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知识型人才
知识不像金钱那样专属于某一个人。知识并不直接体现在书籍、数据库或者是软件程序之中,在它们里面所包含的东西只能被称之为信息。知识总是通过人才得以体现,并由人来创造、修正或者改进、应用;由人来教与学,也同样地被人利用或误用。因此,在当今社会向知识社会的转变过程中把人放到了中心的位置上。在这一过程中,引发了新的挑战和新的议题,并且产生了关于知识社会的代表——知识型人才的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问题。
在以往所有的社会中,知识型人才只是一种装饰物。他们代表了“Kultur”,而“Kultur”这个德文词含有畏怯和嘲弄的意思,无法被译成英文(甚至“博学的人”这个词也不足以准确地予以解释)。但是在知识社会里,知识型人才是社会的象征、标志和旗手。用社会学家的术语来说,知识型人才是社会的“原型”。他们定义了一个社会的工作能力,也体现了一个社会的价值观、信仰和承诺。如果说封建时代的骑士是中世纪初期的上流社会阶层,“资产阶级”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上流社会阶层,那么在以知识为最主要资源的后资本主义社会,知识型人才将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阶层。
这必定会改变知识型人才的含义,也必定会改变什么是受过教育的确切含义。由此可想而知,它会使知识型人才的定义成为一个关键问题。由于知识成了主要的资源,知识型人才也就面临新的要求、挑战和责任。知识型人才现在变得举足轻重。
在过去10年或15年的时间里,美国学术界就“知识型人才”的问题,围绕着“是否应该存在知识型人才,能否确实存在这样的人,什么才应该被认为是教育”等一系列问题展开了一场场异常激烈的争论。
包括激进的争取女权运动者和其他“持反对论者”在内的各个阶层都坚持认为:不能存在知识型人才。这正是那些新虚无主义分子(“解构主义者”)的立场。另外一些人则持相反的态度。他们争辩说必须存在知识型人才,而且每个性别、民族、种族、“少数民族”都需要自己独特的文化、独特的(实际上是一种孤立主义的观点)知识型人才。但是,这些反传统主义者的论点使人联想起当时极权主义者的论点,并且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论是在西方被称之为“知识型人才”,还是在中国和日本被称之为“文人”,事实上,知识型人才这一概念的核心都是博学多才、知识丰富。
我们可以称之为“人文主义者”的对立阵营也鄙视现有的制度。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因为这种现有制度并未能培养出博学多才的知识型人才。人文主义批判家呼唤19世纪精神的回归,“人文艺术”“古典学”、德国史学家思想的回归。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重复50年前罗伯特·哈钦斯(Robert Hutchins)和莫蒂默·阿德勒(Mortimer Adler)在芝加哥大学所做的断言,即知识作为一个整体是由少数“巨著”组成。但是,他们继承了哈钦斯–阿德勒(Hutchins-Adler)的“要回到现代化以前的时代”的观点。
但是现在看来,争辩的两方都错了。
知识社会的核心
知识社会必须把知识型人才这一概念作为核心。它必须是一种普遍的概念,因为知识社会是指各种学科知识综合的社会,并且因为它是全球性的,在知识社会中存在货币、经济、职业、技术等全球化问题,但是最重要的是体现在信息的全球化。后资本主义社会需要有一支统一的力量。它需要有一个领导群体,这个群体能够将区域性的、特定的、不同的传统统一到一种对价值的共同认可、对概念的共识以及相互尊重上。
因此,在后资本主义社会,知识社会的需要与解构主义者、激进的争取女权运动者或反西方主义者所建议的恰恰相反。后资本主义社会所需要的是“博学多才的知识型人才”,这种观点正是解构主义者、激进的争取女权运动者或反西方主义者所坚决反对的。
知识社会需要有理想的知识型人才,但是,他们的理想与人文主义者为之奋斗的理想不同。知识型人才明确地强调,反对者试图否定优秀的传统以及作为人类遗产的智慧、美学和知识的要求是愚蠢的。但是,仅仅架起一座通往过去的桥梁是不够的,而这正是人文主义者所做的。知识型人才需要能够运用他们自身具备的丰富知识对当前有所影响,当然也要对构造未来产生影响。在对人文主义者的要求中没有对这种能力的规定,实际上没有对这种能力予以重视。但是,如果没有它,优秀的传统也只是枯燥无味的古文物收藏而已。
在瑞士籍德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1943年出版的小说《玻璃球游戏》(1949年的英译本名为《地方行政官吕迪》)中,早已预测了人文主义者所想要的世界类型及其失败的原因。这本书描述了一群过着高贵而孤独生活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和人文主义者,他们献身于优秀的传统及其智慧和美学。但是,书中的男主人公——最有才艺、成绩卓然的兄弟会会长最终决定回到污秽、冷酷、庸俗、动荡、被冲突弄得四分五裂、唯利是图的现实中。因为他认识到除非与生活的时代相关,否则他就毫无自身价值而言。
事实上,赫尔曼·黑塞在50多年前预见的事情在今天已经发生了。在当今,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 [1] 和普通教育(general education)处于危机之中,因为它们成了“玻璃球游戏”,而头脑最灵活的人抛弃它,转而追求冷酷、庸俗、唯利是图的现实生活。即使最有才华的学生欣赏博雅教育的程度丝毫也不亚于他们毕业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曾祖父母。对于早期的那一代人来说,博雅教育和普通教育在其一生中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种教育确定了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对我们这一代人中许多成员而言,虽然是毕业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它的影响仍然是深远的,尽管我们很快就忘记了拉丁语和希腊语。但在全球范围内,今天的学生在毕业几年之后抱怨:“我非常用功学到的东西竟然毫无意义,它与我所从事的任何工作、感兴趣的任何事物、想努力成为的任何人物都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他们仍然想让自己的孩子进普林斯顿大学、卡尔顿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东京大学、法国公立中学、德国高级中学(虽然主要是为了社会地位和有个好工作)。然而,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却成为抛弃了博雅教育和普通教育,摒弃了人文主义者所主张的知识型人才。博雅教育没有能够使他们理解现实,更不用说把握现实了。
在当今的争论中,双方在很大程度上毫不相关。后资本主义社会比以往任何社会都更需要知识型人才,获得并享用过去的优秀遗产必将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事实上,这些文化遗产包含的内容必将比人文主义者为之奋斗的多得多,人文主义者所追求的主要还是“西方文明”和为“犹太教与基督教共有的传统”。我们需要的知识型人才必须能正确鉴赏其他优秀文化和优良传统,如中国、日本、朝鲜的绘画与陶瓷等珍贵遗产;东方的哲学家和主要宗教;既作为宗教又作为文化的伊斯兰教。知识型人才还不能像受博雅教育的人文主义者那样只有“书生气”,他们不但需要有分析能力,也同样要有训练有素的洞察力。
然而,西方传统仍将是社会最为核心的部分,即使仅仅为了让知识型人才能够认真看待现在、处理当今的问题,也是如此,更不用说为了谋求未来的发展了。未来可能是“后西方的”,也可能是“反西方的”,然而它绝不会是“非西方的”,也就是说未来必将和“西方”有关。它的物质文明和知识建立在西方原有的基础之上,包括西方的科学、工具、技术、生产、经济学、货币以及西方的金融和银行业务。如果不以这些西方原有的基础为起点,不能够接受和理解西方原有的发展成果,那么未来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未来的知识型人才必须为能够在一个统一世界中更好地生活做好准备,他们必须能成为“世界的公民”——要拥有远大的眼光、见识和充分的信息。但是,他们也必须要从其地方根基中汲取营养,从而丰富和培育自己的地方文化。
知识社会和组织社会
后资本主义社会既是知识社会,又是组织社会。两者既相互依存,又在概念、观点、价值观方面存在差异。即使不是全部知识型人才,也是其中的大多数(如前所述)作为组织成员将其知识付诸实践。知识型人才必须做好同时在两种文化中生活和工作的准备,也就是既要专注于文字和思想的“知识分子”文化,也要专注于人和工作的“经理人”文化。
知识分子把组织作为工具,组织能使他们将技术、专业知识付诸实践,经理人把知识视为实现组织运行目标的手段,这两者都是正确的。知识和实践有对立面,但是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两极关系,而不是矛盾和互相排斥的关系。他们都需要对方:知识分子需要经理人,正像经理人需要知识分子一样。如果两者的需求不平衡,就会一无是处,并导致全面失败。除非由经理人起平衡作用,否则知识分子的世界将成为每个人“做自己的事”,而不存在做出任何成绩的知识分子。除非由知识分子起平衡作用,否则经理人的世界将成为官僚政治和“组织人”徒劳无功的暗淡世界。但是,如果知识分子和经理人两者相互平衡,就会有创造性和条理性,就会实现理想和完成任务。
实际上,在后资本主义社会,许多人将同时生活和工作在这两种文化中。还有许多人能(而且应该)具备接触过两种文化的工作经验,这主要通过就业初期的工作调换来实现——从专家工作岗位调换到管理工作岗位,例如,安排年轻的计算机技术人员担任项目经理和小组负责人,或要求年轻的院校教授在大学行政管理部门兼职两年。此外,为社会部门的一个机构“义务”工作的经历将给予个人观察、了解和尊重两个世界(即知识分子世界和经理人世界)的视角与平衡点。
后资本主义社会的所有知识型人才必须具备两种文化的知识,并为理解这两种文化做好准备。
技能与知识型人才
对于19世纪的知识型人才而言,技能不是知识。技能已经在大学里被讲授,它们已经成为“学科”。它们的实践者是“专业人员”,而不是“手艺人”或“工匠”。但它们不是博雅教育或普通教育的一部分,因而也不是知识的一部分。
关于技能的大学学位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在欧洲,法学学位和医学学位可以追溯到13世纪。在欧洲大陆和美国(即使不在英国),新的工程学位(在1800年前一两年首次在拿破仑时代的法国被授予)很快为社会所接受。大多数被认为“受过教育”的人靠一种实践技能谋生——不论是作为律师、内科医师、工程师、地质学家,而且尤其在商业中也越来越被体现出来(事实上只有在英国才对没有职业的“绅士”表示尊重)。但是,他们的工作或职业被认为是一种“谋求生计”的方式,而不是一种“生活”方式。
一旦走出了办公室,技能实践者就不再谈论工作,甚至也不谈论该学科。这是行话,德国人蔑视它,说它是没完没了的闲谈。在法国,它更是受到嘲弄。沉溺于谈论行话的人被认为是愚钝、令人讨厌的人,并随即会被从“上流社会”的受邀请人名单上除名。
但是,既然技能已经成为学科知识,它们必须与知识融为一体。掌握技能的人必须变成未来知识型人才的一部分。他们读大学时非常喜欢的文科课程没有做到这一点,也无法做到这一点(事实上甚至拒绝在这方面做出努力),这正是今天的学生在几年后抛弃所学技能的原因。他们感到沮丧、失望,感到被引入歧途。他们完全有理由得出上述结论。博雅教育和普通教育没有将技能知识融入“知识领域”,因而既不是博学的,也不是普通的教育。这种教育未能很好地完成第一项任务,即产生相互理解,也即没有它就没有文明的产生。这种教育不仅没有带来统一,反而造成了分裂。
我们既不需要也不会得到精通许多种学科知识的“博学多才的人”。事实上,我们很可能变得更加专业化。但是,我们的的确确需要理解各个学科知识的能力,并且能够界定知识社会及何谓知识型人才。每种学科知识是关于什么的,它试图解决什么问题,它的中心论点和重要理论是什么,它的主要新观点是什么,它忽视的重要领域、存在的问题、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学科知识通向知识的途径
没有这种理解,学科知识本身就会毫无结果,实际上还会排除在“知识”之外。它们将变得骄傲自大和毫无效率。因为每一种专业知识主要的新见解都来自另一种不同的专业知识,即来自另一种学科知识。
目前,新的混沌论数学正在改变经济学和气象学。物质物理学正在深刻影响着地质学的改变;DNA分类遗传学正在彻底改变考古学;心理、统计资料和技术分析与技能正在彻底改变历史学。美国人詹姆斯·布坎南(James M.Buchanan)因将新的经济理论应用于政治进程,并因此推翻了一个多世纪以来政治学家作为其工作基础的假定和理论,荣获1986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专业人员承担起其学科知识领域能够被充分理解的责任。不论是杂志、电影还是电视等新闻媒介都需要发挥重要的作用。但是,它们不能独自做到这一点。其他任何种类的大众化出版物也做不到这一点。学科知识必须被如实理解:严肃、缜密、苛刻。这就要求每种学科知识的带头人(从每个领域的最主要学者开始)承担起使自己的知识为人所理解的责任,并愿意为此而做不懈的努力。
在知识社会中,没有“学科知识之冠”。用中世纪伟大圣徒和哲学家圣·波拿文都拉(Saint Bonaventura)的话来说,所有学科知识都同样有价值,同样通向真理。但开拓使之通向真理的途径、开辟通向知识的道路,无疑是拥有学科知识的人的责任。他们整体上因掌握相应的学科知识而受到信任。
在我们开始从资本主义时代向未来社会过渡时,所能够尝试的一切就是去描述未来的社会和政体。
但是,我们可以希望,100年后能够写出一本即使不是命名为《知识论》,也是与此命题极为相似的书。这将意味着我们已经成功地度过了业已开始的过渡时期。对知识社会做预言将是有风险的,就像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中期,预言我们现在生活的后资本主义社会一样。
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预言的:最大的变化将是知识领域的变化,包括知识的形式、内容、含义、责任以及关于做一个知识型人才内涵的变化。
[1] 博雅教育的说法源于古希腊,包括七门学科,所谓大艺,即语法、修辞、逻辑、算学、几何、天文、音乐。现在,它在形式上是一种通识教育,是相对于某种实用知识或技能为目标的职业教育而言的。——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