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首席执行官与董事会

瓶颈通常都处在瓶子的顶端——首席执行官有多少项工作——工作多么杂乱无章——需要简化首席执行官的工作——一人当家的谬误——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是团队工作——高层人士的孤立——他的继任问题——对明日企业最高管理层工作的要求——一人当家的危机——这种观念在实践中的废止——如何组织首席执行官管理团队——团队,而不是委员会——不存在一个成员向另一个成员提出恳求——明确分配首席执行官各个部门的工作——团队成员有多少——董事会——为什么需要董事会——董事会应该干什么,董事会应该是什么

俗话说:“瓶颈通常都处在瓶子的顶端。”任何企业都不可能展现出比它的最高主管更宏观的愿景与更卓越的绩效。企业(尤其是大企业)或许可以靠着前任最高主管的愿景和绩效而过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但这只是把算账的时刻往后延,而且通常都比大家以为可以拖延的时间更短。企业需要建立中央治理机制和绩效评估机制,而这也是高层管理工作的内涵,企业的绩效、成果和精神主要依赖于这两个机制的品质。

前一阵子,我参加了几位大企业总裁为一位工商界前辈所举办的晚宴。这位前辈早年白手起家,建立了一家大公司,并且担任了多年总裁,一年前才转任董事长。晚餐后,他开始缅怀往事,而且很快就开始热切地讨论继任者的表现。他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详细描述新总裁的工作方式。他一边讲,我一边匆匆记下他提到的各种活动。他最后说:“我为公司所做过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挑选接班人。”于是我根据他的谈话,列了一张清单,说明企业首席执行官所从事的活动和肩负的责任。

我在这里列出这些活动,不是为了正确分析首席执行官的工作,而是因为这张清单忠实反映了一位成功企业家的思维。

企业首席执行官深入思考公司的事业领域。他发展并设定整体目标,制定达到目标所需的基本决策,和管理者沟通这些目标和决策,教导管理者把企业视为整体,并且协助他们从企业整体目标中发展出自己的目标。他根据目标衡量绩效和成果,并视情况检讨和修正目标。

首席执行官也决定高层人事,并且确保公司每个阶层都在培育未来的管理者。他负责制定有关公司组织的基本决策。他必须知道应该问公司主管什么问题,并且确定他们都明白问题的含义。他协调公司各个部门和产品线,在发生冲突时担任仲裁,防止或解决员工间的摩擦。

首席执行官就好像船长一样,在紧急状况下亲自发号施令。

这位前辈说:“5个月以前,我们有个大厂发生火灾,打乱了所有的生产进度。我们必须把急着交货的订单挪到其他工厂生产,有些订单得外包给竞争者,有的只好延迟交货。我们还必须安抚重要客户,或为他们找到替代的供应商。我们还必须立刻决定,究竟要整修这座老工厂,还是干脆重新盖一座现代化的工厂。我们可以在6个月内,花200万美元整修这座工厂,但结果新总裁决定花1000万美元和两年的时间来建新厂,新厂的产能将是旧厂的两倍,成本却低很多。这是正确的决定,但这表示所有的生产计划和资本支出计划都必须改变。这也意味着在发行公司债券筹款之前,必须先想办法拿到6个月的银行贷款来应急,而原本我们打算一年后才发行公司债券。于是,足足有4个星期的时间,新总裁夜以继日地待在办公室里工作。”

他接着说,同样,当公司业务碰到严重的麻烦时,新总裁一肩挑起应负的责任。当有人控告他们公司侵犯了专利权时,新总裁和公司律师及外面的法律事务所为了应付这场官司,一起花时间准备资料,还拨出两个星期的时间出庭作证,为公司辩护。

接下来这位新总裁做的事情(也是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是,负责规划资本支出,筹募资金。不管是银行贷款、债券发行或股票上市,新总裁都积极参与决策和谈判。他也向董事会建议股利政策,关心公司和股东之间的关系。他必须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回答问题,保险公司和投资信托公司等大型法人投资机构的证券分析师在需要时,必须能随时找得到他,同时他还不时和重要报纸和财经杂志的金融记者见面。

他必须为每个月的董事会议安排议程,在董事会上报告和回答问题,同时把董事会的决议传达给公司主管。

“他每个月都会到华盛顿一次,花两天的时间参加两个政府顾问委员会的会议,原本我是委员,现在则由他接手。”前总裁说:“直到现在,我还在我们最大的工厂所在的城市担任医院委员会的委员,也仍然担任地区红十字会的董事,但是新总裁已经接手担任社区福利基金会的副主席,同时也担任公司为员工子女设立的教育基金会董事。他获选为母校(一所工程学院)的理事,明年还将担任母校筹款活动的地区主席。他尽量减少公开演讲的次数,委由副总裁出面,但是每年仍然必须参加一两次商会的会议,通常只发表简短的谈话。上个月,他参加美国管理协会的会议,报告我们公司的组织结构。每年我们还会召开一次经销商大会,总裁必须做开场演讲,介绍我们的新产品和销售计划;他还必须在经销商大会的最后一天,主持一场盛大的晚宴。另外,在我们公司,由服务25年以上的资深员工组成的‘老员工俱乐部’每年有一次聚会,总裁在大会上介绍新会员,并且颁发纪念章。我们每年也为即将退休的主管(从工厂领班到副总裁在内)举办两三次晚宴。我主持其中一次晚宴,新总裁则负责主持其他几场。公司还有个由我发起的宝贵习惯,就是每年都邀请刚提升到管理职位的新人到总公司来,把他们介绍给高层主管认识。当然,我们每批只介绍五六位新主管,因此每年有八九次这类的聚会,而且总裁要在高层主管餐厅招待他们用午餐。”

清单上最后一项工作是:每年新总裁都亲自造访在美国和加拿大的52座工厂。他规划在不久的将来,就去视察在欧洲和拉丁美洲的7座工厂。

“我们的工厂都蛮小的,”这位前总裁说,“只有一座工厂——就是起火的那座工厂,员工超过2000人。其他的工厂员工人数都不到1000人,平均只有400人左右。我们希望保持小规模,以把工厂管理得好一点。我们尽可能给工厂主管最大的自由度,但因此更必须强调,所有的工厂都是公司的一分子,所有管理者都属于同一个团队。而只有‘大老板’亲自造访了每座工厂,才能达到这样的共识。而且总裁从参观工厂中学到的,也远比坐在办公室读报告要多得多。他通常都花一天的时间视察工厂,另外一天则拜访那个地区的客户,看看他们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当这位老前辈描述完接班人的工作后,立刻引发了同桌企业家的共鸣。其中一位问道:“你们的新总裁视察工厂时,需不需要会见当地大学、医疗慈善机构的募款人?对我来说,这是最耗时的事情。”另外一位说:“你们的总裁不用参与劳资谈判吗?我们公司的人事副总裁坚持我必须参与谈判过程。”第三位问:“你们去年在芝加哥发生的罢工事件是怎么解决的?谁负责处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没有一个人说:“我不会亲自处理这件或那件事,我授权下属去做。”事实上,从这位老前辈开始谈话之后,我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请问,你们这位新总裁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啊?”这时候,我已经列了41项不同的活动,全都是有经验的公司总裁认为首席执行官责无旁贷的工作。

工作多么杂乱无章

几乎没有一项工作比企业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更需要组织和系统。企业总裁和其他人一样,一天只有24小时,而他需要的睡眠和休闲时间当然也和其他工作比较轻松的人没有两样。只有把总裁的工作内容拿来彻底研究一番,总裁工作时才不会漫无章法;只有系统化地安排优先顺序,首席执行官才不会把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不重要的琐事上,才不会忽略了重要大事。

不过,我们几乎没有做过严谨而系统化的工作安排,结果无论公司大小,许多首席执行官工作时都缺乏条理,浪费了很多时间。

瑞典卡尔森教授(Professor Sune Carlsson)的研究报告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份已发表的、把重心放在分析首席执行官日常工作方式上的研究。 [1] 卡尔森和同事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用秒表记录瑞典12位企业家如何运用工作时间。他们记录了这些企业家花在谈话、开会、拜访、听电话等方面的时间,结果发现这12位企业家没有一位可以连续工作20分钟而不受到干扰。至少在办公室中绝对办不到。他们只有在家里,才可能集中注意力。他们经常需要在一大堆冗长而不重要的电话和“危机”问题之间,勉强挤出时间,即席做重要的和长期的决策,只有一位首席执行官例外。而这位例外的首席执行官每天早上进办公室之前,都先在家里工作一个半小时。

我们没有针对美国的企业首席执行官做过这样的研究,但是我们不需要研究就可以推断,许多首席执行官都被外在压力和紧急事件占据了工作时间,消耗了宝贵的精力。

即使是受到外在压力支配的首席执行官也比某些首席执行官好得多,至少他们还把时间花在首席执行官的工作上(尽管是比较不重要的部分),比这更糟的是把时间浪费在某一部分的功能,而非管理企业上:例如在应该制定财务政策时,却在招待客户;忙着修正工程图上的细节,却忽略了组织不良的危机;亲自检查每个销售人员的费用账目等。这些人不但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且因为他们把下属的工作抢过来做,因此妨碍了其下级管理者完成工作。这种紧抓着自己擅长和熟悉的功能性工作不放的首席执行官其实不在少数。

这个问题牵涉工作的系统化概念和组织。如果没有建立这样的概念和组织,即使是最能干、最聪明和用意善良的首席执行官,也无法把工作做好,只好忙于应付压力和紧急状况。我曾经听到一位演讲人说:“骑虎难下,咎由自取。”这正是深受工作压力所左右,而不能有系统地研究、思考和安排工作和时间的最好写照。

著名的法国工业家和管理学家诺德林(Rolf Nordling)最近指出, [2] 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是科学管理的应用中最缺乏探索的一大领域,尤其在“简化工作”方面。首先要做的应该是效法卡尔森在瑞典的做法:用秒表精确记录执行官每天的工作时间过程,并加以研究。

这种做法当然很不错,然而(正如诺德林急于指出的),在进行工作时间研究的同时,也必须深入思考执行官的工作内容应该是什么。有哪些活动需要首席执行官亲自参与?哪些事情可以放手让其他人做,让谁来做?应该把哪些活动摆在第一位?无论“危机”带来的压力有多大,他应该为这些活动保留多少时间?

换句话说,单凭直觉行事的管理者无法胜任首席执行官的职务,无论他多么才智过人、反应灵敏。首席执行官的工作必须有所规划,而且也必须根据计划来执行工作。

一人当家的谬误

即使有了系统化的研究、周全的组织和充分的授权,首席执行官的职务仍然不是单靠一己之力就能做得好、应该由个人承担的工作。的确,首席执行官工作上的问题有90%都根源于一人当家的谬误。我们就和亨利·福特一样,仍然把现代企业的首席执行官想成传统经济模式中独资的私人产业业主。

任何人在上班时间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前面我列举了许多首席执行官实际参与的活动,或许我们应该从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清单中删除其中一半的活动,交给其他人办理。剩下的15项、20项重要工作,仍然不是单靠执行官一己之力就可以独立完成的。每一项工作对企业而言都非常重要,都困难而耗时,必须缜密地规划、思考和筹备。即使尽量加以简化,这份工作仍然超越了个人所能承担的管理责任幅度。即使老天爷能无限量供应万能的天才,除非也能同时命令太阳永不下山,否则一人当家的观念仍然站不住脚。

首席执行官职务中所包含的活动性质也过于南辕北辙,很难完全由一个人来执行。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清单中主要都是和规划、分析、政策执行相关的工作,例如决定公司的业务、设定目标等,也包括需要迅速决策、当机立断的事项,例如处理重大危机;有的工作和公司长远的未来有关,有的则着眼于解决眼前的问题。不过,基本原则是,如果你把明日事和今日事混淆在一起,那么就绝对不可能达成目标,更不要说与昨天的事情混合在一起了。诸如仲裁内部冲突或发行股票等活动需要发挥谈判技巧,有些活动需要的则是教育家的才干,还有一些活动要求高明的交际手腕(至于像参加公司社交活动、喜庆宴会等,最重要的恐怕是要有铁打的肠胃了)。

企业首席执行官必须具备3个基本特质:“思考者”“行动者”和“抛头露面的人”(引用一位在企业担任高层主管的朋友的说法)。我们或许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其中两项特质(“但是,你真的想要找个精神分裂的人坐在首席执行官的位子上吗?”同一位朋友质疑),通常很难在同一个人身上看到3个特质并存。不过,如果企业要繁荣发展,就必须在这3个重要领域中,都找到人好好负起责任。

因此结论只有一个:(或许非常小的企业是个例外)即使有再妥善的安排,都不可能由个人来承担企业首席执行官的所有工作,必须由好几个人共同努力,通过团队合作来完成。

这个结论还有两个值得讨论的论点:第一,是首席执行官的孤立状态。

无论公司大小,总裁的职位都会把他隔绝于其他人之外。每个人都有求于他:下面的主管想要“推销”自己的想法或升官;供应商想把产品卖给他;顾客希望获得更好的服务或享受到更低的价钱。因此总裁和其他人打交道时,出于自我保护,不得不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而且一旦公司达到一定的规模,到达他手中的信息或等待决定的事项势必先经过筛选、整理或摘录,不是活生生的原始资料,而是过滤过的信息,否则总裁根本不可能处理。他的社交生活(如果他有任何社交生活的话;考虑到总裁的工作压力,他根本不太可能有社交生活)通常都是和同样阶级与身份地位的人在一起,因此他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和观点、经验或意见不同的人交流。他可能是全世界最随和的家伙,但是他视察工厂或和主管共进午餐时,却如拜占庭式的国家访问,尽管这完全不是他的错。结果,有一位敏锐的管理观察家曾经对我说:“坐在总裁位子上的人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家伙。”

妥善组织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或许更强化了这种孤立的状况。因为首席执行官最不应该亲自插手的事情很多时候正好能让他穿破与世隔绝的帷幕。每个人都认为,首席执行官应该多花一点时间思考和规划,但这表示他花在和客户通电话、处理生产或设计上的细部问题,接见突如其来的访客或慈善机构募款人,以及与记者聊天或在销售大会上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时间就更少了(或根本没有时间)。然而,尽管还不足够,但这些全是能打破总裁与外界产生隔阂的活动。

不过,妥善组织首席执行官的工作仍然绝对必要。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并且在随之而来的高度孤立状态中仍然维持首席执行官职位的效能,就需要团队的协助。有了团队之后,首席执行官可以和同阶层的人一起讨论,而且这些人对他并无所求,他们在一起时,他可以无拘无束,自由交谈,不需要战战兢兢,谨言慎行,可以坦白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而不需要有所承诺。同时,他因此也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观点、意见和经验,这些都是完善的决策所不可或缺的,但一人独揽大权的情况下,即使是最聪明的公关专家都没有办法让首席执行官听到不同的声音。

其次,公司最高管理层采取团队方式运作,也足以解决接班的问题。如果公司高层只有一个人独揽大权,那么真的很难规划接班问题,将会引起一场龙争虎斗。 [3] 最高主管退休(或重病、过世)都会导致危机。而一旦正式任命了接班人,一般而言,不管后来发现这个选择有多糟,都无法中止任命或将他撤换。但是,如果最高管理层是一个团队,例如有3个人共同领导,那么几乎不太可能3人全数更迭。相对而言,要在3个人中间换掉一个人会容易许多,不会造成管理危机;即使选错了人,也不会演变为无可挽回的致命错误。

通用电气公司总裁科迪纳(Ralph J.Cordiner)1953年以“有效的组织结构”为题在哈佛商学院演讲的时候,极力强调这个观点(通用电气公司本身就是在高层采取团队领导的著名例子)。他说:“企业首席执行官如果负责,应该在接受任命后3年内,至少找到3名以上的主管和他的表现不相上下,有资格接任他的职位……

我们因此认为,企业最高阶层应该有一些职位和首席执行官的职位一样重要,薪资水准差不多,而且具有同样的威望,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此一来,等于创造了好几个执行副总裁的职位,他们组成了高层管理团队。我们的想法是,这些高层主管应该和总裁及董事长成为一个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职责,同时在必要时,又能接替其他人的工作。”

最后,未来企业首席执行官的工作将包括了解一系列数学和逻辑分析、综合分析与衡量的新基本工具。首席执行官必须能够清楚可以把这些工具应用在什么地方,教育其他主管这些工具的意义和用途,同时具备基本的应用技巧。这些工具将包括前面所讨论过的分析和预测未来的技术,其中也包括诸如“作业研究”“信息理论”和高等数学理论等(本书将在第五部分中讨论如何将这些工具应用到决策过程中)。

如此一来,20年后,或可能更早一点,首席执行官的职位所要求的不只是“抛头露面的人”“思考者”和“行动者”,除此之外,还必须是一流的分析家和整合者。当然没有人能在一生中同时扮演好这4种角色,更不要说在同一个工作日中四者兼顾了。

一人当家的危机

企业的最高管理层应该是个团队,但即使将高层管理工作组织为团队工作的人都认为这种说法是异端邪说(举例来说,在我们前面引用的演说词中,通用电气公司的科迪纳强调需要有一组地位、威望相当的人参与高层管理,但是他仍然谈到“一位首席执行官”)。大多数组织理论专家似乎认为,一人当家是自然法则,不需要任何证明,也不容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在美国以外的地方,成功的管理者大多数以团队方式来共同承担最高主管的职务,这充分证明了根本没有什么自然法则可言。在德国,每家大企业都有管理团队。通常都由其中一位成员主持团队的运作,但所有成员都平起平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希特勒抨击这种运作方式为“无能的民主”和“美国主义”,他试图推动一人领导的管理模式)。同样,英国银行界的“五大”所创造的高效率管理组织建立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高层管理团队:董事长和副董事长负责基本目标,总经理群负责政策、管理实务和人事。

今天,这种观念在企业中面临严重危机,在大企业中,情形尤其严重,由此可见高度怀疑一人当家的观念是合理的。一人当家再也无法好好制定决策。他根据下属给他的一页纸的建议,来核准攸关公司存亡的重要决策,而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根据这短短一页纸来下判断,更不用说改变决策了。他甚至不知道这份简短的报告是否呈现了所有的重要事实。更糟糕的是,他越来越依赖这些高度形式化的“口头报告”来做决策,而这些报告的目的都是希望能通过最少的讨论,让老板点头核准,换句话说,老板对于自己核准的决策,缺乏深入的了解。

更糟糕的是,“私人智囊团”的势力日益膨胀。由于无法做好首席执行官的工作,首席执行官周遭围绕着一群私人亲信和助理、分析家、“控制部门”等。私人智囊团都没有明确的职责,但都能直接同老板接触,在组织中拥有神秘的权力。他们削弱了一线主管的职权,重复了主管的工作,阻断主管直接和高层沟通的渠道。他们是组织不良的最大病源,形成了亲信统治的状况。然而一人当家很需要智囊团,如果组织在设计上不允许他组成一支适当的管理团队,他就只好将就一下,靠助理、秘书和亲信替他拿主意,而制定公司基本决策的重要权力也逐渐落入这些人手中。

我所看过的最糟糕的例子是,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钢铁公司里,总裁助理的数目是副总裁的两倍。没有一位助理有明确的工作职责,总裁吩咐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例如,同一位助理可能既要为总裁采购圣诞礼物,又负责公司的财务规划。没有一位助理手中握有实权,但实际上,他们却是最后制定决策的人。然而,当新上任的董事长要求这位总裁取消这种畸形的做法时,他回答:“我知道我早应该杜绝这种离奇的现象。但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样才能完成所有的工作呢?”解决办法其实很简单。让几位副总裁组成“规划委员会”,委员每个星期必须拿出两天的时间,来完成委员会的工作(因此,这几位副总裁把部分职务分出去,公司另外指定了四位新的副总裁来分担他们的工作)。委员会负责设定目标、提出有关政策、组织高层管理人事的建议,同时为财务计划和预算编制做准备。换句话说,公司的管理由团队来负责,团队成员包括扮演“行动者”和“抛头露面的人”的公司总裁,以及担任“思考者”的规划委员会。从此以后,公司就没有再碰上什么大麻烦,也无意恢复“私人智囊团”了。

一人当家观念逐渐瓦解的另外一个迹象是,许多大企业中高层主管日益增多。公司最高主管和实际运营单位之间,插进了越来越多的管理层级。例如,通用汽车公司的总裁和各产品事业部的主管之间,隔了两个管理层级。即使像雪佛兰这么庞大的事业部(雇用了20万员工,每年卖出去价值40亿美元的汽车),其总经理仍然不是直接向通用汽车的总裁报告,而是向事业集团主管报告,而事业集团主管再向执行副总裁报告,然后才呈报总裁本人。但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再有管理可言了,如果我们所说的“管理”仍然和“可管理的”有任何关系的话。当然,要管理像雪佛兰这么庞大的事业(比许多所谓“大公司”的规模都还要大好几倍),必须能和操最后生杀大权的人直接沟通。这种危险而令人困扰的超级管理结构之所以存在,纯粹是因为通用汽车的总裁无法亲自执行最高主管的所有工作。

最后,对速度的考虑导致企业一家接一家地纷纷放弃了一人当家的观念,这证明了一人当家其实是只能藏身于理论中的幽灵。实际上,工作是由一个团队来完成的。

美国新泽西州的标准石油公司则更前进了一大步,他们的最高阶层是由14个人所组成的董事会,而这14个董事都是公司的全职主管。比较常见的情况是通用电气公司的模式:高层管理团队包括总裁和一群可以称为代理总裁的高层主管,以及几位负责研究、营销或管理组织等重要领域目标和政策拟订的副总裁。纽黑文铁路公司、美国罐头公司、联合碳化物公司和杜邦公司都采取同样的模式。

事实上,究竟成功的企业是否采用了这种一人当家的方式,都很值得怀疑。在每个企业成长的案例中,都是至少由两三个人通力合作才会有所成就。公司在创立之初往往“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之下”,但是除非一人当家的领导模式逐渐转变成团队领导模式,否则公司不可能生存和成长。通用汽车公司成长最快的时期就是由两三个人组成的集体领导团队,其中包括先担任总裁、后来成为董事长的斯隆,以及先是副总裁、后来担任副董事长的布朗,通常还包括第三位主管——实际的公司总裁。在罗森沃尔德执政时期,西尔斯公司的高层管理团队包括3个人:罗森沃尔德自己、他的法律顾问罗伯,以及负责邮购作业的多林。伍德将军接掌西尔斯后,仍然由3个人团队担负起经营重任,包括他自己、负责商品规划的副总裁豪泽,以及公司总裁。标准石油公司和其宿敌索康尼公司也是如此,索康尼公司在20世纪20年代由两个人合力创建。

这份名单可以无止境地延伸下去,包括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用食品公司、杜邦公司,几乎所有美国大公司都不例外。即使是福特汽车公司在成长最快、事业最兴旺的时期,都是由老福特和卡曾斯(James Couzens)两人小组所领导。

以团队组织方式执行高层管理职务,是成功大公司的惯例,也是他们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1954年4月《哈泼杂志》刊登的报道就指出过这点:

美国有一家很受推崇的银行最近向研究部门的主管抛出一个问题:“有没有任何特征可以让我看出一家公司管理得到底好不好?”

研究人员很快就发现,这个问题乍看之下很简单,其实不好回答。单单利润本身,并非可靠的指标。短视的主管只要让工厂不停运转或耗尽库存原料,就可以轻易得到几年的高获利。此外,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的公司可能正走到转折点,即将一飞冲天,因为多年的研究发展和高瞻远瞩的管理终于开始收获了。

最后,在研究了几百家公司之后,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线索。这个发现完全出乎意料,显然商学院或专业市场分析师都还没有发现这个线索,银行因此能够更准确地投资,并获得出色的成果(顺便提一下,这个信息还是第一次公之于世)。

以下就是研究部门主管的报告:

“如果一家公司的最高主管领的薪水比公司第二、第三、第四号人物的薪水高了好几倍,那么你可以肯定地说,这家公司一定管理不善。但是,如果公司最高层的四五位主管的薪资水准十分接近,那么整个经营团队的绩效和士气很可能都很高。

“至于薪资高低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不管公司总裁的年薪是2万美元或10万美元,都不重要,只要副总裁能拿到总裁75%~90%的年薪就无妨。但是当总裁自己拿10万美元的高薪,而主要管理者只拿到2.5万~5万美元的年薪时,麻烦就来了。”

成功的小公司也不例外。他们通常都由两人小组或三人小组(通常都是公司总裁,加上销售主管和财务主管)共同担负“首席执行官”的职责。除了初创时期以外,一人当家模式都行不通。

在采取分权化管理的公司里,例如通用汽车的事业部或通用电气的产品部门,也是同样的情况。每当我们分析这类单位时,我们发现他们的最高管理层都是一个团队。团队中可能包括这个单位的总经理和一位高层主管——通常都是财务主管(因为负责财务报表的财务主管,和总公司有直接的沟通渠道)。有时候,则包括单位总经理和他的直属上司,例如通用汽车的事业集团副总裁和通用电气的事业部总经理。我所见过最成功的例子是,以上三种高层主管通力合作,在团队中平起平坐(尽管在正式的组织阶层中并非如此)。

事实上,只有一个论点可以为一人当家辩护,尽管这个论点不太有说服力。这个论点是:一定要有一个人对董事会负责,而他必须是最后的老板。但是,尽管和董事会的关系非常重要,却只是最高主管诸多职能之一,而且今天大多数大企业的董事会成员都包含好几位高层主管,因此显然董事会也预期将会和不止一位高层主管共事(通用电气公司的董事长甚至还要向总裁报告)。

一人当家的观念违反了所有的经验和工作上的要求,成功的公司都不采取这种方式,推行这种制度的公司往往也深陷麻烦之中。

如何组织首席执行官管理团队

那么应该如何组织首席执行官管理团队呢?

第一个要求是,这必须是个“团队”,而不是“委员会”。团队没有集体责任,每个团队成员在他所负责的领域中享有最终决策权,有事情大家集思广益,但各自做决定。不过千万不要忘了,组成“团队”的方式有两种,或许我可以分别用棒球队和网球双打搭档为例。

在棒球队里,每位球员都有固定的守备位置,不能随便离开位置。在网球双打比赛中,每位球员一方面有自己的责任区,但是也需要在队友出现漏洞时灵活补位。在第一种组织形式中,必须为每位球员划定界限。在第二种组织形式中,界线由合作搭档自行制定。棒球队的好处是,即使完全陌生的一群人也可以一起打球,但是厉害的对手可以把球击往守备位置之间的三不管地带。至于网球双打比赛,如果想要赢球的话,双打搭档必须一起打球一段时间,等到两人彼此了解,建立信任之后,打球时就不会出现防守的空隙,让对手有可乘之机。换句话说,第一种团队完全依赖完善的组织,第二种团队则在组织中加上了个人调整和弹性的元素。两种方式都能组织起成功的管理团队,但是团队每位成员以及公司其他主管都必须了解他们选择的是哪一种组织方式。

尤其在设定有关企业关键领域的绩效目标,以及慎重考虑决策和行动对这些领域的影响时,责任归属必须非常明确。可能管理团队的每一位成员都必须承担部分责任;可能指派副总裁组成规划委员会来负责,或指派专人负责,事实上通用汽车公司的唐纳森(Mr.Donaldson Brown)在担任副董事长时,就肩负这一责任,也可以在每个领域指派一个人负责此事——虽然只有非常大的企业才会这么做。通用电气公司就采取这个做法,他们的最高管理层除了总裁和集团首席执行官外,还有几位副总裁,每位都横跨整个公司,专门负责管理某个关键领域。

在这里,公司规模和业务性质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最重要的是,有关长期规划和思考、设定明确目标、发展绩效评估标准和培养主管等工作,都必须理清责任归属和明确指派负责人。

第二个要求是,管理团队的成员之间不能相互责难。无论是谁做的决定,都代表整个管理团队的决定。这并不表示管理团队不需要有一位队长。相反,队长的角色非常必要,而且一定会有某个人凭着才干和道德权威脱颖而出。例如,在通用汽车公司中,不管斯隆先生坐在会议桌的什么位置,也没有人会质疑谁是老大。同样,在西尔斯公司,伍德将军的地位必然超越其他主管。但是,每当公司出现这样一位特殊人物时,他必须加倍小心,不要任意推翻别人的意见,干涉别人的领域,运用自己的优势,使别人处于弱势。换句话说,他应该运用自己的长处来协助团队成员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发挥高效能的团队领导作用。他必须扮演队长的角色,而不只是在场边摇旗呐喊的管理者。

团队中究竟应该包含多少位成员?应该越少越好,但是至少要多于两个人。的确,如果两个人能密切合作,就能形成理想的团队。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由两个人组成的团队通常都极端不稳定。有一位企业管理团队的资深成员曾经告诉我:“如果团队中只有两个人,只要彼此意见稍稍不一致,都可能变得很危险。如果团队中还有第三个人,即使其中两个人彼此不说话,团队还是能正常运作。”只有当两位搭档在情感上有强烈联系时,双人团队才会运作得很好,但是这种状况本身就非常不妥当。最后,接班问题会变得更严重。正因为两位合作伙伴的关系必须非常亲密,他们通常都会一起退休,否则留下来的人很难适应新搭档。当通用汽车的斯隆先生退休时,布朗也自愿提早好几年退休,就是个好例子。另外一个例子是通用电气公司的斯沃普(Mr.Swope)和扬(Mr.Young)一起从经营团队中退休。不过千万不要忘了,管理团队的重要任务之一是延续管理团队,让继任者能顺利接班,而非制造危机,掀起惊涛骇浪。

董事会

我们在前面谈到了首席执行官的概念所面临的危机。然而,我们没有提及其中一个原因——在企业运作机制中,董事会的功能逐渐没落。

根据法律,董事会是企业唯一的法定机构,无论用什么形式,每个工业国家都有这种机制。在法律上,董事会就代表企业主,他们掌握大权,也独享所有的权力。

而在现实世界里,董事会在立法者眼中充其量只是陈腐的假象罢了,甚至称之为“影子国王”也不为过。在大多数的大企业中,董事会成效不彰,管理团队早已取代了它的地位。“内部”董事可能是重要原因,也就是说,董事会完全由管理团队成员组成,他们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开会,监督和核准自己在每月其余29天所做的事情。或是董事会完全只是做做样子,将一堆名人安插在董事会中挂名,董事手中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影响力或权力欲。在小公司中常见的模式则是,董事会只是积极参与家族事业的家族成员和前合伙人的遗孀所参加的另外一个会议罢了。

如果我们的信息正确的话,这种情形在其他国家也很普遍,因此董事会逐渐没落就不是偶然,而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原因。部分原因在于:由于企业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已经分立,因此由股东代表来指挥企业运作,就变成很荒谬的事情;其次,今天的企业运营变得非常复杂;或许最重要的原因是,要找到有时间召开董事会,而且还严肃看待董事职务的优秀人才,变得越来越困难。

但是,有些实际的功能却只有依赖董事会的运作,才能充分发挥。公司究竟在从事什么样的事业及应该经营什么样的事业这类重大决策,必须有人点头同意;必须有人核准公司设定的目标和发展出来的绩效衡量标准;还必须有人以批判性的眼光审核公司的利润计划、资本投资政策和支出预算,也要有人扮演“最高法院”的角色,为各种组织问题做最后的仲裁;更需要有人来关心组织的精神,确定组织能充分发挥员工的长处,弥补他们的弱点,并积极培育未来的管理者,而且给予管理者的报酬、所运用的管理工具和管理方法都能强化组织的力量,引导整个组织朝着既定目标迈进。

董事会千万不可变成法律上的统治机构,而必须是企业审核、评估、申诉的机制。只有在企业面临危机时,董事会才能变成行动的机构——撤换失败的现任主管或填补离职、退休或过世主管的空缺。一旦新人上任,董事会就再度恢复到原本的角色。

需要对公司目标负责的管理团队成员必须直接与董事会合作。在大公司中,其中一个方法是针对每个重要目标,在董事会中成立委员会,而负责这个领域的高层主管则担任委员会的秘书或主席。我知道好几个大企业都采取这种做法,而且获得了不错的成果。但是无论如何安排具体细节,董事会都必须能直接接触到负责决定公司关键领域目标的最高主管。

董事会必须保持超然的立场,不介入公司经营管理。此外,董事会也必须视公司为整体,这表示实际担负管理大任的高层主管不应该掌控董事会。事实上,如果董事会真的是个“外部”董事会,也就是大多数的董事从来不曾在公司中担任全职主管,那么董事会将能发挥更高的功效。

许多人往往以大公司的复杂度为由而设立内部董事会,但是对大公司而言,董事不知道公司经营的细节,正是董事会的一大优点。当然,不诚实的最高主管可能会欺瞒董事会(虽然一旦董事开始要求看到他们应该看到的信息,提出他们应该问的问题时,这种情况就不会持久)。但是,尽管内部董事比较不会遭到他人蒙蔽,却很容易自己骗自己。内部的全职主管往往考虑太多眼前的问题或技术问题,外部董事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反而不会犯这个毛病,因此能够留意整体发展形态,关照到更宏观的目标和计划,针对概念和原则提出问题。

在典型的小型家族企业中,外部董事具备了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功能。小公司管理者通常没有谈话的对象,没有人来挑战或检验他们的决策,显得格外孤立,而且管理团队通常人数太少,没有办法通过团队成员不同的背景和个性,发挥矫正的功效,而在大公司里,管理团队成员的多样性往往有助于弥补孤立的坏处。因此,即使小公司的董事会中都需要包含外部董事。

不过,要真正从董事会中获益,每个企业都必须慎选董事。无论大企业或小公司,董事的经验、看法和利益都必须与管理团队不同。聘请与公司往来的银行家、供应商或客户来担任董事,达不到这个目标,必须寻找出身背景和管理团队截然不同的人来担任董事(从这个角度而言,英国企业喜欢邀请杰出的公仆在公职生涯结束后参与董事会,相较于美国人喜欢把董事会成员局限于一小撮“经营者的家族成员”,真可谓是一大进步)。我们需要的董事会不是会附和管理团队的董事会,而是能够对事情抱着不同的看法,能够提出异议和质疑,尤其必须质疑管理团队行动背后的假设。

为了找到公司需要的这类人才,董事的报酬必须非常有吸引力。

事实证明,董事会可以成为企业最重要、有效且建设性的根本组织。举例来说,默克制药公司(Merck&Company)认为能建立强而有力的董事会,是其崛起并成为制药业龙头的主因。但是,要让董事会发挥实际功效,而不只是法定的虚设机构;理清董事会的功能,并且设定明确的目标;吸引杰出人才加入董事会,并且让他们能够且愿意对公司有所贡献,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但这是最高管理团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也是成功完成使命的主要条件之一。

[1] 详见卡尔森的著作《首席执行官的行为》(Executive Behavior,Stockholm:Stromberg,1952)。

[2] 出自他在1954年接受华莱士·克拉克“科学管理杰出贡献奖”时的致辞,这段致辞是在1954年1月13日的(美国)国际管理发展理事会上说的。

[3] 在卡梅隆·霍利(Cameron Hawley)的畅销小说《行政套房》(Exe cutive Suite)中对此有更有趣、更精彩的描述。这是很现实的,只是在真实的商业生活中,欢乐大结局可能会比较少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