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从分析到感知:新的世界观
在1680年左右,当时在德国工作的法国物理学家丹尼斯·帕平(Denis Papin) [1] (作为新教教徒,他被迫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发明了蒸汽机。我们无法确信他是否制造了这种蒸汽机,但他设计并且组装出第一个安全阀。一代人之后,即在1712年,托马斯·纽科门(Thomas Newcomen)把第一台具有实用价值的蒸汽机用于英国煤矿后,使机械采煤成为可能,在此以前,地下水经常在英国煤矿中泛滥。随着纽科门蒸汽机的出现,蒸汽机时代来临了,在此后的250年中,技术的模式一直是机械。矿物燃料迅速成为主要能源,而动力的基本来源则在于一个恒星内所发生的一切,这个恒星就是太阳。1945年,原子裂变及数年后的核聚变复制了太阳能量的发生方法,这使能源的利用达到了一个顶峰。1945年,作为一种模式的机械时代走到了尽头,仅仅在一年之后,即1946年,第一台计算机ENIAC问世了,它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之中,信息成为工作的组织原则。但是,信息主要是生物过程,而不是机械过程的基本原则。
很少有其他事件对文明产生的影响,可以与组织工作基本原则的改变对文明产生的影响相提并论。800年或900年之前,中国在技术、科学、文化以及整个文明上遥遥领先于任何西方国家。此后,北欧的本笃会(Benedictines)教士发现了新能量。此前,主要能量(如果不是唯一的能量)仍是一种两条腿的动物,叫作人。拉犁的是农夫的妻子,而马轭的出现使得畜力第一次有了替代人力的可能。本笃会教士又把古时的玩具水车和风车装配成第一台机器。在200年的时间内,技术的领导地位从中国转移到了西方。700年后,帕平的蒸汽机创造了一种新技术,由此产生了新的世界观——机械世界观。
1946年,随着计算机的出现,信息成为生产的组织原则。以计算机为基础的一个新的文明应运而生了。
信息的社会影响
现在,人们大量(甚至过多地)论述信息技术对物质文明、商品、服务和商业的影响。然而,信息的社会影响也是同样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更加重要。一个值得人们广泛关注的影响是:这方面的任何变化都引发了企业家精神的爆炸。企业家精神的浪潮于20世纪70年代末出现于美国,10年之间遍及所有发达国家。事实上,企业家精神的浪潮是自帕平300年前发明蒸汽机以来的第四次浪潮。第一次浪潮从17世纪中叶开始,到18世纪初期结束。这场变革是由“商业革命”引发的,“商业革命”就是贸易的急剧扩大,因为远洋货轮问世后,大批量货物可以被运输到遥远的地方。第二次浪潮从18世纪中叶开始,到19世纪中叶结束。这次浪潮就是我们所称的“工业革命”。尔后,在1870年前后开始了第三次浪潮,它是由新产业引发的——第一批新产业并不仅仅使用不同的动力,而是生产出前所未有的产品或少量生产的产品,如电、电话、电子产品、钢铁、化学产品、药品、汽车和飞机。
我们现在正处于第四次浪潮之中,它是由信息与生物技术引发的。与前几次浪潮一样,现在这次浪潮不仅仅限于“高技术”范围,它还包括“中技术”“低技术”和“非技术”。与前几次浪潮一样,此次不仅仅限于新企业或小企业,而且还包括既存的大型企业,它们都体现了最大的影响与效能。如同前几次浪潮,此次也不局限于“发明”,即技术,社会创新如同“企业创新精神”,也具有同样的重要性。工业革命时代的一些社会创新(如现代军队、行政机构、邮政局和商业银行)所产生的影响与铁路或汽船所产生的影响同样重要。当然,当代的企业创新精神对社会创新(尤其是对政治、政府、教育与经济上的创新)的重要性,与对任何新技术或新物质产品的重要性是一样的。
信息对民族或国家的影响,特别是对20世纪过度膨胀的极权体制的影响也是有目共睹的,并受到人们的广泛关注。极权体制本身是现代传播媒介报纸、电影和广播的产物,但极权体制只有在对信息全面控制的基础上才能存在。然而,由于每个人都可以在家里通过卫星来直接接收信息(碟形天线如此之小,以至于秘密警察都无法发现它们),政府对信息的控制已不可能了。事实上,信息如同货币一样早已跨越了国界,信息并没有“国籍”。
由于信息是无国界的,因此它也能组建一个新的“跨国”团体。在这个团体中,人们虽然彼此之间并不直接见面,但仍然能进行交流,因为他们能互通信息。世界经济,尤其是货币与信贷这些“符号经济”,早已经成为非国家的跨国社会中的一员。
信息的其他社会影响也是同样重要的,但不容易被人们看到或发现。其中之一就是20世纪的城市可能会发生的转变。今天的城市是由19世纪的重大突破所创造的,这些突破使人们能乘坐火车、有轨电车、自行车和小汽车去上班,从而把人带到工作现场。城市将因20世纪的重大突破而出现变革,这些突破能使人的思想和信息自由流通,从而使工作移到人的面前。事实上,城市(如东京、纽约、洛杉矶、伦敦、巴黎和孟买等中心城市)存在的价值已不复存在,我们已无法使人们轻易进出城市。人们可以看到:为了去东京与纽约的办公室,必须在拥挤不堪的车厢内花费两个小时;伦敦的皮卡迪利广场上一团混乱;在洛杉矶高速公路上,每天早晚都有近两个小时的堵车现象。在有些工作中,如结算、信用卡、进行工程设计、制定保险政策和提出保险索赔或整理病历记录,我们已经开始将信息传递到人们生活或工作的地方(在城外)。越来越多的人将在自己家中工作,更多的人将在远离拥挤的中心城市的小“卫星办公室”中工作。传真机、电话、双向电视屏幕、电传、电话会议正在替代火车、汽车以及飞机。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所有大城市中,房地产业的兴旺与摩天大楼的大量出现并不是一种正常现象。它们所反映的是大城市衰落的开始。虽然这种衰落进程可能十分缓慢,但我们已不再需要那种辉煌的建筑,不再需要中心城市,至少不需要现在这种形式的中心城市。
城市将成为信息中心而不是工作中心,即信息(新闻、数据、音乐)由此向外传递。它如同中世纪的教堂一样,周围的农民只有在每年一两次的重大节日时才聚集到一起。而在其他时间里,教堂里除学识渊博的牧师和教堂学校以外一直空空荡荡。未来的大学能否成为传播信息的“知识中心”,而不是学生聚集的场所?
完成工作的场所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完成工作的方式,也极大地影响了正在进行的工作。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社会将会产生巨大的变革,但是,至于在什么时候、如何发生变革,我们现在还只能是猜测而已。
形式与功能
如何确定某个任务或组织的适当规模,这将成为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机械系统的更大工作能力来源于按比例的增长速度,更大的能量意味着更大的产出:越大越好,但这并不适用于生物系统,在生物系统中,规模取决于功能。
蟑螂变得过大或大象变得过小都是不符合生物规律的。生物学家总喜欢说:“老鼠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只成功的老鼠。”老鼠是否比人更聪明?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在如何成功这一点上,老鼠胜过其他动物,其中包括人。在以信息为基础的社会中,规模成了一种“功能”,是一个受制于功能的变量,而不是独立的变量。事实上,信息的特征已表明,最小的有效规模最佳,只有在某项任务无法用其他办法完成时,“越大”才会“越好”。
为了进行有效的交流,信息及其含义都是不可或缺的。信息的含义需要沟通,如果那个人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与我通话,纵然话音清楚无比也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我理解那种语言,否则就没有“意义”——气象学家完全理解的信息可以让化学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如果组织过于庞大,沟通的效果就会不理想。沟通需要经常不断地重申,需要理解能力,还要有共同性。“我理解这个信息的含义,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在东京的人,或在伦敦的人,或在北京的人是如何想的。”“我知道”是把“信息”转变为“交流”的催化剂。
从大萧条初期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在这50年间,世界的潮流趋向于集中与大规模。1929年以前,医生除了动手术之外,并不让花钱看病的人住进医院。20世纪20年代以前的婴儿很少降生在医院,大部分生在家里。直到20世纪30年代,美国高等教育的动力仍然在于中小型规模的文科学院。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种动力不断地转向大规模的大学和更加庞大的“研究大学”。政府也出现类似的变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庞大的规模也成为商业界趋之若鹜的目标,每一家公司都必须要成为“拥有10亿美元资产的公司”。
20世纪70年代,这种趋势开始发生变化,规模庞大不再是合格政府的标志。在卫生领域,我们断言:能在医院外做的事,尽量在医院之外进行。在20世纪70年代前的美国,病情不重的精神病人被认为不应该住院。自那时以来,对他人不构成威胁的精神病人都被拒之医院门外(这样做未必总有很好的效果)。我们已经不再崇拜规模,这种崇拜是20世纪最初75年的特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尤为明显。我们迅速重组与“解散”大型企业。尤其在美国,我们正在分散政府的任务,将其交给地方政府。我们正在对政府的任务(尤其是政府在地方社区中的任务)进行“私有化”,并将其承包给外来小规模的承包者。
因此,完成某项任务的恰当规模越来越成为一个核心问题。这项工作最适合于蜜蜂、老鼠、鹿,还是大象?所有这些动物都是需要的,但各自的任务与生态环境又不相同。完成某项任务和发挥某种作用需要信息。恰当的规模就是最能有效地处理这种信息的规模。传统的组织是由命令和控制集合在一起的,而以信息为基础的组织“框架”将是信息系统的最佳选择。
从分析到感知
技术并非天生的,而是人为的,它并非涉及工具,而是涉及人的工作、生活与思维方式。与达尔文同时发现进化论的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曾说过:“人是唯一能进行有方向和有目的地进化的动物,人能制造工具。”但是,正是由于技术是人的能力的一种延伸,基础技术的变革总是既反映了我们的世界观,反过来又改变这种世界观。
计算机是关于机械世界的分析性和概念性世界观的最终反映,这种世界观产生于丹尼斯·帕平时代,即17世纪后期。帕平的朋友数学家和哲学家莱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发现,所有的数都可以用1和0这两个“数字”来表达。它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罗素(Bertrand Russell)和怀特海(Alfred N.Whitehead)合著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使这种分析从数字扩展到逻辑,这本著作表明,任何概念如果准确无误,而且能够变成“数据”,那么它就可以通过1和0来表达。
这是分析与概念模式的胜利,这种模式可以追溯到帕平的老师笛卡儿(RenéDescartes)时期,然而,计算机也迫使我们超越这种模式。“信息”本身确实是分析性和概念性的,并且信息是每一种生物过程的组织原则。现代生物学认为,生命是“遗传密码”的体现,而这种“遗传密码”就是有程序的信息。事实上,没有产生出超自然现象的神秘的现实“生命”的唯一定义就是:它是由信息组织起来的物质。生物过程并不是分析过程。在机械现象中,整体等于各部分之和,因而能被分析理解。但是,生物现象是众多的“整体”。这些整体并不等于各部分之和。信息的确是一种概念,而其意义却不是概念,而是感知。
在丹尼斯·帕平与其同代人为数学家和哲学家所构建的世界观中,感知是一种“直觉知识”,或是欺骗性的,或是神秘的、难以捉摸的和不可思议的。科学并未否认其存在(尽管有许多科学家否认它),但科学否认其合理性。分析家宣称,“直觉”既不能被传授,也不能通过训练获得。机械世界观认为感知并不是“严密”的,它只能被归属于“生活中更美好的事物”,我们没有这种东西也可以。我们在学校讲授“艺术欣赏”是为了使人们沉迷于愉快之中。我们并不把艺术作为一门严肃和高要求的学科来讲授,对艺术家来说则不然。
但在生物世界中,感知是核心。它可以(而且必须)获得训练和发展。我们听到的不是“c”“a”“t”,我们听见的是“cat”(猫)。用现代术语来讲“c”“a”“t”是“信息单位”,是一种分析。事实上,计算机不能做需要理解的任何事情,除非它能超越信息单位。这就是所谓“专业系统”的全部含义,它力图把感知经验纳入计算机逻辑和分析过程之中,这种感知经验来自对整个任务和主题内容的理解。
事实上,早在计算机出现之前,我们就已开始向感性知识转变。100年以前,即19世纪90年代,完形心理学(configuration psychology),或者称为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 [2] 首先认识到,人具有理解能力,我们听到的是“cat”,而不是“c”“a”“t”。自那时以来,差不多所有心理学(无论是发展心理学、行为心理学,还是医学心理学)都已从分析转向感知。即使是后弗洛伊德的“分析心理学”也正在变成“感知心理学”。它试图去理解人,而不是去理解他的机制,即“动力”。在政府与商业规划中,我们越来越多地谈论“方案”。在这种方案中,感知是出发点。当然,任何“生态学”都是感知的,而不是分析的。在生态学中,进行观察与理解的对象是“整体”,而“部分”只存在于对整体的观察之中。
大约50年前,美国的第一所大学(佛蒙特州的本宁顿学院)开始讲授艺术的制作(绘画、雕刻、制陶、演奏乐器),将其作为博雅教育的组成部分。当时这种大胆和别出心裁的创新是有悖于所有大学的传统惯例的。而在今天,每一所美国大学都这样做了。40年前,公众普遍拒绝抽象的现代绘画。而今天,在展出这些现代画家作品的博物馆与美术馆中,人山人海,并且这些作品通常能够以创纪录的高价售出。现代绘画中的“现代性”在于:它试图表现的是画家的看法,而不是参观者的看法。它表达的是某种意蕴,而不是单纯的描绘。
300年前,笛卡儿说过:“我思故我在。”而现在我们还应该再加一句:“我知故我在。”自笛卡儿以来,人的思维重点在于概念,我们将不断地在概念与感知之间寻求平衡点。确实,新现实是各种各样的新形态,如新多元主义的动力的失衡。多层次的跨国经济与跨国生态学迫切需要“受过教育的人”的新模型。这些新形态要求我们在做出分析的时候还要获得感知。《管理新现实》一书的目的不仅在于使人们了解,而且还在于使人们思索。
在笛卡儿和他的同时代人伽利略(Galileo)为机械世界观奠定了科学基础后,过了100多年,康德(Immamuel Kant)才创造出形成一种新的世界观的形而上学。他1781年出版的《纯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一书,统治西方哲学世界长达一个多世纪之久。这本书甚至还为康德的对手——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界定了有意义的问题。事实上,连20世纪上半叶的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也接受康德对“知识”所做的定义,然而,现代哲学家已不再注重康德所关注的事。他们以符号、象征、模式、神话、语言来处理形式。他们处理感知,因此,从机械世界向生物世界的转变最终需要的是新的哲学综合。康德或许会称之为Einsicht或者是纯粹感知批判(critique of pure perception)。
[1] 丹尼斯·帕平是法国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发明家。——译者注
[2] 完形心理学又称格式塔心理学,是西方现代心理学的主要流派之一。——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