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社会变革的世纪:知识社会的兴起
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没有哪一个世纪能够像20世纪那样经历过如此众多的激烈社会变革,尤其是那些根本性的社会变革。我个人认为,这些社会变革最后都会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事件和人类永久的遗产。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其人口只占地球人口的1/5,但却成为其他地区效仿的典范。同时,它们的生产活动与劳动力、社会与政治制度在20世纪的最后10年所发生的一切变革,无论在性质上还是在数量上,都与20世纪初以及人类历史上以往的一切变革有着巨大的差别:它们的构成、流程、问题和结构都是不同的。
在以前的时代,哪怕是规模小得多、激烈程度小得多的社会变革,在人类的思想与精神上也会引发巨大的危机、猛烈的反抗和激烈的冲突。但20世纪所发生的激进的社会变革所引起的矛盾和动荡简直是微乎其微。而且,学者、政治家、新闻工作者和社会大众对它们的关注,事实上完全属于最低限度的关注。
当然,20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和最暴虐的世纪,世界大战、国内战争、令人民饱受折磨的暴君、种族清洗和种族屠杀贯穿始终。但是,按照德国人的说法,人类遭受的这些杀戮和恐惧都是由20世纪的独裁者造成的,他们妄图通过消灭异己、异教徒、反抗者和无辜的人民而创造极乐世界,而且人们事后才清楚地认识到,这些独裁者带来的只有毫无意义的杀戮和恐惧。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们业已销声匿迹了,然而在他们身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事实上,如果说20世纪能够证明什么的话,那就是政治的苍白无力。20世纪发生的社会变革是由登上头版头条的政治事件引发的,还是这样的政治事件是由这些社会变革造成的,连固执己见地坚持历史决定论的人甚至也很难弄明白。但是,能产生长远影响,甚至永久影响的正是这些社会变革,它就像深海里的海水,不会因海面上的惊涛骇浪而轻易地改变流动的方向。改变我们的社会、经济、社区和政治制度的不是表面上狂风暴雨般的政治事件,而是这些社会变革。
农民和家庭佣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在每一个国家中,最大的群体就是农民。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所有发达国家(只有北美除外)在粮食的供应上,越来越无法做到自给自足,越来越必须从非工业化和发展中国家或地区进口粮食。
时至今日,在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主要发达国家中,日本是唯一大量进口粮食的国家(本来没有必要这样做——它们实施的大米补贴政策不符合时代潮流,妨碍了日本现代化高产农业的发展,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们存在的先天不足,不利于成为粮食生产国)。尽管城市人口不断地增加,但是今天所有其他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都成为粮食生产大国,有了大量的粮食剩余,粮食产量都是80年前的许多倍,其中美国的粮食产量增加了8~10倍。
但是,在所有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包括日本)中,今天的农民在人口和劳动力中的比重最多只有5%,仅仅是80年前的1/10。
1900年左右,在所有发达国家的人口和劳动力中第二大群体是住在雇主家的佣人。他们与农民一样都被认为是“自然法则”的产物。在1910年英国进行的人口普查中,把佣人数量少于3人的家庭界定为“中下层阶级”。在整个19世纪,与农民在人口和劳动力中的比重逐渐萎缩不同的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佣人在绝对数量和比重上却逐步呈上升态势(主要是因为有大量移民涌入美国,因此佣人在美国的增长速度是没有哪个国家能够与其相提并论的。到了1900年,由于大部分土地被瓜分殆尽,因此对于许多初来乍到者来说,佣人的工作是他们唯一的选择)。80年后,在发达国家,住在雇主家的佣人实际上已经绝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出生的人,即50岁以下的人也只能在舞台上或老电影中见到这些场景。
农民和佣人不仅是规模最庞大的社会群体,而且还是历史最悠久的社会群体。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他们共同创造了经济和社会,创造了“文明”(佣人包括奴隶、受契约约束的佣人或帮工,在农民出现以前他们实际上已经存在几千年了。《旧约全书》(Old Testament)提到的祖先仍旧是四海为家的放牧者,而不是有固定居所的农民,但他们拥有大量各种各样的佣人)。
蓝领工人的崛起和没落
事实上,有一个原因,实际上也是主要原因使得此次社会变革没有造成巨大混乱,即制造业中的蓝领工人已经发展成为一个新的独立的阶级,并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同时,到了20世纪初,蓝领工人却成为令社会头痛的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整个社会也为之兴奋不已。
由于蓝领工人是历史上第一个能够组织起来以及保持组织纪律性的“下层阶级”,因此他们在1900年就已经成了“社会问题”。
1883年,蓝领工人在产业工人中仍然只占一小部分。大多数是在雇用20~30个人的小作坊中工作的技术工人。到1900年,产业工人已经成为工厂中机器操作工的同义词,这些工厂雇用的工人数以百计或数以千计。这些工人实际上没有社会地位,没有政治权力,缺乏经济能力或购买力。
1900年,甚至到了1913年,这些工人仍没有养老金,没有带薪假期,没有加班费,星期天或晚上工作也不能多挣钱,没有健康保险(德国除外),没有失业救济金,在工作上完全没有安全感。1884年,奥地利政府颁布的一部法律规定成年男子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11个小时,这是最早颁布的、限制成年男子工作时间的法律之一。1913年,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一年,所有产业工人每年至少工作3000个小时。当时,政府仍旧禁止成立工会或最多对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工人已经显示出了他们具有能够组织起来的能力,还具有作为一个“阶级”采取行动的能力。
20世纪50年代,虽然蓝领产业工人只有在战时才实际上占大多数,但是他们在每一个发达国家都已经是人数最多的群体。他们受到不同寻常的尊重,在所有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他们在经济上已经成为“中产阶级”。在美国,那些在实行大规模生产的行业(这些行业当时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占主导地位)中工作、参加工会的产业工人事实上在收入上已经接近上层阶级的收入水平,有时甚至超过后者,他们的年收入加福利已经达到5万美元,在汽车制造业(如福特汽车公司)已经超过10万美元。在一些欧洲国家,产业工人很快也达到了这个水平。他们在工作上拥有了安全感,还有养老金、很长的带薪假期、综合失业保险或“终身雇用制”。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政治权力。在英国以及其他国家,工会被认为是“真正的政府”,权力大于首相和议会。
然而,1990年,蓝领工人及其工会出现了全面和不可逆转的倒退。他们在数量上已经是少得不能再少。20世纪50年代,能够呼风唤雨的蓝领工人占美国劳动力的2/5,而到20世纪90年代初,他们已经不足1/5,即只是1900年的水平,而那时,蓝领工人才刚开始出现急速增长。在其他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蓝领工人的数量出现下滑的速度起初非常缓慢,但在1980年以后,许多地方都开始出现人口加速下滑的迹象。到2000年或2010年,在所有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蓝领产业工人在全部劳动力中的比重将不会超过1/10,或至多占1/8。工会的权力也以同样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弱。20世纪五六十年代,在英国的煤矿工人工会面前,首相就像火柴棍一样软弱无力,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夫人公然藐视有组织的工人,并削弱他们的政治权力和特权,她也因此赢得了一届又一届的大选。制造业的蓝领工人及其工会与农民的下场如出一辙。
“技术人员”,即靠劳动和理论知识工作的人,已经开始取代蓝领工人的地位(例如,计算机技术人员或X光技师、理疗师、医学实验技师、肺部诊断技师等提供辅助医疗服务的技术人员,自1980年以来,他们是美国劳动力大军中增长最快的一个群体)。
制造业中的蓝领工人不再是具有凝聚力、易于识别、立场鲜明和具有自我意识的群体,他们可能不久就会成为另一个“压力集团”。
与工会组织的预测相反,产业工人的崛起没有破坏社会的稳定。相反,他们的崛起成为20世纪发展最稳定的社会事件,这也是农民和佣人的消失没有引发社会危机的原因。
对农民和佣人来说,在工厂工作是一个机会。在社会历史上,在工厂工作事实上是不需要背井离乡就可以大幅增加收入的第一个机会。在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中,过去的100~150年里,每一代人都希望比上一代人做得更好,其主要原因是农民和佣人可以成为产业工人,而且他们的确成了产业工人。
由于大量聚集在一起的产业工人形成群体,即他们工作的地点不再是小作坊或家里,而是大型工厂,因此工厂需要采取系统化的措施提高工人的生产率。1881年,人们开始系统化地研究工作、任务和劳动工具,这样,从事手工生产或搬运工作的复合生产率每年都会提高3%~4%。100年以来,每个工人的生产率总共提高了将近50倍。没有这样的生产率,也就无从谈起在此期间所有在经济和社会上取得的成就。实际上,所有这些成就在蓝领工人身上都有所体现,其中,一半成就表现在工作时间的大幅减少(在日本,工作时间减少了40%;在德国,工作时间减少了50%),另一半成就表现在从事制造或搬运工作的蓝领工人的实际工资增加了25倍。这种情况与19世纪众所周知的事实大相径庭,其中包括所有“保守派”,如摩根(J.P.Morgan)、俾斯麦(Bismarck)和迪斯雷利(Disraeli)。
因此,蓝领工人的崛起理所当然地要靠和平方式,而其没落同样靠的是采用了和平的方式,并且在社会上几乎完全没有引发任何抗议浪潮、动乱和严重的混乱局面,至少在美国是这样的,这又做何解释呢?
知识工作者的崛起
对于在蓝领产业工人之后崛起的阶级,这种崛起不只是机遇,而且是挑战。新兴的、占支配地位的群体是“知识工作者”。到20世纪末,在美国的劳动力大军中,知识工作者的比例将达到或超过1/3,即相当于昔日的蓝领产业工人所达到的比例,但是在战争时期的情况除外。在待遇上,大多数知识工作者至少与昔日的蓝领工人旗鼓相当,或比后者更好。同时,新出现的工作为个人带来更大的机遇和挑战。
但是,事与愿违,新的就业机会所要求的资格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蓝领工人所不具备的条件,而蓝领工人也缺乏具备这些条件的能力。新的就业机会要求从事这些工作的人接受大量正规教育,并且具备获取和应用理论知识及分析知识的能力,要求采取不同的方式工作并具有不同的观念,最重要的是需要养成不断学习的习惯。
脱离工业生产的产业工人不能简单地像脱离农业生产的农民或脱离家务劳动的佣人从事工业生产一样从事知识工作或服务工作。
即便是在一两个完全依赖大规模生产的工厂的一些社区内,如宾夕法尼亚州西部或俄亥俄州东部的钢铁城,或位于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的汽车城,当这些工厂破产或者裁员比例高达2/3时,其成人(不包括黑人)失业率却在短短的几年内就出现了回落,最后只比美国的平均失业率稍高一点。这意味着只比美国的“充分就业率”稍高一点。然而,美国的蓝领工人并没有因此有任何过激的行动。
唯一的解释是:对于非黑人的蓝领阶层而言,这种发展不是突如其来的,尽管它不受欢迎、给人带来痛苦和对工人个人及其家庭带来多么大的威胁。美国的蓝领产业工人必定已经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价值观上的,而不是情绪上的准备,认为要求用接受正规教育和需要靠知识挣钱的工作取代靠体力劳动(无论需不需要技能)挣钱的工作是合情合理的。
造成这种局面可能性的因素有两个。第一个因素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颁布的《美国士兵福利法案》,根据该法案的规定,每一个退伍返乡的美国老兵都可以上大学接受教育,高等教育也因此成为社会接受的“标准”,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第二个因素可能是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推出,并且在此后35年里一直实行的征兵制度,大多数在1920~1950年出生、达到法定年龄的美国人(现在仍旧在世的大多数美国成年人)也因此需要在军队中服几年的兵役,如果其中有人没有上过中学,他们就要被迫接受中学教育。但是,无论是何种原因,在美国,人们(除了黑人以外)都已经大体上接受知识工作取代以生产或搬运工作为主的体力劳动的事实,并认为这种转型是正确的,或至少是不可避免的。
在美国,到1990年左右,这种转型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但是,迄今为止,只有美国完成了这种转型。其他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发达国家,如西欧和北欧以及日本,到了20世纪90年代才刚刚开始出现转型的迹象。然而,从现在起,这样的转型肯定会在这些国家呈现加速发展之势,并且转型速度可能超过美国最初的情况。这些国家也能像美国大体上所做的那样,将这样的转型所引发的社会动乱、社会混乱和社会动荡局面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内吗?或者,美国的发展结果最后会成为“美国例外论”的又一例证(就像美国的社会历史一样,特别是美国的劳工历史)吗?在日本,正规教育与受过正规教育的人至上论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可,因此,虽然产业工人在日本仍旧还算一个新的阶级,而且在数量上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超过农民和佣人的,但是,就像在美国一样,人们能够自然而然地接受产业工人的没落,并可能比美国人更容易接受。然而,实现工业化的欧洲国家又会怎么样呢?这些国家包括英国、德国、法国、比利时和意大利等。在这些国家,蓝领产业工人的文化已经存在了一个多世纪,且尽管所有证据都表明事实与人们的观念格格不入,即所有财富的创造靠的不是知识,而是蓝领工人的劳动,但这种观念仍旧是根深蒂固的。欧洲的反应会与美国黑人的反应如出一辙吗?这当然是一个关键性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实行自由市场制度的欧洲发达国家的社会和经济未来。在今后大约10年内,人们将会找到答案。
知识社会
在知识社会,知识工作者将不会占绝大多数,但是在许多国家的人口和劳动力中,包括最发达的国家,他们将是数量最庞大的群体。虽然在数量上,知识工作者比不上其他群体,但是新兴知识社会的特征、领导阶层和社会分布状况都将取决于知识工作者。他们可能不是知识社会的统治阶级,但他们已经成为领导阶层。在阶级特征、社会地位、价值观和期望上,他们与历史上曾经居于领导地位的任何群体都存在天壤之别,更不用说曾经居于统治地位的群体了。
知识工作者首先是通过正规教育获得工作、职位和社会地位的。
这种变化的第一个影响就是教育将成为知识社会的中心,学校将成为知识社会的关键性机构。每一个人需要掌握什么样的知识及具备什么样的知识组合?学习与教学的“质量”是什么?所有这些将不可避免地成为知识社会关心的主要问题和主要政治问题。我们认为,知识的获得与传播,在知识社会的政治生活中的地位与两三个世纪以来在所谓的资本主义时代中财产收入与分配的地位不相上下。事实上,这种设想可能并非是异想天开。
可以预言,我们十有八九需要重新定义我们过去所说的“受过教育的人”。
知识社会将不可避免地出现超过当前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社会的竞争。其原因非常简单,即知识是无处不在、唾手可得的,是没有理由做不好的。今后,只有知识贫乏的国家,没有“贫穷”国家。任何类型的公司、行业和组织将面临同样的情况。个人也不能置身事外,事实上,在当今社会里,个人已经需要面对白热化的竞争,其激烈程度是20世纪初所不能及的,更不用说19世纪或18世纪的社会了。当时,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跳出天生注定的“阶级”,大多数人都摆脱不了子承父业和地位终生不变的宿命。
但是,对于知识工作者,无论掌握的是简单的知识,还是先进的知识;无论他们只掌握一点儿知识,还是知识渊博,他们都将是术业有专攻的。在具体应用中使用的知识只有在服务于专门用途时才会发挥有效作用。实际上,专业化程度越高,它就越有效。
知识工作者必然是某方面的专家,这个观点的另一层含义是:他们需要以组织成员的身份开展工作,而且这也同样重要。只有组织才能保证让知识工作者发挥作用所需要的基本连续性,才能将知识工作者的专业知识转化为绩效。
专业知识本身并不能产生绩效。没有诊断,外科医生就不能做好手术,而诊断基本上不是外科医生的任务,他们甚至也没有能力进行诊断。市场调研人员自己只能提供数据,要将数据变为信息,市场营销、销售、生产和服务人员都是不可或缺的,在运用知识的活动中他们发挥的作用就更大了。历史学家在独自研究自己的课题和写作的过程中,他们的效率会非常高。但是,要培养学生,还需要许多其他学科的专家,如文学、数学等专业的专家或其他方面的历史专家。这就要求专家能够在组织中发挥作用。
他们可能以顾问的身份与组织接触,也可能以专业服务提供者的身份与组织接触。但对于大多数知识工作者来说,都将以组织的全职或兼职雇员的身份与组织接触,包括政府机构、医院、大学、企业、工会以及任何其他类型的组织。在知识社会中,创造绩效的不是个人,个人是一个成本中心,而不是绩效中心;创造绩效的是一个组织。
雇员的社会
知识社会是一个以雇员为主的社会。传统社会,即制造企业和蓝领产业工人崛起前的社会,不是一个独立者的社会。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提出的每一个成员都是自己家庭农场的主人,全家人一起耕作不需要任何帮助的独立小农社会,这只不过是一种空想。历史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独立的,但他们不是为组织工作的,就是为业主工作的,进而成为在农场里劳作的奴隶、农奴、雇工,在手工艺人的作坊里工作的熟练工人和学徒,为商人工作的店员和售货员,拥有自由或没有自由的佣人。他们都是为“主人”工作。在制造业的蓝领工人第一次出现时,他们仍旧是为“主人”工作的。
在狄更斯1854年出版的巨著《艰难时世》中,工人是为“业主”工作的,并不是为“工厂”工作。只是在19世纪末,工厂才取代业主成为雇主,到了20世纪,公司才取代工厂成为雇主,“老板”才取代“主人”,而“老板”本身通常也是一名雇员,自己也有一个老板。
知识工作者未来将成为既有“老板”的“雇员”,又有“雇员”的“老板”。
1870年以后出现的现代商业企业无疑是第一批被认为是典型而不是例外的现代意义上的“组织”。正因为如此,大多数人直到现在还认为“管理”(即组织的特殊机构)就是“企业管理”。
随着知识社会的出现,社会已经成为组织的社会。无论是作为组织的雇员,还是作为向组织提供服务的供应商,如律师或货运公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在组织中为组织工作的,我们的效能以及我们的生活取决于是否能与组织接触。越来越多的向组织提供支持性服务的供应商本身也是组织。大约在100年前,美国出现了第一家律师事务所,而在此前,律师都是独自提供法律服务的。在欧洲,律师事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的。今天,法律服务越来越多地是由日益庞大的合作企业提供的。尤其是在美国,医疗事务也是如此。知识社会是组织的社会,每一项社会任务都是在组织中并通过组织来完成的。
多数知识工作者在大部分工作时间里都将以“雇员”的角色出现。但“雇员”一词的含义已明显与传统意义有所不同,不仅英语是这样,德语、西班牙语和日语也是如此。
就个人而言,知识工作者对工作有依赖性。他们受雇于他人,领取工资或薪水,也可以被解雇。在法律上,每一个人都是“雇员”,但在集体意义上,他们是唯一的“资本家”;通过养老基金和其他储蓄(比如在美国,有共同基金),雇员越来越多地拥有生产资料。在传统的经济实体中,全部进入消费的“工资基金”与“投资基金”存在很大的差异。工业社会的大多数社会理论,无论它们是冲突的还是必要而有益的融合与平衡,都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基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在知识社会中,两者实际上合二为一了。养老基金属于“延期支付的工资”,工资基金也是如此。但是,在知识社会中,养老基金即使不是资本的唯一来源,它也日益成为资本的主要来源。
在知识社会中,同样重要而且可能更重要的是雇员,即知识工作者,拥有生产工具。现在,越来越多的购买机器和工具的资金不是知识社会的真正投资。真正的投资体现在知识工作者的知识上,没有知识,无论机器有多么先进,多么复杂,也不会具有生产能力。
另外一个结论是:由于知识社会必定是组织的社会,因此它独特的中枢机构是管理部门 。
当我们首次开始讨论管理时,这个词的意思是“企业管理”,其原因在于大型企业是第一批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新型组织。但在最近的半个世纪中,我们认识到,所有组织都需要管理——无论它们是否使用这个词。无论组织开展什么样的业务,所有管理者做的工作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必须让分别掌握不同知识的人团结在一起,共同创造绩效。他们都必须让这些人的优点在工作中体现出价值,并尽量让他们的缺点影响不到工作。他们都必须思考组织要求什么样的绩效,并据此确定组织目标。他们都有责任思考我所说的“经营之道”,即有关组织的绩效和行动的假设,以及帮助组织决定放弃某些事务的假设。他们都需要一个思考策略的机构,通过这样的策略,组织的目标能够转化为绩效。他们都必须定义组织的价值观、奖惩体制,并据此来定义组织的精神和文化。在所有组织中,管理者既需要在工作中使用和约束组织成员所拥有的管理知识,也需要了解和认识组织本身以及组织的目的、环境、市场和核心能力。
管理在实践上的应用已经拥有很长的历史。历史上最成功的管理者无疑是埃及人,他们在4700多年前就史无前例地用最短的时间设计并修建了金字塔。与人类在那个时期修建的任何其他工程都已经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不同,当初修建的金字塔现在仍旧岿然不动。但是,作为学科,管理仅仅有50年的历史。大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人们才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管理的存在,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它才开始初现端倪,而且在那时,美国是管理学的主要实践者。自那以后,它就成为发展最迅速的新型研究方向,对管理学的研究也成为发展最快的新学科。历史上的任何职能部门都不像最近五六十年的管理和管理者那样迅速地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而且任何职能部门当然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全球。
在大多数商学院里,学生学到的管理仍旧是一组方法,如预算编制的方法。与任何其他工作一样,管理拥有自己的工具和方法。但是,管理的本质不是方法和程序,就像医学的本质不是尿液分析一样,尽管尿液分析也很重要。管理的本质是让知识体现出价值。换句话说,管理是一种社会职能,在其实践中,管理真正属于一种“人文艺术”。
社会部门
在知识社会中,传统社区——家庭、村庄、教区等几乎都已经销声匿迹,它们大部分被组织这个一体化的新型社会单位所取代。加入社区是命中注定的,而加入组织是自愿的。社区要求人们付出全部,而组织是实现个人目标的手段。200年以来,人们喋喋不休地争论的热点问题是:社区是“有机的”,抑或只是人的延伸?任何人都不会说新型组织是“有机的”,很显然,组织是人为制造的产品、人类创造的作品和社会的产物。
那么,谁来完成社会工作呢?大约在200年以前,在所有社会中,任何社会工作都是由本地社区完成的,其中当然主要是家庭。现在,由于传统社区再也不能控制甚至牢牢地拴住它的成员,因此由传统社区完成的社会工作如同凤毛麟角一般。无论出生在哪里,也不管生来就具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人们不再保持原地不动。就其内涵而言,知识社会就是流动的社会。传统社区的所有社会职能无论是否发挥出很好的作用(实际上,大多数社会职能表现得非常糟糕),它们假设个人和家庭的位置都不会发生改变。在19世纪,有一句谚语:“家庭是永远接纳你的地方。”因而出现社区也是大势所趋。脱离社区意味着被社区抛弃,甚至可能遭到社区的排斥。但是,知识社会的本质是流动的,无论是在人们的生活上,还是在人们所做的事情上,或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
这种强烈的流动性意味着在知识社会中,社会挑战和社会工作将倍增。人们不再像脚下生了根似的丝毫动弹不得。他们再也没有能力控制他们的居住地点及其周围“邻居”的一举一动,当然也没有能力控制向他们可以提出“问题”的“邻居”。就其内涵而言,知识社会还是竞争的社会。由于每一个人都可以接触到知识,因此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提高自己的地位并有自己的理想。在这个社会中,能够取得成功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得多,但知识社会的内涵也因此说明,遭到挫折或至少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人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不过,因为知识在工作中的应用使发达社会能够拥有此前任何社会均梦寐以求的巨大财富,所以丑恶现象也是尤其多。贫困、酗酒、虐待女性或青少年犯罪等都被视为整个社会的丑恶现象。在传统的社会里,人们认为这些丑恶现象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但在知识社会里,它们不仅是对正义感的公然藐视,而且同样还是对社会能力及其自尊心的公开对抗。
那么,在知识社会里,由谁来处理社会工作呢?我们再也不能够对它们置之不理了。但是,传统的社区却对社会工作无可奈何。
在20世纪,人们已经找到了两个答案:一个是主流的答案,另一个则持异议。但实践已经证明,这两个答案都是错误的。
主流的答案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即19世纪80年代,当时,俾斯麦领导的德国向福利制国家迈出了步履蹒跚的第一步。该答案就是:社会部门的问题可以、应该,而且还必须依靠政府来解决。即使大多数人可能不再完全信任政府,它可能仍旧是大多数人接受的答案,特别是在西方的发达国家中尤其如此。但是,这个答案已经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在各个地方,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现代政府已经成为庞大的福利型官僚机构。今天,在每一个发达国家的预算中,用于“保障金”的支出所占的比重较大,而所谓保障金就是各种社会公益服务。然而,在发达国家中,社会不是变得更加强壮,而是变得疾病缠身,各种社会问题交织在一起。政府在社会工作中要承担起巨大的责任,如制定政策、规定标准,而且政府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要承担起支付工资的责任。但是,实践证明,作为经营社会公益服务的机构,政府几乎完全是不胜任这项工作的,对此,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原因。
另外一个持异议的观点就是我首先在1942年提出来的,当时在拙著《工业人的未来》(The Future of Industrial Man)中阐述了我的观点。我提出了新型组织——50年前指的是大型商业企业,必将成为有助于个人发现自己的地位和作用的社区,人们可以在工厂型社区中有条不紊地开展社会工作。在日本(虽然保持相当大的独立性,而且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政府机构或企业是大雇主,实际上越来越多地试图成为容纳雇员的“社区”。“终身雇用制”只是证明这种事实的一个证据。公司提供的住房、医疗保健、假期等都郑重其事地告诉日本的雇员这样一种情况,即雇主,特别是大公司,就是社区或昔日的村庄和家庭的接班人。但是,这种方式也没有起到作用。
实际上,人们越来越多地需要将雇员置于工厂型社区的管理范围内,在西方尤其如此。现在所谓的“授权”与我50多年前讨论的非常相似。
但这并没有创造一个社区,也没有创造一个有利于处理知识社会的社会工作结构。
事实上,几乎所有这些工作都不应该由提供就业机会的机构来完成。这些社会工作包括:提供教育或医疗保健;解决发达社会,特别是富裕社会的畸形状态或弊病,如酗酒和吸毒;解决社会无能为力和无责任感的问题,如美国城市的“下层阶级”在这方面面临的问题。
提供就业机会的机构是一种“组织”,而且将来仍旧是一种“组织”。机构与个人的关系不是将双方连接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社区”中“成员”的关系。
要生存下去,它需要在就业上具有灵活性。但是,知识工作者,特别是掌握先进知识的人逐渐认识到组织是实现其自身目标的工具。但是由于他们要受到组织的约束,因此他们对服从于社区型组织的任何想法都抱有抵触情绪;组织需要他们终身成为组织的一分子;组织需要他们放弃他们自身的抱负,把组织的目标和价值观作为自己的目标和价值观。这种情况在日本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掌握知识的人拥有“生产工具”,而且无论在哪里,只要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作用,取得最大的成就和得到最大的发展,他们都能拥有到这些地方工作的自由。
因此,对“由谁来处理社会工作”这个问题的正确回答既不是“政府”,也不是“提供就业机会的组织”,而是独立的新兴的社会部门。
社会部门中的这些组织越来越多地具有第二种但也同样重要的目的,即创造公民意识。现代社会和现代政治变得既庞大又复杂,因此,人们不再可能具有公民意识,即负责任地参与社会活动。作为公民,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每隔几年投一次票和常年不断地纳税。
通过在社会部门型机构中担任志愿者,个人可以再次发挥重要作用。
实践证明,40年前几乎得到普遍认可的“组织人”的概念是错误的,从普遍认可到风光不再,速度之快前所未有。事实上,人们对自己的知识工作越满意,就越需要一个开展社区活动的独立环境。
新兴的多元化社会
随着组织社会的出现,政府的功能受到了全面挑战。组织社会中的所有社会工作越来越多地是由组织完成的,无论是教育,还是医疗保健或清扫街道,每一个组织都对应一项社会工作,而且只对应一项社会工作,因此,社会迅速成为多元化社会。然而,我们的社会与政治理论仍旧认为,政府是社会的唯一权力中心。事实上,西方历史和政治的本质是摧毁所有其他权力中心,或至少让这些权力中心变得软弱无力。自14世纪以来,这种状况延续了500年,并在18世纪和19世纪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时(美国除外),大学或官方教会等最早出现的机构虽然已保留下来,但至今都变成了国家机构,其工作人员都成为公务员。然而,随后在世界刚刚进入19世纪中叶,新的权力中心开始崛起了,首先是1870年左右出现的现代商业企业。从此,新型组织接踵而至。
在昔日的多元化社会中,如欧洲中世纪的封建主义或十七八世纪日本江户时代的封建主义,所有多元化的组织(包括英国玫瑰战争期间的封建男爵或日本江户时代的封建领土)都试图控制其社区内发生的任何事情。它们至少试图阻止任何其他人在其势力范围内控制任何关系到社区的事情或社区的任何制度。
但是,在组织社会中,每一个新兴的组织只关心它们自己的目标和使命。这些组织不会要求对任何其他事情拥有控制权。但是,它们也不会对任何其他事情承担责任。那么,谁来关心共同的利益呢?
这个问题始终是多元化社会的中心问题。以前的多元化社会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现在,它又以不同的形式卷土重来。我们迄今为止看到的是这些机构受到的各种各样的限制,这些限制令人触目惊心,由于它们自己的使命、职能和利益触及了公共领域或违反了公共政策,因此它们在实现这些使命、职能和利益的过程中四处碰壁。最近40年来,美国相继颁布了各种反歧视的法律,包括消除种族、性别、年龄、教育和健康歧视的法律,所有这些法律都明令禁止不良的社会行为。但是,我们现在越来越多地对这些机构的“社会责任”提出质疑:“除了履行它们自己的职责外,要增进公共利益,这些机构必须做哪些事情?”然而,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要回到遥远的多元化社会,回到封建制度下的多元化社会,虽然人们似乎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要“私人掌握公共权力”。
以美国学校为例,我们会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对上述问题的回答会严重地影响新型组织发挥自己的作用。
新兴的多元化社会具有多元化社会的老问题,即如果在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的机构只有一个目的,那么谁来对公共利益负责呢?老问题又引发了一个新问题:如何既能保持新型机构创造成就的能力,又能保持社会的凝聚力?这使一个既拥有强大的力量又能发挥作用的社会部门的应运而生变得更加重要。这是社会部门在知识社会的成就上越来越发挥决定性作用的另外一个原因,即是社会部门不会对知识社会的凝聚力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因此,经济利益再也不能将所有其他问题和利益整合成一个整体。在知识成为关键性经济资源后,被整合在一起的各种利益开始分崩离析,现代政治的多元化社会形态也随之开始土崩瓦解。非经济利益逐渐成为新的多元化社会形态、“特殊利益”、拥有单一目标的组织等。政治的内涵越来越多地不是“谁得到什么,什么时候以及如何得到”,而是价值观,每一种价值观都是毋庸置疑的。政治的内涵是子宫里孕育的胎儿的“生存权”,这与妇女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堕胎的权利格格不入。政治的内涵是环境,并为受到压迫和歧视的群体争取平等。所有这些问题都不是经济问题,基本上都是道德问题。
在经济利益上是可以妥协的,这是经济利益成为政治基础的巨大优势。“半块面包仍旧是面包”是说得过去的。但是,在有关所罗门国王断案(the judgment of Solomon)的“圣经”故事中,“半个婴儿”不是半个孩子。半个婴儿只是一具尸骸和一块肉。在这方面没有妥协的可能。对于环境保护主义者来说,“半个濒危物种”是已经灭绝的物种。
这令现代政府的危机雪上加霜。报纸和评论员仍然趋向于从经济的角度报道华盛顿、伦敦、东京发生的事情。但是,越来越多的政治说客不再从经济利益的角度左右政府的法律和行为。这些政治说客与向他们提供资金赞助的人会从道德、精神和文化的角度游说政府通过或否决法案。在这些新的道德问题中,每一个问题都体现了一个新兴组织的利益,并且都声称是毋庸置疑的。从它们的“面包”上切下一块不是妥协,而是背信弃义。
因此,在组织社会中不存在一个将社会和社区中保持独立的组织联合在一起的一体化力量。传统的政党可能是19世纪最成功的政治创新,它们再也不能将不同的群体和不同的观点整合在一起,共同谋求权力。相反,它们成为不同群体斗争的战场,每一个群体都为绝对的胜利而战,而且除了敌人完全投降以外,对任何结果都不会感到满意。
这样,我们又会遇到如何组建政府,使之充分发挥作用的问题。有些国家具有保持一个强有力的独立官僚机构的传统,其中,在日本、德国和法国尤其引人注目。在这些国家中,行政机构仍旧试图把政府捆绑在一起。但是,即使在这些国家中,政府的凝聚力因特殊利益集团而变得越来越弱,其中最重要的是非经济的特殊利益集团,即道德上的特殊利益集团。
差不多在500年前,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 [1] 提出了君主论。自那以后,政治学关注的主要是权力。马基雅维利与在他之后的政治学家和政治家都想当然地认为政府一旦拥有权力,就可以发挥作用,但现在人们越来越多地要应付的问题将是:“哪些职能是政府可以承担的,并只有政府可以承担的,而且是政府必须承担的?”“要在组织社会中承担这些职能,政府可以采取什么样的组织方式?”
21世纪必定是社会、经济及政治动荡和挑战层出不穷的一个世纪,在最初的几十年内至少是这样。然而,社会变革的时代还没有结束,迫在眉睫的挑战可能比20世纪已经发生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挑战更为严峻和令人畏惧。
然而,除非我们首先解决已经属于既成事实的发展结果(即在本章的前几节提到的发展结果)所提出的挑战,否则我们甚至不会有机会解决这些明天的、迫在眉睫的新问题。如果20世纪是社会变革的世纪,那么,21世纪需要成为社会和政治创新的世纪。
[1] 马基雅维利出生于佛罗伦萨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家境贫寒使他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他是自学成才的,其政治思想的代表作是《君主论》(1513)。——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