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效的决策
有效的管理者不做太多的决策,他们只集中精力做一些重大的决策。他们所重视的是分辨什么问题为例行性的,什么问题为策略性的,而不重视“解决问题”。他们的决策是最高层次的、观念方面的少数重大决策,他们致力于找出情势中的常数。所以,他们给人的印象是决策往往需要宽松的时间。他们认为,操纵很多变数的决策技巧只是一种缺乏条理的思考方法。他们希望知道一项决策究竟涵盖什么,应符合哪种基本的现实。他们需要的是决策的结果,而不是决策的技巧;他们需要的是合乎情理的决策,而不是巧妙的决策。
有效的管理者知道什么时候应依据原则做决策,什么时候应依据实际的情况需要做决策。他们知道最骗人的决策,是正反两面折中的决策,而有效的管理者已经了解到分辨正反两面的差异。他们知道在整个决策过程中,最费时间的不是决策的本身,而是决策的推行。一项决策如果不能付诸行动,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决策,最多只是一种良好的意愿。这就是说,有效的决策虽然以高层次的理性认识为基础,但决策的推行却必须尽可能地接近工作层面,必须力求简单。
在美国商业史上,有一位不大为人所知的企业家,其实也许是一位最有效的决策者。他就是20世纪初美国贝尔电话公司的总裁韦尔先生(Theodore Vail)。韦尔在1910年之前担任该公司总裁,直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前后将近20年。在这段时期中,韦尔创造了一个世界上最具规模、成长得最大的民营企业。
阿尔弗雷德·斯隆先生在1922年出任通用汽车公司总裁,那时正当韦尔先生退休之前不久。斯隆也跟韦尔相似,设计和构建了一家举世无双的大企业。他不是韦尔,他的时代也不是韦尔的时代,但是他所做的一项令人难忘的大决策——使通用公司采取分权组织制度,跟韦尔所做的大决策相比,同样是了不起的大手笔。
斯隆先生著有一本回忆录,书名是《我在通用汽车的岁月》(My Years with General Motors,1964年,纽约Doubleday公司出版)。书中说他在1922年出任总裁时,通用汽车公司的组织简直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通用汽车公司原是由几个企业合并而成,但是在合并后,各部门的主管都像是独立部落的酋长,完全不听“王命”,他们都按照自己的经营方式,仍然像经营自己的公司一样经营。
斯隆先生看清了问题的根本,认为这并不是因为合并才发生的过渡期间的问题,而是一家大型企业常见的问题。
决策过程
韦尔和斯隆的决策的主要意义,绝不是表示决策应标新立异,也不是表示决策应有引人争议的特性,而是体现了决策的以下五个要素:
·要确实了解问题的性质,如果问题是经常性的,那就只能通过一项建立规则或原则的决策才能解决。
·要确实找出解决问题时必须满足的界限,换言之,应找出问题的“边界条件”。
·仔细思考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案是什么,以及这些方案必须满足哪些条件,然后再考虑必要的妥协、适应及让步事项,以期该决策能被接受。
·决策方案要同时兼顾执行措施,让决策变成可以被贯彻的行动。
·在执行过程中重视反馈,以印证决策的正确性及有效性。
这就是有效决策的五个要素。以下我们一一予以较详细的说明。
决策中遇到的四个问题
有效的决策者首先需要辨明问题的性质,第一个要问的问题就是:这是一个一再发生的经常性问题,还是偶然的例外?换句话说,某一问题是否是另一个一再发生的问题的原因,或是否确属特殊事件,需以特殊方法解决?倘若是经常性的老毛病,就应该构建原理和原则来根治;倘若是偶然发生的例外,则应该按情况做个别的处置。
严格来说,按问题的发生情况细究起来,不只有“经常”和“例外”两类,一般可以分成四类。
第一类是真正经常性的问题。发生的个别问题只是一种表面现象。
管理者日常碰到的问题大部分都属于此类。例如,生产上的库存决策,严格来说不能称为决策,只能说是一种措施。这类问题是经常性的,生产方面的许多问题大都属于这种性质。
工厂中的生产管制及工程单位所处理的这类问题极多,每月要有好几百件。然而,分析起来,这类问题绝大部分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是一些反映基本情况的表面现象。但是,只在工厂中一个部门工作的生产部门的程序工程师及生产工程师往往很难看透这一层,他们是“身在此山中”,所以“不识庐山真面目”。有时候,也许他们每个月都会碰到类似问题,如输送蒸汽或流体的管子接头坏了。这样的问题,只有经过较长时间的分析之后,才能显示其为“经常”的性质。这时他们才能发现究竟是否由于温度或压力过高,需要汇集不同的线路,超过设备的负荷,需将接头重新设计。但是在得到这一结论之前,流程控制部门往往早已花了不少修理管子接头的时间,而并没有从根本上控制这种情况。
第二类问题虽然是在某一特殊情况下偶然发生的,但在实质上仍然是一项经常性问题。
例如,某公司接受另一家公司的建议,两家公司合并。如果该公司接受这一建议,就永远不会再接到第二次同样的建议了。对这家公司的董事会及管理机构而言,接受这种建议只能是一次性的,是一种特殊的问题。但是,细究这一问题的本质,却的确具有“经常”的性质,企业界随时可能出现这种问题。因此在考虑是否接受时,应以某些原则为基础,必须参考他人的经验。
第三类问题才是真正偶然的特殊事件,是唯一的特例。
1965年11月,美国的整个东北部地区,从圣劳伦斯到华盛顿一带,发生了一次全面停电。根据初步的调查,这的确是一个真正的特殊偶发事件。又例如20世纪60年代初期,因孕妇服用“沙利度胺”而产生畸形婴儿所造成的悲剧,也属于此类。但是这一类偶发事件,发生的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或亿万分之一,发生过一次之后,就不太可能再发生第二次。就像我们坐的椅子忽然间自动分解成碳、氮、氧等元素一样,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真正偶然性的例外事件实在少之又少。一旦发生时,我们必须扪心自问:这究竟是一次“真正的偶发事件”,还是另一种“经常事件”的首次出现?
这也就是我们要介绍的第四类问题,也就是决策过程中需要处理的最后一类事件:首次出现的“经常事件”。
以前面所举的两例来说明:美国东北部地区的停电和沙利度胺引致婴儿畸形,直到今天我们才判定其均为“经常事件”之首次出现。我们已具备现代化电力技术和医学知识,如果能寻求“经常性的解决方法”,这种停电事件和畸形婴儿的悲剧,应是不至于一再发生的。
除了上述第三类“真正偶发的特殊事件”之外,其余三类均需要一种“经常性的解决方法”。换言之,需要制定一种规则、政策或原则。一旦有了正确的原则,一切类似问题的解决就将易如反掌。换句话说,问题再度发生时,即可根据原则去处理了。只有第三类“真正偶发的特殊事件”才必须个别对待,没有原理和原则可循。
有效的决策制定者常需花费不少时间来确定问题的属性,他所面临的到底是四种类型当中的哪一种。如果类别错了,其决策必为错误的决策。
到目前为止,我们常犯的错误就是将“经常问题”视为一系列的“偶然问题”。换言之,没有了解问题症结所在的基础,其结果自然是失败和无效的。
决策应遵循的规范
决策过程的第二个主要的要素在于确实了解决策应遵循的规范。决策的目标是什么?换言之,最低限度应该达成什么目标?应该满足什么条件?用科学的术语来说,这就是所谓的“边界条件”。一项有效的决策必须符合边界条件,必须足以达成目标。
边界条件说明得越清楚和越精细,则据以做出的决策越有效,越有可能解决需要解决的问题。反过来说,如果边界条件不够明确,则所做的决策不论看起来如何了不起,都肯定是一项无效的决策。
通常,探求边界条件的方法,就是探求“解决某一问题应有什么最低需要”。通用汽车公司的斯隆先生在1922年接任总裁时想必做过这样的检讨:“如果解除各独立部门的自主权,能满足本公司的需要吗?”他的答案是不能。他的问题的边界条件在于使各经营部门都具备经营能力,负起经营责任。此外,他还需要一个统一的中央管制。所以,归结起来,根据边界条件的了解,他的问题是公司组织结构的问题,不是人事协调的问题,这使他获得了最后的结论。
有效的管理者明白,一项不符合边界条件的决策,肯定是无效和不恰当的决策。不符合边界条件的决策,有时比一项符合“错误的边界条件”的决策更加误事。当然,不符合边界条件与符合错误的边界条件,两者都是错误的决策。不过,边界条件错了,还可能有修正的余地,仍然可能成为有效决策的依据。如果边界条件根本与规范相反,那么就往往难于补救了。
事实上,我们对边界条件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这能提醒我们一项决策什么时候应该抛弃。
在各种不同的可能决策中要识别出哪项决策最危险(所谓最危险的决策就是勉强可行的决策,唯有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才可能达成的决策),也必须了解其边界条件。几乎每一项决策都有其意义,但是当我们进一步探究必须满足的规范时,便可能发现各项规范有互相冲突的情况。这样的决策纵然不能说是不成功的,最多也只是大致可能成功而已。若成功需寄望于奇迹,则问题不是奇迹出现的机会太小,而是我们不能依赖奇迹。
最经典的例子当属肯尼迪总统在1961年发动的“猪湾事件”(Bay of Pigs)。这个行动的第一个规范就是要推翻卡斯特罗的古巴政权。但是同时,第二个规范就是造成一种假象:美国军方没有干涉美洲其他共和国家的政权。第二个规范很显然是那么的荒谬,任何时候世界上都没有人再会相信这次入侵古巴是古巴人自发的起义。在那个时候,对于美国领导人来说,“不干涉”的外衣确实是一件合法的必要条件。但是,这两个规范相互之间是一致的,就是想利用闪电战将岛内的卡斯特罗政权推翻,使整个古巴军事力量瘫痪。然而,在这样一个国家想进行这样的行动,无论是整个计划应该取消,还是美国应该全力支持确保入侵能够获得成功,实现的概率显然不会太高。
肯尼迪总统解释这次行动时,谈到这并不是他的错,他说他是听从了专家的意见,我们可以认为这种解释并不是他的无理。这次行动没有成功,是因为没有清楚地考虑到获得成功需要满足的边界条件,他们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一个悲观的现实:当一个决策必须要包含两个不同的或者是实际上两个根本不一致的规范的时候,这个决策就不再是一个决策而是一个对奇迹的祈祷了。
不过,对重要的决策而言,要确定边界条件和提出规范,仅靠“事实”是不够的,还要看我们如何理解问题,这是一种充满风险的判断。
任何人都可能做出错误的决策,事实上任何人也确实会做出错误的决策。但是,任何人做决策,都不能不顾及边界条件。
什么是正确的
决策的第三个要素是研究“正确”的决策是什么,而不是研究“能为人接受”的决策是什么(更不是研究“谁是正确的”)。人总有采取折中办法的倾向,如果我们不知道符合规范及边界条件的“正确”决策是什么,就无法辨别正确的折中与错误的折中之间的区别,最终不免走到错误的折中的方向。
那是在1944年,我第一次承接一件最大的管理咨询项目时得到的教训。当时我负责研究通用汽车公司的管理结构和管理政策,阿尔弗雷德·斯隆先生是该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开始工作的第一天,斯隆先生便请我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对我说:“我不知道我们要你研究什么,要你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得到什么结果,这些都应该是你的任务。我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你将你认为正确的部分写下来。你不必顾虑我们的反应,也不必担心我们不同意。尤其重要的是,你不必为了使你的建议容易为我们所接受而想到折中。在我们公司里,谈到折中,人人都会,不必劳你大驾。你当然可以折中,不过你必须先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的’,我们才能有‘正确的折中’。”斯隆先生的这段话,我认为可以作为每一位管理者做决策时的座右铭。
所谓“折中”,实际上有两种。第一种“折中”,即俗语所谓的“半片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好。”第二种“折中”,可以用古代所罗门王审判两位妇人争夺婴儿的故事来说明:“与其要回半个死孩子,不如保全婴儿性命,将婴儿送与对方好。”第一种“折中”,仍能符合边界条件,因为面包本是为了充饥,半片面包仍然是面包。但是第二种“折中”,却完全不符合边界条件了:婴儿是一个生命,半个婴儿就没有生命可言,只是半个尸体了。因此,第二种“折中”完全不可行。
关于决策是否容易被他人接受的问题,如果总是要考虑如何才能被他人接受,又担心他人会反对,那就完全是浪费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世界上的事,你所担心的事情往往永不出现,而你从来没有担心的反对意见和困难,却可能忽然间变成极大的阻碍。这就是说,如果你一开头就问:“这样做恐怕别人不肯接受吧?那么你永远就不会有结果。因为在你这样考虑时,通常总是不敢提出最重要的结论,所以你也得不到有效的答案,更不用说是正确的答案了。”
付诸行动
决策的第四个要素是化决策为行动。考虑边界条件是决策过程中最困难的一步;化决策为有效的行动则是最费时的一步。然而自从决策开始,我们就应该将行动的承诺纳入决策中,否则便是纸上谈兵。
事实上,一项决策如果没有列举一条一条的具体行动步骤,并指派为某人的工作和责任,那便不能算是一项决策,最多只是一种意愿而已。
过多的政策说明令人困扰,尤其是在企业机构里更是如此:决策中没有行动的承诺,没有指定具体人员负责执行,没有指定这项决策是哪一个人的具体工作和责任。所以,组织的成员看到颁布的政策时,总不免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上司只不过是说说罢了。
若要化决策为行动,首先必须明确无误地回答下面几个重要的问题:谁应该了解这项决策?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谁采取行动?这些行动应如何进行,才能使执行的人有所遵循?特别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问题,通常最容易被人忽略,以致即使有了结果,也是灾难性的。
这里我们可以用一个事例,来说明“谁应该了解这项决策”的重要性。某一制造生产设备的大厂家,几年前决定停产某一型号的设备。这种设备本是该公司多年来的标准设备,迄今仍普遍使用,有关这种设备的订单很多,因此公司决定在未来三年继续向老客户提供这种设备。三年之后,公司才停止生产和销售这种设备。整个公司上下,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决策应该让什么人知道,甚至公司采购部门也不知道,因此仍然继续订购这种设备的零件,采购人员只知道按销货金额的一定比率购进零件。结果到了公司正式停产的那一天,库房竟积存了足够8~10年用的零件库存。这笔损失真是相当可观。
反馈
决策的最五个要素是,应该在决策中建立一项信息反馈制度,以便经常对决策所预期的成果做实际的印证。
决策是由人做出的,人难免会犯错误。再了不起的决策,也不可能永远正确;即使是最有效的决策,总有一天也是会被淘汰的。
艾森豪威尔当选美国总统时,他的前任杜鲁门总统曾说:“可怜的艾克,他是军人,下达命令后必须有人执行;现在他要坐在这间大办公室里了,只怕他发布命令之后,一件事也做不成。”
为什么美国总统发布的命令不能贯彻,这不是因为军事将领比总统的权力更大,其实是因为军事组织早就知道仅仅发布命令是没有用的,必须同时建立反馈制度,可以检查命令的执行。而最可靠的反馈却在于亲自视察。然而当了总统,通常只能批阅报告。批阅报告有什么用呢?在军队里,长官发了命令,总得亲自检查命令的执行,至少也得派遣代表去检查,而不会坐在总部等候报告。这不是说军人不信任下属,而是经验告诉他们,“报告或沟通”不一定靠得住。
这就是为什么营长常到食堂去亲自品尝菜肴的道理。照理说,他只要看看菜单,指示一番就可以了。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总是要自己到食堂,看看他的官兵究竟吃些什么。
自从计算机问世以来,这个问题更加重要了。因为有了计算机,决策者和执行者之间的关系可能更加疏远。所以,如果管理者老坐在办公室,不到工作现场,他和实际情形必将越来越脱节。计算机处理的只是抽象资料,抽象资料只有经过实践的检验之后才是可靠的。否则,计算机必将引人走入歧路。
若想了解赖以做出决策的前提是否仍然有效,或者是否已经过时,是否需要重新考虑,只有亲自检查才最为可靠。尽管这不是唯一的方法,起码也是最为有效的一种方法。而且,这种前提迟早是要过时的,因为现实绝不会一成不变。
我们需要组织化的信息作为反馈。我们需要数字,也需要报告。可是如果反馈不能反映实际情况,我们又不肯亲自察看,那么我们的决策缺乏有效性也就不该怨谁了。
见解而非事实
决策是一种判断,是若干项方案中的选择。所谓选择,通常不是“是”与“非”之间的选择,最多只是“大概是正确的”与“也许是错误的”之间的选择。而绝大多数的选择都是任何一项方案均不一定比其他方案好时的选择。
大部分关于决策的著作,开宗明义,告诉读者,第一步总是说“先搜集事实”。但是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都知道,决策的过程往往不是从搜集事实开始的,而是先从其本人的见解开始的。所谓见解,乃是“尚待证实的假设”;见解不能获得证实,就毫无价值可言。但要确定什么才是事实,必须先确定相关的标准,尤其是有关的合适衡量标准。决策有效与否,这是关键所在,也是常引起争论的地方。
最后,许多教科书又说,有效的决策来自大家关于事实的一致意见,其实这也不然。正确的决策常在多种不同而且互相冲突的见解中产生,常在多种旗鼓相当、优劣互见的方案中产生。
先要搜集事实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没有相关的标准,就不可能找到什么事实。事件本身并非事实。
人总是从自己的见解开始,所以要求人们从搜集事实开始,是不符合实际的。其结果是:他所搜集的事实,必然以他自己既有的结论为根据;他既然先有了结论,必能搜集到许多事实。干过统计工作的人都能体会到这一点,所以往往最不相信统计数字。统计工作人员也许知道提供数字者的立场,也许不知道提供数字者的立场,但是他知道数字是可疑的。
因此,唯一严谨的方法,唯一可以印证某一见解是否符合实际的方法,应该以明确承认“见解为先”作为基础,这是必要的做法。有了这样的认识,才能知道我们是以“尚待证实的假设”为起点——决策程序如此,科学研究也如此。我们都知道:假设是不必辩论的,却必须经得起验证。经得起验证的假设才值得我们重视,经不起验证的,就只有放弃了。
有效的管理者鼓励大家提出见解。但在鼓励的同时,他也会叫大家深思其见解,认清其见解经过实证后的结果。因此,有效的管理者会问:“要验证某一假设是否为真,我们该知道些什么?”“要验证某一见解,应该有些怎样的事实?”他会培养出一种习惯:他自己这样问,也使与他共事者这样问,认清需要观察些什么、需要研究些什么和需要验证些什么。他会要求提出见解的每一个人,负责理清它们并且可以期待和寻找什么样的事实。
但是最关键的问题应该是:“相关的标准是什么?”由于这一问题,很自然地会转到关于衡量的课题:问题本身的衡量和决策的衡量。只要分析一下一项真正有效的正确决策是如何达成的,我们就能发现我们为确定衡量方法所耗用的时间和精力极多。
有效的决策者通常必先假定传统的衡量方法并非适当的衡量方法。否则,他就用不着做决策了,他只略做简单的调整就可以了。传统的衡量方法反映的是昨天的决策。我们之所以需要一项新决策,正是表示过去的衡量方法已经不适合于今天了。
那么,如何才能找出适当的衡量方法呢?如本书前面所述,只有依靠“反馈”的制度。不过,这里的所谓反馈是决策前的反馈。
举例来说,人事方面的许多问题都用“平均”数字来衡量,如“平均每百人发生停工事故数”“缺勤率”“病假率”等。但是,一位管理者如果肯亲自出去看一看,就能发现他需要的是另外一种衡量方法。“平均数”适用于保险公司的需要,但是对人事管理的决策没有意义,甚至有时还误导人们。
以“停工事故”而言,可能大多数意外事件均发生在工厂内某一两个部门里。至于“缺勤率”,也可能大部分出现在某一个单位。甚至于“病假率”,也不见得每一部门都与“平均数”相近,可能只局限于某一部分人,如年轻女性。所以,有关人事方面的措施,如果仅以“平均数”为依据——例如据以推动全厂性的安全运动,就不见得能收到预期效果,甚至可能使情况更糟。
找出适当的衡量方法不是数学方法所能解决的,这是一项带有风险的判断。
说到判断,必须先有两项以上的方案,从其中选择一项。而且,如果说一项判断可以斩钉截铁地定其“是”与“非”,那么也不称其为判断了。唯有在多项方案中,我们需凭借深入研究才能有所决定,而且正确与否的决定还存在一定风险的时候,才称之为判断。
因此,有效的管理者一定要求先有若干种不同的衡量方案,再从其中选取最适当的一种。
制造反面意见
如果没有考虑每一个可能方案,那就会产生偏颇。
这也正说明了有效的决策者为什么故意不遵循教科书上的原则的道理。教科书上说,决策需要寻求“意见的一致”,但是他们却有意“制造”互相冲突的不同意见。
换句话说,管理者的决策不是从“众口一词”中得来的。好的决策应以互相冲突的意见为基础,从不同的观点和判断中选择。所以,除非有不同的见解,否则就不可能有决策。这是决策的首要原则。
据说,通用汽车公司总裁阿尔弗雷德·斯隆先生曾在该公司一次高层会议中说过这样一段话:“诸位先生,在我看来,我们对这项决策已经有了完全一致的看法。”出席会议的委员都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接着说:“现在,我宣布会议结束,这一问题延到下次开会时再行讨论。我希望下次开会时能听到相反的意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对这项决策的真正了解。”
斯隆做决策从来不靠“直觉”,他总是强调必须用事实来检验看法。他反对一开始就先下结论,然后再寻找事实来支持这个结论。他懂得正确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各种不同意见充分讨论的基础之上。
为什么应该有反面意见,主要有三种理由。
第一,唯有反面意见,才能保护决策者不致沦为组织的俘虏。在一个组织中,所有人都必有求于决策者,每个人都各有所求,都希望主管的决策能对自己有利。上至美国总统如此,下至企业机构中一位初级工程师修改某一工程设计也是如此。
唯一能突破这一陷阱,使决策者不致成为某方面的俘虏的办法,就在于引起争辩、掌握实据和经过对深思熟虑的反面意见的讨论。
第二,反面意见本身正是决策所需要的“另一种方案”。决策时只有一种方案,别无其他选择,那与赌博有什么区别?只有一种方案,失败的机会一定会很高。也许这项决策一开始就错了,也许其后因情况变化而使决策错了,如果在决策过程中原来就有若干种方案可供选择,则决策者进可攻、退可守,有多方思考和比较的余地。反之,除此以外别无他途,决策者在遇到该决策行不通的时候,就只有背水一战了。
第三,反面意见可以激发想象力。当然,纯粹为了某一问题去找答案,并不一定非有想象力不可,只有解决数学问题才最需要想象力。但是一位管理者处理问题时,不管是政治、经济、社会,还是军事,通常总是“不确定性”极高,这个时候就需要有“创造性”的解决方案来开创新的局面。这就是说,我们需要想象力,因为缺乏想象力的管理者不可能从另一个不同的、全新的角度去观察和理解。
我不得不承认,有丰富想象力的人并不是太多,但他们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稀少。想象力需要被激发后才能充分发挥出来,否则它只能是一种潜在的、尚未开发的能力。不同意见,特别是那些经过缜密推断和反复思考的、论据充分的不同意见,便是激发想象力的最为有效的因素。
所以,有效的管理者会运用反面意见。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为“似是而非”的看法所征服;他才能得到“替代方案”,以供他选择和决策;他也才能在万一决策行不通时不至于迷惘。同时,鼓励反面意见,可以启发他本人的想象力,启发与他共事者的想象力。反面意见能把“言之有理”者转化为“正确”,再把“正确”转化为“良好的决策”。
有效的管理者绝不认为某一行动方向为“是”,其他行动方向均为“非”。他也绝不坚持己见,以自己为“是”,以他人为“非”。有效的管理者第一步会先找出为什么各人有不同的意见。
当然,有效的管理者知道世上有蠢材,也有搞恶作剧的人。但是,他绝不会将持不同意见的人轻易地视为蠢材或捣蛋者,他总是假定任何人提出不同的意见,一定是出于至诚。所以,某人的意见纵然错了,也是由于此人所看到的现实不同,或他所关切的是另一个不同的问题。因此,有效的管理者会问:“如果此人的立场果真正当、合理、有见地的话,此人的看法又将如何呢?”有效的管理者关切的是“理解”。只有在有了确切的理解之后,他才研究谁是谁非。
某家律师事务所给刚从法学院毕业的新人报到后分配的第一件工作,总是一个最棘手的案子。这种办法对新人虽然太“苛刻”,可是却使他不得不静下心来,替当事人解决问题(当然,他在研究这案子时,不能忽视对方的律师也在研究)。同时,这也是对新人的一种很好的训练。这样的训练能使新人一开始就知道办案时不能“只求自己了解本案”,而必须考虑对方律师如何了解本案,这样,新人就能从两方面来看一个案子,而将一案当成两案来思考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对他处理的案件有真正的了解。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学会准备各种不同的对策。
我们是不是真需要一项决策
最后,有效的管理者还要再问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真需要一项决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这是因为有时候不做任何新决策,可能正是最好的决策。
做一项决策像动一次外科手术。任何新的决策都不免影响既有的制度,因此多少要冒风险。外科医师不到非动手术不可的时候绝不轻言开刀,同样地,不到非做决策不可的时候,也不宜轻易做出决策。每一位决策者也正像外科医师一样,各有不同性格。有的倾向于激进,有的则偏于保守。但是,性格尽管不同,他们应当信守的原则却是统一的。
什么时候需要做决策?如果继续保持原状,不做任何决策,情况就会恶化,那就必须做出新的决策。在遇有新的机会来临时,而且这个新的机会至关重要、稍纵即逝的时候,也必须立刻做出新的决策。
决策的反面是不做任何决策,有时候不做任何改变,事情也不会出问题。我们问:“保持现状,会有什么后果?”如果答案是“不会有变化”,那么我们又何必横生枝节呢?即使问题颇为恼人,但问题并不重要,也不至于有什么严重后果,我们也没有改变的必要。
了解这层道理的管理者恐怕不多。一位财务主管感到财务危机重重,大声疾呼要求降低成本,连细枝末节也不放过。然而从小处来降低成本,即使有成果,其成果也微不足道。举例来说,他也许发现公司里最难控制成本的地方在推销和运输部门。于是,他用了各种办法去帮助这两个部门控制成本。他发现某一有效运作的部门“多”用了两三位老职员,于是大声叫嚷裁员,不顾别人对他的印象。别人说那两三位老职员已近退休之年,予以解雇未免不近情理,但他不听。他还说:“为什么要留用这几位老职员而使整个工厂受到影响呢?”
这次事件过去之后,公司同仁谁也不记得是他当初挽救了公司,大家只记得他公报私仇,说他跟两三位与他合不来的老职员作对,而事实就是这样。其实,2000年前罗马律法就曾说过:“行政长官不宜考虑鸡毛蒜皮之类的事情。”直到今天,我们的决策者还需要好好学习这句话。
我们通常所做的决策,大部分都介于必须做的决策与可以不做的决策这两者之间。我们遇到的问题,大多数并不是“随它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但也不至于严重到不做新决策便将无可救药的程度。我们的问题,通常多是如何改进,而不是如何做真正的变革和创新。当然,这类问题还是颇值得我们重视的。这就是说,对这类问题,虽不做新决策我们同样能够生存,但有了新决策,情况也许会变得更好。
在这种情形下,有效的管理者会做比较:做了新决策,可能有什么收获和风险;不做又可能有什么损失。至于如何比较,通常没有一定的公式。但是,实际上只要遵循下面的两种原则就够了:
·如果利益远大于成本及风险,就该行动;
·行动或不行动,切忌只做一半或折中。
以外科医师为例,做一次切除扁桃体或切除阑尾(俗称割盲肠)的手术固然是冒险,但是如果只切除一半,同样是一种冒险。手术不成功,不但治不了病,反将引起更为严重的后果。所以,开刀或不开刀,不能只开一半。同样地,有效的决策者只会采取行动或不采取行动,而不会只采取一半行动。只采取一半的行动才是不折不扣的错误,是一种绝对不符合最起码的要求和边界条件的错误。
一切条件具备,现在就只等着决策了。规范已经清楚了,不同方案已经想到了,得失也衡量了。一切都已经一目了然,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也已经清清楚楚。该采取什么决策,已是明摆着的了。
不幸的是,许多人到了这一步反而犹豫起来。决策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决策那么难受,那么不受欢迎,那么不容易。到了这一步,不但需要判断,更需要勇气。俗话说:良药苦口,这句话虽不见得是真理,但实际上良药却没有那么苦口。同样地,我们不敢说所有决策都会让人觉得痛苦,但实际上有效的决策执行起来往往会让人产生不愉快的感觉。
到了这一步,有效的管理者绝不会说:“让我们再研究研究!”那只能说明这位管理者缺乏胆识。没有胆识的人可能失败一千次,有胆识的人则只失败一次。面对“再研究研究”的呼声,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会问:“是不是再做一次研究就能讨论出新的方案?即使研究出新的方案,它是不是一定比现有的方案好?”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在通常情况下,都会是否定的),那么管理者就不需要再去做任何研究,他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再去浪费别人的时间。
不过,如果他的确尚未了解清楚,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决策。有效的管理者都知道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所说的“守护神”,那是潜藏在人身体内的“神灵”,他不断地提醒我们:“千万要小心!”但是,只要决策是正确的,就没有理由因其执行困难、因其可怕或因其麻烦而退却。暂时犹豫有时难免,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在我认识的许多最佳的决策者中,就有这样一位,他常说:“我通常总要停下来,多想一下。”
决策如果真有困难,十有八九是出在不必要的细节上。至于那第10次,也许是决策前的思考不周,忽略了问题中某一最重要的事实,也许是有某项疏忽或失误,也许是判断错了。但是,通常在最后总能“豁然开朗”,半夜中想到了线索而突然起床,就像福尔摩斯在侦探小说中说的:“对了,为什么凶手出现时,巴斯克维尔猎犬没有叫呢?”
但是有效的决策者不会等得太久,也许一两天,最多一两个星期。只要“守护神”不在他耳朵边,他便会尽快行动。
组织雇用知识工作者并不是要他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管理者的责任是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具体地说,就是要进行有效的决策。
因此,计算机问世后,决策将不仅仅是高层中少数几个人的事了。同样地,今天组织中的每一位知识工作者都必须是一位决策者,至少也得在决策过程中担任一个积极的、富有智慧的和自主性的角色。从前,决策只是高度专业化的职能,只由极少数几位责任分明的人物承担,其他人只是贯彻执行。在今天新的社会机构和大规模的知识组织中,几乎每一个单位都要承担决策了,虽然不能说这是他们每天必有的任务,至少也已成为他们的正常任务了。每一位知识工作者有效决策能力的高低,正决定了其工作能力的高低,至少那些身负重责的知识工作者,必须做有效的决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