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通过社会部门获取公民权
就目前形势来看,社会需求在以下两个领域逐渐呈上升趋势。其一,传统上认为是慈善事业的领域:帮助穷人、残疾人、无依无靠的人以及受害者。其二,旨在改变社区和人的各种服务领域,而且可能发展得更快。
在社会的过渡阶段,处于困境中的人数总会增加。数量极大的难民作为战争、社会动乱、种族、民族、政治和宗教迫害、政府无能与无情的受害者而遍布全球各地。即使现在最稳定的社会也存在一些因向知识社会转变而落伍的人。当劳动力结构和劳动技能与知识的需求发生剧烈的变化时,可能会需要一个社会一代或两代人的努力才能与之相适应。根据历史已有的经验,至少还需要大半代人的努力,才能使服务工人的生产率提高到足以向他们提供“中产阶级”的生活水平。
在第二个社会服务领域,社会需要将有同样的发展,而且或许比第一个领域发展得更快。在这个领域里,服务不是做善事,而是在做着试图改变社区和人的尝试。在早期,这种服务几乎无人知晓,而如今已经伴随我们1000年的慈善事业,只是在最近的几百年里尤其是在美国才获得了迅速发展。
今后的几十年将更加需要这些服务。一个理由是:在所有发达国家中,老人数量将迅速增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孤单一人生活,而且想要过这种孤单的生活。另一个理由是:保健和医疗需求的日益增长,社会需要保健研究、保健教育以及越来越多的医疗和医院设施。同时,对成人继续教育的需求,以及因单亲家庭的不断增加而产生的需求也在日益增长。社区服务部门有可能成为发达国家经济中真正的“增长部门”之一,我们可以期待,对慈善事业的需求将最终重新减弱。
第三部门
在过去的40年间,美国试图通过政府行动来解决社会问题的计划,没有一项产生过重大的效果。而独立的非营利组织所产生的结果却令人印象深刻。在一些城市,如纽约、底特律、芝加哥等,其市内公立学校一直在以惊人的速度走下坡路,但常常与公立学校同一社区的教会学校(特别是天主教教区学校)却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尽管它的学生同样来自破裂的家庭和属于同样的种族或民族。在与酗酒和吸毒做斗争上,唯一取得成功(而且是巨大成功)的是诸如嗜酒者互诫协会、救世军或撒马利亚慈善咨询中心这些独立的组织。在使那些单身的“福利母亲”(通常是黑人或拉美人)摆脱单纯福利、重新走上工作岗位、重新建立稳定的家庭生活上,唯一取得成功的就是像密歇根州罗亚尔欧克的贾德森中心这样自治的非营利组织。人们在主要保健领域,如预防与治疗心脏病和精神病领域中的改善工作也基本上是由独立的非营利组织做的。例如,美国心脏协会或美国心理卫生协会发起和资助必要的研究,率先对医学界和公众进行预防与治疗教育。
因此,促进社会部门的自治社区组织的发展,对于政府转向并使之重新发挥作用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
自治社区组织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成为富有意义的公民权利的新中心。超级大国几乎毁掉了公民权,为了恢复它,后资本主义政体除了另外两个公认的部门,如商业企业的“私营部门”和政府的“公营部门”之外,还需要一个“第三部门”。它需要的是自治的社会部门。
在超级大国中,公民政治上的权利早已不再起作用。即使国家很小,政府事务仍高不可及,作为个人而言也无法对其产生作用。
而且从过去几十年的艰难历程中我们得知:个人可以投票,但是看不出正确的投票又有多么重要。我们还可以从几十年的艰难历程中得知:个人可以纳税,而且这还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义务。
但是,个人无法承担责任,也就无法采取行动以产生影响。没有公民权,政体将如同虚设,并可能伴随民族主义的出现;没有公民权,很有可能从爱国主义退化为沙文主义;没有公民权,不可能有负责任的承诺,而这种承诺将在创造公民权的同时,最终把人民团结起来;没有公民权,也就不可能有人在发挥其作用后而产生满足感和自豪感;没有公民权,任何一个政治单位,不管是国家还是帝国,只可能是“权力”。此时,权力成了唯一使它凝聚的力量。但是,为了能在一个迅猛变化的危险世界中行动,后资本主义政体必须重新确立公民权。
对社区的需要
同样重要的是,我们还需要恢复社区建设。传统的社区整合力正在日渐衰退,随着知识不断赋予个人的流动性,造成了传统的社区无法存在下去。进而使我们认识到,促成传统的社区团结的诱因不是基于其成员的共同点,更多的是建立在某种需要(不是由于强迫或畏惧)之上。
社区的存在是传统家庭的需要。在19世纪小说中我们经常看到通常所说的“破裂家庭”,在这样的家庭里,不管他们相互之间的仇恨、厌恶和害怕程度多么强烈,还是必须待在一起。正如19世纪的一句俗话:“家庭是他们必须带你去的地方。”实际上,20世纪以前的家庭提供了几乎所有可能的社会服务。
社区的存在是家庭依附的需要。一个人如果被家庭拒绝,那将是巨大的灾难。20世纪20年代,美国戏剧和电影中一个常见的人物是残忍的父亲,他将带着私生子回家的女儿赶出家门,而这对他的女儿来说只有自杀或沦为妓女两种选择。
而如今,事实上家庭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变得更为重要了。家庭之所以变得更加重要是基于一种自愿、爱慕、忠诚和互相尊重的结合,而不是基于某种需要的结合。现在的年轻人一旦因长大而摒弃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就会比我这一代人更需要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关怀。
尽管如此,家庭却不再是社区的组成部分。但人们确实需要社区,尤其是在无计划扩展的大城市以及在越来越多的人生活和居住的郊区。人们再也不能成为(如同以前的农村)依靠共同的利益、兴趣、职业以及同样的无知而共同生活在相同环境下的邻居。不管家庭如何紧密和团结,人们不再依靠家庭。地区和职业之间的流动性,意味着人们不再固守在他们出生、其父母和兄弟姐妹及堂(表)兄弟姐妹生活的地方和文化氛围中。后资本主义社会所需要的社区(特别是知识工作者所需要的社区)必须建立在承诺和同情之上,而不是强加的邻近和孤独。
40年前,我就认为这种社区将会在工作场所中出现。我在1942年的《工业人的未来》、1950年的《新社会》和1954年的《管理的实践》中,提到过工厂社区是赋予个人地位和作用、自治责任的地方。可是即使在日本,工厂社区也不能在今后长期发挥作用。实际上,日本工厂社区的建立不是单纯地基于归属感,而更多的是害怕,这一点变得日益明显。在日本实行年龄工资体系的大公司里的工人,如果在30岁以后失业的话就基本不能再被雇用了。
在西方,工厂社区从未生根发芽。我仍然强烈地坚持,必须使雇员拥有最大限度的责任和自治,这是我倡导工厂社区的基础。基于知识的组织必须成为以责任为基础的组织。
但是对于个人来讲,尤其是知识工作者,需要更丰富的社会生活、人际关系,并在工作之余、组织之外,即在自己专业知识领域之外做出贡献。
身为公民的志愿者
社会部门可能是能够满足这种需要的唯一一个领域。在这里,个人可以做出贡献,可以承担相应的责任,并产生足够的影响力。这些个人可以是“志愿者”。
这种状况目前正在美国进行着。
受美国宗教教派的差异性以及对州、市、县地方自治的极大重视和相对偏远的居民的社区传统的影响,美国社会活动政治化、集权化的速度逐渐减慢。结果,美国现在有近100万个非营利组织活跃在社会部门中。它们意味着1/10国民生产总值的来源,其中,公众捐款筹集的占1/4,政府作为特定工作(如执行保健偿还计划)支付的也近1/4,其余则依靠缴纳的各项服务费(如私立大学学生学费或现在美国任何一个博物馆能够找到的“艺术商店”赚的钱)。
这些非营利组织业已成为美国最大的雇主。50%的美国成年人(大概有9000多万)每周都会以“义务工作者”(即志愿者)的身份为非营利组织工作至少3个小时。这些组织通常包括教会、医院、保健机构、红十字会、童子军、女童军等社区服务组织和救世军、嗜酒者互诫协会等康复服务组织以及受虐妻子的临时收容所、市中心贫民区黑人孩子的辅导场所。到2000年或2010年,这种“义务工作者”的人数将会增加到1.2亿,他们的平均工作时间将达到每周5个小时。
这些志愿者不再是“帮助者”,他们已经成为“合作者”。美国越来越多的非营利组织中出现拿工资的全职管理人员,但是,管理队伍中的其他人员更多的还是志愿者,而且正逐渐承担起管理职责。
美国天主教会发生了最大的变化。在一个大教区里女平信徒作为“教区管理者”实际上掌管着所有教区。牧师只做弥撒,并施与圣餐,而其他工作(包括教区的所有社会和社区工作)则由教区管理者领导的“义务工作者”去做。
美国志愿者队伍蓬勃发展的主要原因不是由于需求的增加,而是建立在志愿者对社区、承诺和贡献寻求的基础之上。新志愿者中绝大多数人并不是退休人员,而是来自从事特定专业的双职工家庭中年龄为三四十岁、受过良好教育、生活富裕、工作繁忙的丈夫和妻子。同时,他们热爱着自己的工作,但用人们常听到的一句话来说,他们感到有必要在“我们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做点事,不论是在地方教堂办读经班,教黑人孩子乘法表,还是拜访长期住院后回家的老人并帮助他们进行康复训练。
美国非营利组织为志愿者做的事,可能与志愿者本身为服务对象做的事同样重要。
女童军在美国是少数几个不分种族的组织之一。在其队伍里,女孩子不论肤色或者国籍,她们都一起工作,一起做游戏。而且,女童军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取消种族隔离运动中使很多母亲(黑人、亚洲人、拉美人)以志愿者身份补充到了领导岗位上,并做出了巨大贡献。
凭借在社会部门或者通过社会部门而取得公民权,这虽然不是医治后资本主义社会和后资本主义政体各种弊病的灵丹妙药,却可能是解决这些弊病的先决条件。它恢复了作为公民权利标志的公民责任和作为社区标志的公民自豪感。
在社区和社区组织(总的来说还有公民权利)都遭受彻底损害以及事实上几乎全部被摧毁的地方是最需要恢复公民权的。这些国家的政府不仅声名狼藉,而且十分无能,还要花上很多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只有政府才能完成的任务,这些任务包括管理货币和税收、掌管军队和法庭以及发展外交关系。同时,只有自治地方的非营利组织(即以志愿者为基础、发挥人们精神活力的社会部门)才能提供社会所需的服务和开发政体所需要的领导才能。
不同的社会和国家肯定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组建其社会部门。但是,每个发达国家都需要一个自治的、自我管理的、社区组织的社会部门,并需要这个部门提供必要的社区服务,关键是需要恢复社区之间的纽带和积极的公民责任感。从历史的视角来看,社区的发展是命中注定的,在后资本主义社会和政体中,社区工作将成为其承担的义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