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企业、小企业和成长中的企业

世外桃源般的小企业的神话——多大才算大——雇员的人数不是衡量的标准——赫德森公司和克莱斯勒公司——其他的因素:产业地位、资本总额的要求、决策的时间周期、技术、地理——一家与管理结构的需要相等的大公司——企业规模的四个阶段——多大才算太大——无法管理的企业——规模小造成的问题——缺乏管理的规模和远见——家族企业——小企业能干什么——规模大造成的问题——首席执行官和首席执行官的工作——在内部发展的危险……幕僚形成的王国——如何组织服务工作——改变基本的态度——成长是最大的问题

小企业没有精神和士气的问题,也没有组织结构或沟通的问题,这几乎已经成为美国人的信条。不幸的是,这完全是神话。不能容忍异议、坚持独裁的一人领导的小企业,通常都是企业精神不佳的例证。就我所知,沟通最差的企业莫过于老板总是“讳莫如深”的典型小企业,而最没有组织的企业则是每人身兼数职、没有人清楚究竟该做哪些工作的小公司。事实上,如果20世纪30年代的福特汽车公司代表了士气不振、组织散漫、沟通不良的典型例子,这完全是因为老福特试图采取典型的小企业管理方式来经营福特公司。只不过因为福特的经营规模实在太大了,因此小企业习以为常的经营方式才会显得如此特殊。

小企业为管理者提供了更大的发展机会,这种说法简直是谬论,更遑论小企业会自动培养管理者的说法了。在这方面,大型企业绝对较具优势。大企业要系统化地培养管理人才,当然比小企业容易多了。大企业即使无法立即启用有潜力的人才,但仍然有能力把人才留在企业中。更重要的是,大企业能提供更多的管理机会,尤其是给新人提供更多的历练。因为在大公司里调职的机会较多,新人比较容易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对初入职场的新人而言,能够在自己最适合的工作或职位上起步,实在是难得的幸运。正如大家所说,许多大学毕业生都希望进入大企业工作或许是为了追求工作保障,但这种现象当然也反映了大学生衡量了现实状况和自身最佳利益的结果。

所以,企业规模不会改变企业的本质和管理的原则,而且既不会影响管理“管理者”的基本问题,更不会影响工作和员工的管理。

但是,规模却对管理结构有重大影响。管理机制必须以不同的行为和态度来管理不同规模的企业,而规模的变化(也就是成长)则比规模大小本身的影响更大。

多大才算大

多大才算大?在经济和商业文献中,这是一再出现的问题。最常用的衡量指标是员工人数。当企业从只有30名员工成长到300名员工的规模时,的确在结构和行为上都有很大的改变;通常当企业规模从3000名员工成长为3万名员工时,又会经历另外一次质变。但是尽管员工人数和企业大小有关,却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有的企业只有几个员工,却具备了大企业所有的特色。

有一家大型管理顾问公司就是个好例子。这家公司只有200名左右的员工(这样的规模在保险公司就算很小了,而和汽车业比起来,更是小得多),然而大公司的所有“氛围”,这家公司却应有尽有,因此必须具备大公司的管理结构、态度和行为。原因当然是管理顾问公司里每个人(除了秘书、收发员和管理档案的职员之外)都是高层主管,或至少是中高层主管。管理顾问公司就像罗马军队一样,只有将官和校官。因此200人的高层管理团队其实已经相当于大公司的规模。

相反,员工人数众多的公司也可能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只是一家小公司,从管理结构和管理行为角度来看,更是如此。

据我所知,最好的例子莫过于一家供应地区用水的自来水公司。这家公司有7500名员工,但是正如同公司总裁所说:“我们不需要有比玩具店更多的管理者。”由于自来水是垄断事业,根本没有竞争对手,水资源枯竭的危险也微乎其微。建造蓄水坝、滤水厂和泵站都需要很多技术,但合同商会负责解决所有的技术问题,因此总裁加上两名工程师就可以包办公司需要进行的所有工程。控制登录水表和寄发账单的成本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却不牵涉任何经营决策,只需要按照操作程序做即可。唯一需要某种程度管理的地方是与公用事业管理委员会、市议会和社会大众之间的关系。但是,正如自来水公司总裁所说,无论自来水公司有75名员工,还是7500名员工,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另外一个例子是赫德森汽车公司(Hudson Motor Car Company)。与纳什凯尔文纳特公司(Nash-Kelvinator)合并之前,赫德森汽车公司一直是成功的中型企业。赫德森汽车公司雇用的员工超过两万名,但在汽车市场上却毫不起眼,市场上售出的汽车,只有3%是由赫德森汽车公司制造的。事实上对汽车公司而言,全国性的经销和服务网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赫德森汽车公司的规模实在是太小了,难以生存,最后不得不与另外一家公司合并。

但是在20世纪30年代,由于赫德森汽车公司深知身为小公司的意义所在,因此蓬勃发展。例如赫德森汽车公司很清楚,小公司如果也和别人杀价竞争,必然会走向破产,于是他们采取了一种竞争策略,就是为自家汽车贴上高价标签,因此在顾客换车时,他们可以用比较好的价钱收购二手车。如此一来,顾客只要花费新旧车之间的差价,就买得起一辆“中价位”新车,结果花的钱和买一辆低价位汽车差不多(这是不重要的小公司采取正确价格政策的典型范例)。赫德森汽车公司的整个组织除了销售部门之外,都是小公司的经营形态。最高主管一人制定所有的经营决策,部门主管只有几位。

最有趣的例子是另外一家汽车公司——克莱斯勒。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克莱斯勒已经是全球第二大汽车制造公司,雇用了10万多名员工,年销售额超过10亿美元。然而克莱斯勒在20世纪30年代却刻意采取中型公司的组织结构和经营形态。克莱斯勒尽量化繁为简,自己只生产引擎,汽车中其他所有零组件,包括框架和车身、配件和仪器等,全都对外采购。因此生产变成单纯的组装工作,需要很高的技术能力,却不需要什么经营决策。组装厂的资本投资金额不大,也不用盖大厂或购买复杂的机器设备(很少有人知道汽车组装是靠手工完成的,通常螺丝刀和钳子已经是用得最多的工具了)。组装厂管理的优劣其实很好判断:只要看生产线每天究竟是产出15辆车还是17辆车就好了。其他一切需求,克莱斯勒全都用外包方式处理,例如他们聘请纽约一家法律公司负责和工会谈判。只有营销和设计还需要高层主管制定经营政策和管理决策,否则大体来说,克莱斯勒只需要一流的组装线技术人员就够了。结果,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的管理实务工作:克莱斯勒(Walter P.Chrysler)本人担负重任,另外还有一两个亲信协助他。经营团队人数少,关系紧密,组织简单,而且相处和谐。

当然,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仍然有争辩的余地。战后的发展迫使克莱斯勒180度大转弯,改变政策,大幅整合。究竟克莱斯勒能不能建立公司所需要的管理结构,解决新结构所需要的管理组织、行为和绩效,要再过几年才看得出来。早期克莱斯勒试图表现得像一家中型公司,或许正是过去几年克莱斯勒节节败退的原因。但至少只要克莱斯勒还在世一天,这家庞大的企业都还是会成功地以中型公司的形态经营。克莱斯勒稳定成长,并且投资报酬率经常都是所有汽车公司中最高的。

有时候,甚至地理环境都有决定性的影响。有一家公司在世界5个不同的地区拥有5家小工厂——员工总数大约1000出头。然而由于5家工厂的生产和销售都紧密结合,结果管理层所面对的问题大都和雇用一两万名员工的企业才会碰到的问题没有两样。

但是所有这些因素都要归结到管理结构、管理的不同机制所要求的行为,以及管理层必须通过规划和思考来管理,而不是借着“实际作业”来管理。因此,衡量企业规模唯一可靠的标准是管理结构,尤其是高层管理结构。公司需要的管理结构有多大,公司就有多大。

企业规模的四个阶段

如果我们采用管理结构作为标准,那么我们会发现,企业不只有“大企业”和“小企业”之分,而是至少有4种,甚至有5种不同的企业规模,每一种规模都有其独特的特性和问题。

首先谈谈小企业。小企业和一人独资企业的不同之处是,小企业的最高主管和员工之间隔着一个管理层级。如果公司由两人合伙经营,一人主管销售,另外一人主管生产,那么仍然算独资创业的形态。如果工厂里有几个工头,扮演组长或技师的角色,那么也还是独资经营的形态。但是,如果公司还需要其他主管、财务主管、销售经理等,那么就是小企业了。

在小企业中,无论是最高主管职务中的具体行动或目标设定,都不是全职工作。小企业老板可能一方面要经营公司,另一方面还要负责某个部门,例如销售或制造部门。不过,这类小企业已经需要某种管理组织了。

企业规模的下一阶段可能是最普遍的阶段,也是最困难的阶段。由于在这个阶段无法解决管理组织的问题而带来严重的麻烦,是常见的情况。这个阶段没有自己的名称,甚至通常也不被认为自成一个阶段。由于没有更好的名称,我姑且称之为“中型企业”。

中型企业和小企业有两个不同的地方。第一,负责企业运营的工作已经变成全职工作,而且企业整体目标也不再由最高主管一人决定。设定目标有可能成为兼职工作,例如财务主管除了负责财务之外,还兼而为之。但是在中型企业中,比较好的做法通常是把目标设定当作独立的职能,例如由定期举行的部门主管会议扮演企划委员会的职能,负责设定目标。

因此中型企业需要成立高层经营团队,部门主管和高层主管之间的关系总是会发生问题,尽管问题还不大。

在这个阶段,企业必须决定采取哪一种组织结构原则。小企业通常根据职能来组织,部门主管直接向经营者报告,通常也毫无困难。在中型企业中,联邦式的组织原则不但可行,而且好处颇多。

第二,在中型企业中,我们头一次碰到组织技术专家的问题。大体而言,“幕僚职能”还不为人所知(或许除了人力资源部门比较熟悉这部分职能),但是许多领域都用得上技术专家。必须好好思考他们和各个部门及高层主管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和企业目标的关系。

再下一个阶段是“大企业”。大企业的特色是最高主管的一项主要职能必须以团队方式运作,不管是高层的运营职能或设定整体目标,工作内容都太庞大,无法由一人独立承担,必须由不同的人分担。有时候,某项工作会变成一个人的全职工作,以及其他几个人的兼职工作。

举例来说,公司总裁的全职工作是企业经营管理,但生产副总裁和销售副总裁在部门职责之外,也花很多时间来分担高层运营责任。同样,企业可能由一位执行副总裁全职负责统筹整体目标,或常见的情况是,由总部处于半退休状态的董事长全职负责目标设定。同时,公司的财务主管、总工程师和人力资源副总裁可能也都花很多时间设定目标。

大企业通常比较适合采用联邦式的管理组织原则。在大多数的大企业中,这也是唯一令人满意的组织原则,但高层经营团队与联邦自治单位管理者之间的关系将形成问题。

最后一个企业规模的阶段是超大型企业。超大型企业的第一个特色是高层主管的企业运营和目标设定工作都必须以团队方式进行。每一项工作都必须由好几位高层主管全职负责。其次,超大型企业只能采用联邦式的管理结构。由于企业规模太庞大也太复杂,根本不可能采取其他组织方式。最后,高层经营团队必须优先把全副精力放在处理最高经营阶层和运营主管之间的关系上。在这种超大型企业中,有系统地组织最高主管的工作非常困难,但也非常必要。

多大才算太大

或许还有另外一个阶段:规模大到无法管理的企业。超大型企业究竟能成长到多大的规模?可以管理的企业组织究竟上限何在?有没有这样一个上限?

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仅仅规模本身就足以违反公众利益。企业规模不一定会造成垄断,阻碍经济或社会流动性(的确,美国经济体系中汰旧换新最快的是小公司和前100名规模最大的企业)。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超大型企业并不会抑制新公司或小企业的成长。除非法律允许垄断,否则能不能顺利进入一个产业,取决于技术和市场因素以及需要的资本大小而定,而不是由产业内部的形势来决定。超大型企业往往会支持一群独立的小企业,以其为供应商或经销商。同样,仅仅企业规模本身不一定会影响劳资关系或社会稳定。

不过,单就企业规模本身而言,却有可能令企业变得无法管理。当产品事业部最高主管无法直接和总公司的高层经营团队沟通,而必须通过渠道才能接触到最高层时,企业就变得无法管理了。如果除了多位代理总裁外,还需要多加一层副总裁,那么这家企业也已经接近无法管理的规模了。同样,当负责目标设定的高层主管无法直接参与经营团队,还需要执行副总裁或事业集团副总裁来居间协调,将他们的想法传达给高层时,那么企业也已经成长到无法管理的规模了。

当超大型企业需要的管理层级变得这么多,即使是具有真才实学的人才通常都无法从基层晋升到高层,而必须按部就班慢慢通过每个层级的绩效考验时,这家公司的规模也变得太庞大了。这样的企业不但必须倒退回温室般的主管培养方式,而且必然会面临管理人才不足的窘境,因为他们未能充分利用最宝贵的资源,违背了我们社会的基本前提。

在管理实践上,这表示任何企业如果在基层员工和高层主管之间,需要插入六七个层级的话,就表示企业已经变得太大了。顺便提一下,“七”是军队中的层级数目,而军队的例子告诉我们,七层似乎太多了,因为只有在战时军力扩充的情况下,最有才干的军官才能晋升到最高军阶。

最后,当企业扩大发展,跨入许多不同的行业,以至于管理人员不再具有共同的公民意识,无法把企业当作一个整体来管理,也不再有共同的目标时,企业就变得无法管理了。

通过化学或电机工程等一般技术起家的企业中,更加容易面临这种无法管理的危险。随着技术的发展,企业推出越来越多样的产品,打入不同的市场,设定不同的创新目标,甚至采用不同的科技。发展到最后,终于连最高主管都无法了解多元化事业的需求,看不清企业的整体面貌,甚至适用于一种事业(或事业集团)的目标和原则会危害到另外一种事业。

大型石油公司似乎很了解这个问题。石油业是高度复杂、紧密整合的事业,但是只有几样主要产品,而这些少数产品在生产和营销上都息息相关。因此即使是全球运营的石油巨人,仍然是可以管理的。但随着石化业的发展,大型石油公司把新的化学事业独立成不同的公司,只保留财务上的所有权,但把化学事业部的经营管理权交付给新公司。它们刻意打破石油业紧密整合的传统,就是为了解决无法管理的问题。

新科技或许令过度多元化经营的危险成为企业管理上最严重的问题。因为推动自动化并不是大企业的特权,在许多产业中,小企业反而因自动化而得以生存。但是自动化要求企业在设计和管理每个流程时,都视之为独立而整合的整体。针对某个流程所做的管理政策和决定或许不适用于其他流程,针对一个职能及一个领域所做的管理政策和决定可能无法适用于整个流程。因此,不仅联邦式组织变得十分必要,而且也为产品多元化设下严格限制,超过上限,经营团队可能就无法管理。难怪石油公司选择不要把化学事业整合到原本的事业体系中,反而决定把它们独立出来,成立新公司。毕竟在自动化这个名词还未出现之前,石油公司已经开始实施自动化了。即将跨入新科技领域的较大型公司或许应该认真思考石油业的例子。

要对抗导致企业无法管理的种种力量,企业可以着力的地方很多。合理安排管理工作和企业结构,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将能预防企业规模变得无法管理。例如,采取联邦分权制经营,以及组成适当的高层经营团队,应该能够克服高层组织过于臃肿的问题。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组织真的需要过多的管理层级。

但是大多数的超大型企业并没有面临公共政策或公共便利上的要求,迫使整个组织必须存在于一家公司中。因此超大型企业的高层主管总是自问:我们离无法管理的地步有多近?如果答案是已经很接近了,他们就必须善尽对股东、管理人员和社会大众的义务,设法把事业分割成几个部分。

规模小造成的问题

企业规模的每个阶段不但需要明确的管理结构,同时也有自己的问题和典型的缺点。

小型和中型企业的主要问题在于规模太小了,无法支撑起所需要的管理结构。在小型和中型的企业中担任高层主管的人必须比大型或超大型企业的高层主管更能干,更具备多方面的才华。他们不像大型企业的高层主管,有一群训练有素的技术人员和各方面的专业人才作为后盾。尤其中型企业通常都太小了,无法给管理者提供足够的诱因。在薪资方面,中型企业提供给一流人才的酬劳,可能还不如大型企业中低职位的薪水。因此中型企业培养的未来管理人才无论在质还是量上都有所不足。更严重的是,中型企业通常无法像大企业那样,提供管理职位所需的挑战和发挥的空间。管理能力无法满足管理上的需求始终是中型企业的一大问题,而且只要企业一直维持中等规模,往往就很难缩短这方面的落差。

中小型企业面临的另外一个典型问题源于这些企业往往是家族企业,因此高层职位往往都留给家族成员。只要不把能力不足的家族成员硬抬上管理职位,这种做法倒也不成问题,家族企业中常常听到的说法是:“我们必须帮保罗表哥的忙,最好替他找份差事。”这种说法十分荒谬,因为保罗表哥没有能力完成分派给他的工作,更糟的是,真正有才干、有企图心的员工,只因为不是老板的亲戚,就备受打击。他们要么辞职,另谋高就,要么就是开始“怠工”,不再积极发挥自己的才干,只求过关就好。

最后,中小型企业的高层主管很容易变得视野狭隘,和外界接触不够,结果很可能知识和能力都越来越退步,对于决定企业存亡兴衰的社会趋势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不明白企业碰到了管理组织的问题。更严重的是,他们可能完全不明白思考和规划的重要性,当公司的存亡问题需要更严密的分析时,他们仍然凭直觉来管理。

在许多中型企业中,由于这个问题太过严重,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借着和其他中小型企业合并或收购其他公司,而扩大企业规模。即使因此危害到家族对公司的控制权,仍然宁可走出这一步,以确保还能继续生存下去。

那么,中小型企业可以怎么做呢?首先,他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将外部观点引进主管会议中,以扩展管理层的愿景(这就是为什么我再三强调小公司必须聘请外部董事的原因)。

其次,如果这家公司属于家族企业,就应该采用一项铁律:任何家族成员都必须靠自己的能力争取职位。想帮保罗表哥的忙是一回事,但指派他担任销售经理或财务主管,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只是帮忙,捐些钱给他,或给他一笔养老金,公司花费的成本只是每年给保罗表哥津贴而已。但是如果让他担任销售经理,公司付出的代价就是市场和公司迫切需要的管理人才。当家族成员和非家族成员同样都符合资格时,或许公司能优先录用家族成员,但是绝对不应该为了家族成员,而剥夺了更优秀的管理人才升迁的机会。

不过最重要的是,必须确定不会在行动决策的压力下忽略了规划、思考、分析的重要性。中小型企业的最高管理层每年至少应该拨出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参加规划和检讨会议,而且会议应该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举行,每一位高层主管都应该参加。会议应该把讨论的焦点放在公司5年后的需要上,并且由此导出各个关键领域的目标。会议中应该评估过去一年各个领域所达到的成果,指派经营团队的个别成员为每个领域的绩效负起责任。

规模大造成的问题

大型和超大型企业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首席执行官工作的组织与范围。首席执行官应该做什么工作?如何组织这些工作?哪些决策应该由首席执行官制定?

我们已经谈过很多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包括适当的结构原则,也包括必须将首席执行官的工作组织为团队的工作,同时需要分析首席执行官工作中涉及的活动、决策和关系。

不过首席执行官在企业中还是个新的职位。首席执行官是什么,做什么工作,以及应该做什么,都还是尚待探讨的新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大企业和超大型企业的经营团队总是喜欢“近亲繁殖”,因此很容易变得自命不凡,流于自满。

根据生物学定律,有机体长得越大,质量与表面积之比就越大,内部细胞与外界接触的机会也就越小。因此随着生物逐渐成长,生物必须发展出特殊器官,来进行呼吸、排汗和排泄等职能。这个定律为生物的成长设下限制,因此树木才不会长到深入云际,而企业也和其他有机体一样,遵循着相同的定律。

一般而言,在大企业和超大型企业中,管理者一起成长,他们彼此熟识,每天通电话,在公司会议、训练课程、餐厅和乡村俱乐部中不时碰面,有共同的话题。

管理者自成一个小圈子的情形,就好像陆军军官只认识陆军军官,而海军军官只认识海军军官一样理所当然,也就好像海军军官的眷属只认识其他海军军官的眷属,而通用汽车、西尔斯或电话公司主管的太太也只认识同公司其他主管的太太一样天经地义。

大企业或超大型企业就像军队一样,需要在管理者之间建立起团队精神和亲密的同志情谊,同时对于公司和公司所代表的理念感到自豪。但是,千万不要让这种团队精神变质为只是盲目接受公司传统,只因为“我们过去一直都这么做”,就视之为神圣而不可改变的金科玉律,也不能对绩效不彰的情况视若无睹,轻视“外界”的意见。换句话说,绝不能因此导致内部腐化堕落。

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它需要不止一种而是好几种的补救方法。其中一个解决办法是建立起真正独立的董事会,聘请工作勤奋、才干过人的圈外人担任董事。此外,可以有系统地安排管理者走出企业,和其他企业及社会各阶层多多接触。许多企业高层主管都认为,参加大学高级管理课程的一大好处是,有机会接触到其他公司的主管,彼此交流想法和信息,而且了解到自家公司的做法并不是唯一可行的做法,更遑论最好的做法了。尽管大多数企业主管都不怀念战时的服役经验,但是许多人也认为,正因为他们必须和非工商界人士共事一段时间,因此日后才能成为更优秀的主管。

要增加对外接触,以及外界的挑战和刺激,还有一个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有系统地从外界引进人才,甚至让他们担当重要管理职位。大企业和超大型企业就好像体积庞大的动物一样,必须有系统地发展出专司呼吸和排泄的特殊器官,而像大企业这样的庞大有机体如果要吸入新鲜空气,最好、最快的方法莫过于延揽成长于不同环境的企业主管来担任高层主管。起初圈外人可能不受欢迎,因为他老是挑剔新同事早已习以为常的做法和奉之为圭臬的金科玉律,但是他之所以不受欢迎的原因,也正是他最宝贵的价值所在。

更重要的是基本态度。今天,大企业和超大型企业总是期望管理者把公司当成整个宇宙的中心。但是,一个人如果“只为公司而活”,那么他的人生实在太狭隘了。由于公司几乎等于他的整个生命,他会死命抓住公司不放,因此压抑年轻人的发展空间,希望借此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拼命想办法延后退休的时间,希望能晚一点面对空虚度日的恐怖生活。管理层为了自身利益,应该鼓励公司主管发展对外界活动的兴趣,同时也不应该限制管理人员参与社区事务或同业公会,因为参与社区事务有助于公司的公共关系,参与同业公会也能提升公司在产业界的地位。在英国军队组织中,诗人是资产,而非负债,而对天主教神父而言,热衷研究昆虫(或罗马钱币)的学者则肯定受到赞赏。大企业应该了解,“只为公司而活”的员工对自己或对公司而言,都是一大危险,他很可能变成一个“长生不老的童子军”。

幕僚形成的王国

大企业和超大型企业面临的另外一个严重问题是:企业总部的幕僚有形成“幕僚王国”的危险。

现在流行以“第一线”和“幕僚”来描绘企业的不同活动,对此我不以为然。这两个名词源自军方用语,在军方组织中或许有其意义,把它应用到企业活动中,却会混淆视听。

任何企业都包含两种活动:企业的生产职能,包括营销、创新之类的活动,以及供应的职能。有的供应职能提供物质产品,例如采购和生产职能,有的则提供构想、观念,例如工程职能,还有的提供信息,例如会计职能。但其中没有一项属于幕僚的职能,没有一项为其他职能提供咨询或服务。

其实我觉得宁可没有幕僚职能还好些。就我所知,身为“幕僚”意味着你有职权,却不必负责任,这会带来极大的害处。管理者的确需要专家协助,但是专家的职责主要还是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不是建议管理者该怎么做。他们必须为自己的工作负起完全的责任,而且他们应该隶属于某个单位,他们为单位主管提供职能性的服务,而不是成为专职幕僚。

在中小型企业中,幕僚的职能通常只限于对工作和员工的管理上。即使如此(我们将在第21章中讨论到),幕僚的观念所引起的混乱仍然会造成极大伤害。而在大型和超大型企业中,幕僚的观念造成的后果更严重——制造出一批企业总部的专职幕僚,他们的职责是为实际负责运营的管理者提供服务和建议。

我们通常都会在大企业总部中看到负责营销职能的幕僚、制造职能的幕僚、工程职能的幕僚、人事职能的幕僚以及会计职能的幕僚等。

这些中央幕僚严重阻碍了高层的绩效。思考这些关键领域的经营绩效应该是高层经营团队中某位成员的职责。小企业会由一人全权负责这八大关键领域,他是公司里的“强人”。此外,超大型企业可能会就每个关键领域,指派一位高层主管全职负责,包括营销、创新、生产力、资源供应、获利率、管理组织、人事、员工绩效及态度、公共责任。但是如果这些人都必须管理一批幕僚,就没有时间,也不会思考自己真正的职责所在:把企业视为整体来考虑,彻底思考每个经营决策对于自己负责的领域有何影响。他们忙着管理庞大的行政机器,把太多的心思花在如何把管理工具和技巧琢磨得更臻完美,太热衷于推动他们的特殊“计划”。通用电气公司曾经试图扭转这种情况,他们希望副总裁只花八成时间来管理幕僚,保留20%的时间在经营团队上,多思考关系到公司整体的问题。但是,两者的比例其实应该扭转过来,才能确保高层主管能以前瞻的眼光来思考公司的问题。就我所知,其他公司甚至连通用电气的程度都还达不到,几乎每家公司的高层主管都把所有时间花在自己管辖的王国上,没有留下什么时间从事高层经营管理工作。据我所知,有一家超大型企业副总裁几乎什么事也做不了,成天就忙着亲自面谈辖下56家工厂厂长推荐的总领班候选人。

为运营主管服务的专职幕僚不太可能够格担当高层经营管理的重任。他是个“专家”,而不是“总经理”,能坐上目前的位子是因为他具备人力资源管理或市场研究方面的专业知识。但是幕僚的工作也需要具有成功企业主管的愿景和经验,而无论专家多么成功地建立起幕僚王国,他们很少能拥有总经理的愿景或在企业管理上展现经过验证的绩效。

更重要的是,企业总部的专职幕僚严重阻碍了运营主管的绩效表现。

在我所知的每一家大企业中,最严重的组织问题,几乎都是幕僚和运营主管之间的冲突。理论上,幕僚的观念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却窒碍难行。幕僚非但不能为实际在第一线的运营主管服务,反而试图变成他的主人。他们非但没有从企业的目标和需求中找出自己的目标,反而极力推销自己的专业知识,仿佛把专业的追求变成终极目标。于是,实际负责运营的管理者越来越觉得自己能否升迁的命运掌握在中央幕僚手中,完全要看幕僚呈上去的报告中给他的评语是什么。这些专家幕僚不是通过运营主管的经营绩效来衡量自己的工作成果,而是计算管理者允许他们推动的特殊“套装”计划有多少,并借此评估主管绩效。许多大企业的专职幕僚尽管高声宣扬自己是多么认同分权的理想,实际上却大力支持中央集权。他们拼命在整个公司中推行统一的工作方式、工具和技巧。他们不会说:“正确的目标只有一个,但是达成目标的途径却有很多。”由于他们的心思都放在工具和方法上,因此往往主张:“无论目标是什么,都只有一种正确的工具,一个正确的方法。”他们非但不能协助管理者把工作做得更好,反而逐渐侵蚀了主管的权责。

提倡幕僚与一线主管观念的人也承认这个问题,但是他们把原因全归咎于好幕僚难求,认为具备幕僚性格的优秀人才太稀少了。他们说,只要我们培养出足够的谦逊的幕僚人员,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我总是很怀疑健全的企业职能是不是以素质为基础,我更不相信企业优生学那一套。更重要的是,理想幕僚的条件听起来还真像所有最危险而不负责的腐败贪污者、幕后操纵者和阴谋家,那些只想享受权利的特质,却不愿意负责任的人。

如何组织服务工作

问题的根源其实在于区分幕僚与一线主管的观念,在于相信天底下真有幕僚职能这回事。企业只有管理的职能,无论是经营企业、管理企业的生产职能或供应职能,都属于管理职能。

更重要的是,高层管理不应包含服务性工作,由于服务性工作只关乎工具和方法,并不会影响到企业整体,因此不属于公司总部的职责。由于服务性工作是为了协助运营主管,应该将它组织成运营主管的工具。

这表示服务性工作不应该交到专业人才的手中。但是也会有例外,例如和工会谈判已经变成高度中央集权的工作;由于工作契约变得复杂万分,必须高薪聘请训练有素的专家来谈判。管理层应该想办法扭转这种趋势,让劳资关系回到原本归属的地方——由当地主管全权负责。但即使如此,仍然需要专家来统筹全公司的劳资关系事务。不过,应该把这类事务当成合作性的计划,目的是为了服务于运营主管,而非中央幕僚。此外,企业中也会有跨组织的服务性活动。例如,负责聘雇的人力资源部门可能会为工厂及行政、工程、会计、销售等部门筛选和聘雇人员,公司内部可能有20个部门都必须以现代化的方式来管理办公室,然而每个部门的规模都不够大,负担不起全职的办公室管理人员。要解决这种状况,可以在员工人数最多的部门(例如生产部门)设立聘雇办公室,其他部门可用付费方式享受到他们的服务;也可以由相关部门共同出资,合作管理办公室,并且由相关部门指定人员轮流负责管理工作。

但是,大企业仍然需要总部的组织。负责达成关键领域目标的经营团队成员身边都需要几个高层次的幕僚,但是他们不应该变为公司总部的服务性幕僚,而且人数应该越少越好,只需要几个人就够了。负责关键领域的高层主管身边的幕僚越少,就可以拿更多的薪水,尽管这个方法在实际上未必可行,却不见得是个坏主意,而且绝对优于现行制度——以服务性幕僚的薪资总额来衡量他们的重要性和贡献。

企业宁可任用担任过运营主管的人来当中央幕僚,而不要任用专家。幕僚的权力不应凌驾于运营主管之上,而且也不应该掌握运营主管的升迁大权,因为掌握升迁大权,就等于掌握了控制权。

企业还应该严格限制中央幕僚的工作范围。他们不应该为运营主管制定政策、程序或计划,这项任务应该交付给实际负责运营的管理者。中央幕僚的任务就是负责组织任务小组,规划这类特殊政策,但绝对不该自己一手承担起这项工作。这类任务是企业培养管理者的大好机会,让服务性幕僚抢占了这个机会,企业等于白白损失了迫切需要的培养主管的机会。由于运营主管日后必须推行新政策、采用新工具、执行新计划,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决定应该采取哪些新政策、新工具和新计划。

中央幕僚应该只有三个明确的职责。他们有责任(或许这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贡献)说明管理者可以期待担任幕僚的各领域专家有何贡献,也有责任在任命幕僚后,好好训练他们,同时他们必须负责做研究,但却不应该承担行政管理职责,也不应该推销一揽子计划,或以他们硬塞到运营主管手中的计划数量来衡量成败。换句话说,他们不应该是运营主管的服务性幕僚,而应扮演首席执行官的助手。

成长是最大的问题

无论是小型、中型、大型或超大型企业,有关企业规模最大的问题在于,这四种成长规模并不是循序渐进地出现的。企业并非是在不知不觉中从中型企业成长为大型企业的。每一个阶段都很独特。就企业规模而言,我们面对的并非古典物理学的渐进过程,而是量子现象。正因为如此,企业规模不但是质的问题,也是量的问题。

而企业规模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成长问题,从一种规模转变到另外一种规模的问题。而成长问题其实主要是管理态度的问题。企业如果要成功地成长,先决条件是管理层必须能够大幅改变基本态度和行为。

几年前,有一家大工厂在开工4个月后就发生火灾,化为灰烬。安全专家一直在争辩火灾的教训。但是发生火灾的主因并非建筑物不安全,而是因为管理层无法调整态度,以适应大企业的实际状况。

这家企业的创办人在火灾发生时,仍然是企业的经营者。他在父亲的小店中担任机械工起家。起初,他只雇用两三个人。25年后,在火灾发生时,他的员工已经多达9000人。尽管当时美国机械业大部分的关键零件都由他供应,他仍然抱持着管理小店铺的心态在经营公司。

当公司首度规划盖新厂时,好几位董事都极力主张应该同时盖四五个新厂,而不要只盖一个厂。他们指出,把所有的生产作业都安排在一家工厂中进行,万一碰到意外、轰炸或火灾时,会造成问题。他们也指出,由于客户分布在全国各地,单单为了货运的考虑,就应该多盖几个工厂。结果最高主管对这些建议充耳不闻。他辩称,由于他必须向客户保证产品品质,因此也必须亲自负责督导生产作业。其实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他在情感上无法卸下任何一部分的职责。

而火灾一发生,火势就迅速蔓延,主要是因为工厂中缺乏隔火墙的设计。总裁为了能从办公室后面的长廊俯瞰整座工厂,而否决了建筑蓝图上所有隔火墙的设计。刚起火时,工厂领班试图报告总裁,但是总裁外出用餐了。工厂中没有其他主管可以负责,总裁仍然身兼厂长和部门主管。结果,没有人统筹救火行动,当工厂显然将付之一炬时,甚至没有人想办法把最重要的机器、档案或蓝图搬走。

结果,不但整座工厂化为灰烬,整个企业也毁于一旦。因为在重建工厂时,除了公司总裁之外,没有人能和客户、供应商及机器制造商谈判,或把生产作业外包。这家公司只有停业清算。

然而正如一位董事所说,对公司和股东而言,这样的命运都比苦等老总裁过世要好多了。“因为我们至少还可以分到保险金。如果苦等老人过世,我们甚至连保险金都拿不到,但这家公司仍然同样无以为继。”

当然,这是个极端的例子,但却是非常普遍的情况。或许那家被烧光的工厂和一般情况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一般公司不会精心设计有名无实的管理组织,来掩饰实际状况。但是创业者通常和这个工厂老板一样满心不情愿,也完全无法接受他不再能从小店后面的办公室中掌控全局的事实。

成长的真正问题不在于无知。首先是缺乏明确的工具来确定公司目前究竟到达什么状况。其次是态度的问题:管理者,尤其是高层主管,或许理智上知道公司需要什么,但是情感上却无法采取必要的措施,反而紧抓着熟悉的传统做法不放。的确,他们往往建立起好听的机制,把组织结构“分权制”,宣扬“新哲学”,但是却说一套,做一套,做法和过去没有两样。

以下两个例子证明企业必须具备检验成长阶段的诊断工具。

强生公司彻底实施联邦分权制的情况,足以成为大型企业组织的典范。但是当初它们完全是偶然领悟到,强生公司原本高度中央集权、一人领导的组织形态不再行得通。根据公司内部员工的回忆,当时他们有个产品出了问题。总裁请秘书召集所有需要直接为产品负责的人到他的办公室开会,结果来了27个人。总裁当下就决定,公司的组织方式上出了问题,开始寻找正确的组织结构。

在另外一个例子中,当公司总裁发现他自己无法回答董事会提出的有关4000万美元资本支出计划的问题时,他才深深领悟到公司必须开始实施分权制。这位总裁告诉我:“我突然领悟到我一直忙着在领班的层次救火,反而忽略了公司的基本问题。我知道我必须放弃日常运营事务,多花一些时间思考。”

但是也有例外——有的公司有系统地思考这个问题。例如,当亨利·福特二世在1945年接管福特汽车公司时,他知道必须彻底改造福特的管理组织。大多数企业都是在偶然机会中了解到,管理组织已经不再适用公司成长了。

要改变基本态度究竟有多困难(即使知道非改变不可)下面这个例子是最好的说明。

有一家超大型公司的总裁经常到处宣扬好的管理方式,强调应该放手让运营主管自己经营事业,并且因此在业界享有盛名。这家公司今天有14个大型事业部,每个事业部都自成联邦式的自主运营单位,有自己的总经理。即使最小的一个事业部,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这位总裁上任时的公司规模比起来,都足足大了3倍。然而所谓分权制在这家公司里实行的方式,却是总裁一天到晚都待在事业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总裁自认他把所有时间都拿来协助事业部总经理。他的名言是:“我只是事业部总经理的仆人。”

事业部总经理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总裁试图掌控他们的事业部,至少当他待在事业部的那段期间是如此。总裁心目中的协助在运营主管眼中却是干预,不但否定运营主管的权威,也削弱他们的职责。毋庸置疑,总裁不是单纯靠经营绩效来评估事业部总经理,而是看他们有多大意愿让他插手,以他认为适合的方式来经营事业部。

同时,总裁将高层管理的工作置之不顾,或是在权责、目标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由副总裁代行高层管理工作,而每一位副总裁对于推动自己的专业领域都远比对公司整体经营更感兴趣。

但问题不只出在高层主管身上。在成长中的企业里,高层主管和中层主管同样也必须改变,而且也同样难以改变。

因此我相信,几乎大多数曾经大幅成长的公司都有过类似经验:曾担负企业经营重任的主管不再适合承担企业的经营重任。这些主管是在公司规模还很小的时候,升到目前的职位上的,当时他们的能力和愿景都还足以胜任。当公司逐渐成长时,工作的要求也随之升高,但是这些人却未能跟随着工作成长。

在一家大公司中,由于会计部门日渐壮大,簿记员也步步高升,当上了会计主管。工厂主管发现自己要负责管理20家工厂,只不过因为他是公司初创时就担任资深领班的老干部。这些人通常都不懂管理,甚至没有领悟到自己现在面对的要求不同了,做事方式仍然像以前只需要整理现金账目和督导四个生产线领班时一样。结果,他们压抑了下属的成长,下属因此停滞不前,深感挫折。由于管理层顾念旧情,不愿意因提拔其他人,而伤了老干部的感情,结果老员工反而变成公司一大瓶颈,阻碍了真正的管理人才出头的机会。

随着企业成长,公司高层必须发展新的能力,了解到他们的职能不再只是了解工厂或地区营业处的状况而已,很重要的是,他们必须了解,不是单靠与基层主管、员工保持沟通渠道畅通,就能解决规模的问题,这种沟通既非必需,也不受欢迎。

当企业越来越大时,高层主管的工作就具备了不同的时间特性;企业越大,高层管理团队就必须越往前看。他们在目标设定和实际执行的比例分配上也会有所不同:企业规模越大,高层管理团队就越把重心放在目标设定上,而花更少的时间关注应该如何一步步达成目标。管理层内部的关系改变了,沟通的重心也转移:企业越大,高层越不需要考虑向下沟通的问题,反而必须花费精力建立从最低层的主管到最高主管的向上沟通渠道。

为了顺应成长,管理层必须了解和应用组织原则,严谨设计组织结构,清楚设定目标,并且赋予各阶层主管明确的职责。善意、直觉和热情无法取代态度、愿景和能力上的改变。大企业的最高主管叫得出所有工厂领班的名字,这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反而应该为此感到惭愧。因为当他拼命背这些名字的时候,到底是谁在履行最高主管的职责?对下属的关心无法取代经营绩效。

的确,善意无法解决企业成长的问题,管理者反而因此难以看清眼前的问题。每一家成长快速的企业,高层主管都认为下属没有改变行为模式,仍像最初在管理一家修理店一样,他看到其他公司也面临同样的问题。的确,他看到其他人误以为能够靠善意来解决这个问题(就好像每个少女在成长阶段中,都曾深信单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改造酒鬼),这些人都以为单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照着老方法继续管理公司,因为(他们知道怎么和底下人打交道),他们关心部属,有一套自己的“沟通方式”。尽管说起来铿锵有力,他们却因此看不清自己无法面对现实状况,改变态度和行为。

就我所知,管理者要诊断出企业的成长状况,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分析达到目标所需的活动、分析需要制定的决策,也分析不同的管理工作之间的关系。在强生公司,这样的分析会显示在制定任何产品的相关决策时,必须咨询27个人的意见。同时,针对前面提到的另外一家公司的例子,这类分析也显示总裁必须花时间思考基本的资本支出决策,而不是忙着救火。

只有通过这三种分析,才能带来态度和行为的改变。首先,通过分析,能确定工作的优先顺序。决策分析将能迫使一家表面实施分权制管理的公司总裁了解到他必须思考的长期基本问题还有很多,不能整天都待在事业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管东管西,至少会迫使他在两者之间有所取舍。关系分析会让他领悟到“和员工打交道”不再是他的重要工作。或许事业部总经理也能通过决策分析和关系分析向总裁表示,总裁事实上已经越俎代庖了(至少他们或许能找到几位董事愿意也能够向总裁表达这个意见)。

分析企业需要哪一种结构也能告诉运营主管他们应该做哪些工作、制定哪些决策,阻止他们“把责任往上推”。当他们真的做了该做的决定时,也可以保护他们不受上司怪罪。最后,这些分析有助于建立明确的绩效标准,否则将很难解决老干部能力不足的问题。

如果成长不是不当增肥的话,成长应该是企业成功发展的结果。公司是因为表现优异,产品能够满足市场增长的需求,才得以成长。企业也只有不断成长壮大,才能服务顾客。例如一家制造锡罐的公司别无选择,只有努力建立全国经销网,因为顾客要求他们分别给在俄勒冈州种植的农作物和在纽约州种植的农作物供应锡罐。一家公司也有可能因为掌握了某种特殊技术而成长。例如大多数的化学公司都是因为从研究成果中开发出新产品,为了替新产品找到市场而成长。的确,有些大公司是金融操纵和企业并购下的产物,而不是因为经营成功而壮大。但是,在禁止垄断的经济体系中,企业通常都是因为成功而成长,因为杰出的管理能力而成长。

成长的问题之所以难以解决,也正因为成长的问题就是成功的问题。成功的问题是最难面对的问题,因为我们总是认为一旦成功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因此,大多数管理者都不明白,他们的态度必须随着企业的成长而改变。他们老是喜欢争辩:同样的态度和行为在过去可以成功,应该在未来也能成功。

所以,在讨论如何管理管理者时,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强调成长所带来的问题,尤其是强调要成功地成长,首要任务就是有意愿也有能力改变管理结构,同时也改变高层主管的态度和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