好模范。宣王命令召伯虎，先替申伯把房建。建成南方新邦国，申伯世世基业传。宣王吩咐那申伯：“要成南国好榜样。充分利用谢邑民，修筑你的新都墙。”宣王命令召伯虎，协同申伯定封疆。宣王命令傅和御，助伯家臣搬家忙。申伯建谢事务繁，召伯经营日夜忙。谢城落成真美好，内寝宗庙立地上，工程完毕很堂皇。宣王赏赐申伯多，雄马四匹真强壮，樊缨闪闪亮光光。宣王亲自送申伯，大车四马作奖赏。“你的居处我思量，何地都无南国强。赐你美玉之大圭，留作国宝永珍藏。我的娘舅急上路，保卫南国永不忘。”申伯确实要上路，宣王郿郊饯行忙。申伯启程到南方，诚心住谢忙前往。宣王下令召伯虎，帮助申伯划封疆。要为申伯多储粮，助他急行奔南方。申伯勇武气轩昂，走到谢邑好地方。步兵车骑熙攘攘，周人高兴喜洋洋。宣王有了好屏障，申伯显赫甚堂皇。他是宣王大舅父，文才武略是楷模。申伯自有好美德，做人正直而温和。他使天下得安宁，美名传扬到四国。吉甫作下这首诗，诗长含义很深刻。曲调优美也甚好，把它拿来赠申伯。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

烝民

天生烝民①，有物有则②。民之秉彝③，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④。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⑤。肃肃王命⑥，仲山甫将之⑦。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人亦有言：柔则茹之⑧，刚则吐之⑨。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⑩，不畏强御。人亦有言：德如毛⑪，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⑫，维仲山甫补之。仲山甫出祖⑬，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孔颖达：言述职也。业业，言高大也。捷捷，言乐事也。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⑭。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①烝：众。②物：事物。则：法则。③彝：常理；常道。④柔：温和。嘉：美好。则：有原则。⑤发：执行。⑥肃肃：庄严的样子。⑦将：奉行。⑧茹：吃。⑨刚：硬物。⑩侮：侮辱，欺负。矜寡：无所依靠的人。⑪：轻。⑫阙：缺失。⑬祖：路祭。⑭遄：速。

上天生此无数民，造万物来有法则。万民心中有常理，都爱这种好品德。上天视察周王朝，神明来到这下界。保佑这位周天子，置辅山甫于君侧。山甫生有好品德，柔和善良是原则。仪容脸色都姣好，小心谨慎很严格。效法先王之遗典，行事努力合礼节。事事皆从周天子，颁布政令不出辙。周王命令仲山甫，要给诸侯树榜样。祖先事业要继承，一心保佑周君王。出纳周王众政令，代王说话不寻常。政令发布诸侯国，执行王命到四方。周王命令很严肃，山甫施行不走样。国家政情好与坏，山甫明辨全知详。知识渊博心明亮，保全名节身无恙。日夜操劳不懈怠，尽心侍奉周宣王。人们都讲这样话：“东西柔软要吃下，东西若硬便吐它。”只有山甫同此异，软的东西不吃下，硬的东西不吐它。不肯欺负鳏与寡，强暴之徒亦不怕。人们都讲这样话：“品德轻得如毛发，少能有人举起它。”我现认真作思考，只有山甫能举它，可惜我帮不上他。君王执政偶有失，只有山甫来补救。山甫外出祭路神，四匹公马高又壮。随从征夫很勤勉，常想公事尚没完。四匹公马跑不止，八个鸾铃锵锵响。周王命令仲山甫，修筑齐城到东方。四匹公马好强壮，八个鸾铃叮当响。山甫往齐奔驰忙，祝他早日返故乡。吉甫送行写此诗，和如清风真舒畅。山甫心中思虑长，以此诗歌慰衷肠。

韩奕

奕奕梁山①，维禹甸之②，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③，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④，以佐戎辟。四牡奕奕，孔修且张⑤。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兖赤舄，钩膺镂钖。鞹kuò鞃hóng浅幭，鞗革金厄。韩侯出祖⑥，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殽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⑦。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⑧。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jí相攸⑨，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⑩，鲂鱮甫甫⑪，麀鹿噳噳⑫，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⑬。王锡韩侯，其追其貊⑭，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⑮，实亩实藉⑯。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①奕奕：高大的样子。②甸：治。③解：松懈，放松。④干：修正。庭：来庭朝贡。方：国家。⑤修：长。张：大。⑥祖：祭路神。⑦侯氏：诸侯。燕：宴。胥：皆。⑧烂：灿烂，有光彩。盈门：满门。⑨相：看。攸：所，居处。⑩：广大。⑪甫甫：大的样子。⑫噳噳：众多的样子。⑬因：统辖，治理。时：这些。蛮：少数民族。⑭追、貊：两个少数民族部落。⑮实：通“是”，表示两个并排的动作。壑：深沟。⑯亩：整饬田地。藉：征收赋税。

梁山巍峨又高大，大禹治水到此间。去周大路真宽广，韩侯受封把王见。宣王亲自向他说：“继承祖业努力干，莫把君命弃一边。日夜奋力别懈怠，谨守职事莫等闲。我颁册命不随便，整顿整治纷乱国，望你辅佐令君安。”四匹雄马气轩昂，体型高大而强壮。韩侯进京朝宣王，手持大圭进朝堂。终于得见周君王，宣王赠物来嘉奖。美丽龙旗花纹好，车帘车衡闪着光。黑色龙袍红色鞋，樊缨雕锡皆用上。浅色虎皮包车轼，笼头车轭金光闪。韩侯出京祭路神，中途住宿屠地方。显父设宴来饯行，清酒百壶呈上宴。席上荤菜是何物？煮鳖鲜鱼任你尝。席上蔬菜是什么？竹笋嫩蒲好多样。所赠礼物是什么？大车四匹马儿壮。笾豆果菜好又多，韩侯宴饮喜洋洋。韩侯成婚作新郎，妻子之舅乃厉王，妻是蹶父好姑娘。韩侯新婚来亲迎，来到蹶邑好地方。车儿百辆行不停，八个鸾铃锵锵响，大显派头好风光。陪嫁众妾随后方，随从如去熙攘攘。韩侯曲顾把礼行，满门灿烂真堂皇。蹶父威武真雄壮，出使足迹遍四方。他为女儿择对象，没有哪里比韩强。韩国令人很欢乐，河川大泽好宽广。鲂鱼鱼都很多，雌鹿雄鹿聚山冈。还有熊来还有罴，有猫有虎吼声亮。庆贺获得好归宿，韩姞安乐心欢畅。建成韩城真宽广，全由燕民献力量。由于先祖受王命，依靠蛮族势力强。宣王赏赐新韩侯，追貊两国属韩邦。控制整个大北方，你是北方大官长。城墙壕沟要增修，垦田征税切勿忘。命令外族献兽皮，赤豹黄罴亦献上。

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①，淮夷来求②。既出我车，既设我。匪安匪舒，淮夷来铺③。江汉汤汤④，武夫洸洸⑤。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⑥，王心载宁。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⑦，彻我疆土⑧。匪疚匪棘⑨，王国来极⑩。于疆于理⑪，至于南海。王命召虎：来旬来宣⑫。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厘尔圭瓒，秬鬯chàng一卣yǒu。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⑬，天子万年！虎拜稽首，对扬王休⑭。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①匪：不（敢）。安：安逸。游：游玩。②求：征讨。③铺：出兵。④汤汤：浩浩荡荡。⑤洸洸：威武的样子。⑥时：是。争：战争。⑦式：应。辟：开拓，扩展。⑧彻：治；开发。⑨疚：病。⑩极：准则。⑪于：助词。疆：规划疆土。理：治理田地。⑫来：语气助词。旬：巡视。宣：宣抚。⑬稽首：古时跪拜礼。⑭对扬：颂扬。王休：王的美德。

长江汉水浩荡荡，出征将士气轩昂。不求安逸非游逛，只征淮夷保周王。我军兵车出京城，树起战旗随风飘。不求安逸非娱乐，陈兵淮夷昼夜忙。长江汉水水汪洋，出征将士勇又壮。讨伐叛逆驰四方，胜利捷报告周王。四方叛军皆平定，安定局面遍周邦。战争此时被消除，周君心宁意安详。长江汉水岸一旁，宣王对那召虎言：“为我开辟天下忙，整治田地划土疆。为民施政勿苛急，王朝就是好榜样。划定边界治田地，直到南海那去处。”周王命令召伯虎：“遍地巡视要宣讲，文王武王接天命，召公姬奭是栋梁。勿说我还很年轻，承祖业要发扬。你要迅速建大功，赐你永久大福祥。赏你玉制舀酒勺，一壶黍酒味道香。向你先祖来报告，大山土田周王赏。你在岐周得封号，仍用旧典保荣光。”召虎磕头拜周王：“恭祝天子万年长。”召虎叩头拜周王：“报答君德需颂扬，铸成召公簋一件，祝君万年寿无疆。勤奋不懈周天子，美誉千古永传扬。施行仁政治家邦，天下和谐国运昌。”

常武

赫赫明明①，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②。孔颖达：赫赫然盛也。明明然察也。王命南仲于大祖，皇甫为大师。既敬既戒③，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④，省此徐土⑤。不留不处，三事就绪⑥。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⑦，匪绍匪游⑧。徐方绎骚⑨，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⑩，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hǎn如虓xiāo虎⑪。铺敦淮濆⑫，仍执丑虏⑬。截彼淮浦⑭，王师之所。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⑮，濯征徐国。王犹允塞⑯，徐方既来。徐方既同⑰，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⑱，王曰还归。

①明明：明察；明智。②修：完善。戎：军队装备。③既：表示并列。敬：警惕。戒：戒备，调集。④率：顺，沿。浦：水滨。⑤省：察看，勘探。⑥三事：农工商。⑦舒：徐。保：安。作：行。⑧绍：缓。游：玩耍。⑨绎：方阵，队列。骚：动乱。⑩奋：发挥，发扬。武：勇猛。⑪阚：虎怒的样子。虓：虎叫。⑫濆：大堤；沿河高地。⑬仍：就。执：俘虏，捕获。⑭截：切断。引申为整治。⑮测：推测。克：战胜。⑯允：果然。塞：可行。⑰同：会同。⑱回：谋反，背叛。

威武勤勉周宣王，他令卿士去战场。任命南仲在祖庙，皇父太师在一旁：“整顿六军精神好，修理武器使其强。事事警惕要戒备，加惠南国保边疆。”宣王告知尹太师，传命程伯任司马：“左右兵士列阵行，告知将士欲开拔。沿着淮水往前行，严把徐国来巡察。不停息来不久住，准备就绪把徐伐。”威仪赫赫真伟大，庄严神圣周宣王。周军从容稳前进，不缓慢来不游逛。徐国军阵已骚动，举国震惊真恐慌。其势就像雷霆响，徐国震惊很紧张。周王威武尽奋扬，就像雷震怒冲天。如虎大臣冲在前，吼声似虎震山川。周军布阵淮水岸，频捉俘虏笑开颜。截断退路淮水边，周军驻扎在此间。周王大军势正盛，像鸟高飞冲蓝天。好像江汉穿大地，似是环山难摇撼。好像河水无阻拦，绵绵不断齐向前。难测难识神一般，大征徐国保江山。周王谋划好实在，徐国终于来投降。徐国归顺天下同，大功必于周宣王。天下已经皆平定，徐君来朝拜宣王。徐国不再谋反叛，王命大军急回还。

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①，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②。蟊贼蟊疾③，靡有夷届④。罪罟gǔ不收⑤，靡有夷瘳chōu⑥。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⑦；彼宜有罪，女覆说之⑧。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⑨，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⑩。鞫人忮忒⑪，谮始竟背⑫。岂曰不极？伊胡为慝⑬？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天何以剌⑭？何神不富⑮？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⑯，威仪不类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朱熹：言天何用责王，神何用不富王哉。凡以王信用妇人之故也。是必将有夷狄之大患。今王舍之不忌，而反以我之正言不讳爲忌，何哉？夫天之降不祥，庶几王惧而自脩。今王遇灾而不恤，又不谨其威仪，又无善人以辅之，则国之殄瘁宜矣。或曰，介狄，即指妇寺。犹所谓女戎者也。天之降罔⑱，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觱bì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⑲。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①填：久。②瘵：痛苦不堪。③蟊：害虫。贼、疾：损害，破坏。④夷：语气助词。届：止尽。⑤罪罟：罪网。不收：不停。⑥瘳：病愈。⑦收：逮捕。⑧说：通“释”。⑨懿：通“噫”，叹词。⑩时：通“是”，这。寺：宦官。⑪鞫：陷害。忮：妒忌。忒：奸诈。⑫谮：欺骗。始：开始。竟：最后。背：背叛。⑬慝：恶，残忍。⑭剌：责。⑮富：福。⑯吊：善。⑰类：善。⑱罔：同“网”。⑲巩：控制，管理。

抬头仰望那苍天，天不爱我不肯管。人间长久不安宁，上天降下大祸患。全国无处得安定，士卒百姓受苦难。如同害虫吃庄稼，总是吃来没有完。罪网害人不收敛，消除病困等何年？人家若是有田产，你却抢掠独侵占。别人那里人口多，你硬抢来自己管。这人原来没有罪，你却拘捕投牢监。那人本来有罪恶，你却开脱将罪免。聪明男人建周国，褒姒灭掉周政权。那位聪明褒姒妃，是枭是鸱罪滔天。这个妇人有长舌，她是祸乱总根源。西周混乱非由天，褒姒作孽自推翻。无谁教王施暴虐，妇人宦者将他管。奸人善于做坏事，谗言前后距离宽。她做恶事还不多？为何幽王好喜欢？就像商人能赚钱，令其当官成功难。女人不应参政事，她却参政不养蚕。上天为何责罚我？缘何神灵不赐福？披甲夷狄你不管，只是对我很厌恶。天灾人祸不恤问，不拘礼节心术坏。贤良之人全逃亡，周朝政权将倾覆。上天把那灾殃降，祸患太多难说详。贤人个个都逃亡，我心终日甚忧伤。上天将那灾祸降，国运危险不吉祥。贤良人士皆逃亡，我的心中好悲凉。泉水翻滚向上涌，泉源深深流不尽。我的心中忧虑多，难道今日开其端？灾难不生在我前，亦不生我身后边。苍天茫茫甚高远，万物都要由它管。切莫辱没你祖宗，让你子孙把业传。

召旻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①，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②，溃溃回遹③，实靖夷我邦④。皋皋訾訾⑤，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如彼岁旱，草不溃茂⑥。如彼栖苴chá，我相此邦，无不溃止。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⑦。彼疏斯粺bài⑧，胡不自替⑨？职兄斯引。池之竭矣，不云自频⑩？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⑪，不灾我躬！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⑫。於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①瘨：使受苦。②椓：诽谤。共：供职。③溃溃：乱。回遹：邪僻。④夷：平。⑤皋皋：欺骗。訾訾：陷害。⑥溃茂：茂盛。⑦疚：灾害。⑧疏：糙米。粺：细米。⑨自替：主动退位。⑩云：助词，无义。频：水边。⑪职兄：这种形势。弘：扩大。⑫蹙：缩小；紧迫。

上天向民逞暴虐，肆意降下大灾殃。让我百姓挨饥饿，无法生活都逃亡。全国到处一片荒。上天降下那罪网，奸臣内讧不礼让。昏聩造谣废职事，混乱邪僻真放荡。实欲谋划灭周邦。小人欺诈进谗言，幽王不晓其肮脏。君子谨慎又小心，很久不安心慌张，我的职位还要降。如同干旱年景来，大地野草不丰满，草伏地上全枯黄。我看周朝这景象，必定崩溃而灭亡。以前富有人人足，不像今天这样穷。如今贫病很普遍，不像此地太严重。民吃粗粮他精米，为何自己不退让？此种情况将加重。池水有时会枯竭，皆从水边开始干。泉水有时会枯竭，都从泉中开始干。这次灾祸面积大，这种情况在扩展，灾祸必到我身边。从前祖先得天命，贤臣召公最杰出。一日百里开国土，现今日削百里土。呜呼哀哉我长叹，今天朝中大臣多。不知还有旧臣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