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企业需要哪一种结构
组织理论和“实际的”管理者——活动分析——决策分析——关系分析
直到17世纪,外科手术仍然不是由医生操刀,而是由未受教育、目不识丁的理发师负责执行,他们如法炮制当学徒时学到的折磨人的把戏。当时的医生都曾宣誓不伤害人体,他们恪遵誓言,甚至连手术过程都不应该观看,更不用说动刀了,操刀动手术简直是不道德的行为。根据行规,手术应该在专业医生指挥下进行,医生远离手术台,高坐在台子上朗读拉丁文经典,指示理发师该怎么做(理发师当然听不懂医生在念什么)。不用说,如果病人死了,一定都是理发师的错;如果把病人救活了,则是医生的功劳。无论病人是死是活,医生都拿走了大部分的酬劳。
400年前施行外科手术的状况和20世纪50年代的组织理论颇多类似之处。这个领域的相关著述很多,的确,在美国许多商学院中,组织理论是管理学的重要科目。这些论述都很有价值,就好像有关外科手术的文献也极富价值一样。但是从事管理实务的人一定常常会有和理发师同样的感觉。并不是因为他讲求实际,就不肯接受理论。大多数企业管理者,尤其是大公司的企业管理者,都经过一番辛苦的过程才了解到,良好的绩效必须依赖健全的组织。但是一般而言,有实务经验的企业管理者不见得了解组织理论学家,而组织理论学家也不见得了解企业管理者。
今天我们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通过建立起兼顾理论和实务的统一组织学科,两者之间的鸿沟正快速缩小。
我们知道,当企业管理者谈到“组织”时,他的意思不同于组织理论学家口中的“组织”。企业管理者想知道的是他需要哪一种组织结构,而组织理论学家讨论的却是应该如何建立组织结构。可以说,企业管理者想知道的是他应不应该建造一条高速公路,这条公路应该从哪里通往哪里;组织理论学家谈的则是悬臂梁和吊桥的相对优点和限制。两个题目都和“筑路”有关,如果提出的问题是应该筑哪一种路,但回答时讨论的却是不同形态的桥梁在结构上的张力,那么必然一团混乱,说不清楚。
在讨论组织结构的时候,必须同时考虑需要的是哪一种结构,以及应该如何建立这种结构。两个问题都很重要,只有当我们能有系统地回答这两个问题时,才能建立起健全、有效而持久的组织结构。
首先,我们必须弄清企业需要哪一种结构。
组织本身不是目的,而是达到经营绩效和成果的手段。组织结构是不可或缺的工具;错误的结构会严重伤害,甚至摧毁企业经营绩效。不过,任何针对组织的分析,都不应该从讨论结构开始,而必须先做经营分析。讨论组织结构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我们的事业是什么?我们的事业究竟应该是什么?组织结构的设计必须能达到未来5年、10年,甚至15年的企业经营目标。
有3种特殊方法可以找出达到经营目标所需的结构:活动分析、决策分析和关系分析。
活动分析
企业应该先弄清究竟需要哪些活动,才能达到经营目标,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几乎不值得一提。但是传统理论对于如何分析这些活动却一无所知,传统的理论权威大都假定企业已经有整套“典型”职能,不需要经过事先分析,就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应用到每一种事业上。例如,制造业的典型职能就包括生产、营销、工程、会计、采购和人事。
当然,我们可以预期在从事商品制造和销售的企业中,许多活动都分别贴上了“生产”“工程”“销售”的标签。但是这些典型职能只是一个个空瓶子而已,究竟每个瓶子里装了什么内容?例如,在所谓的“生产”职能中,我们需要的是1分升的瓶子,还是1升的瓶子?这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有关标准职能的传统观念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般制造业的确都需要这些职能,但是个别的制造厂商却可能需要所有的职能,或可能还需要其他的职能。因此我们也需要弄清楚,这些分类方式是否真的适用于某些特定产业。如果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只是照猫画虎,完全按照既有的整套标准职能来经营企业,就好像先让病人吃药,再为他诊断病情一样,结果如何也同样令人疑虑。
只有通过分析企业达到目标所需的活动,才能真正回答这些问题。
在女装业中,根本谈不上工程职能;生产职能大体上也很简单,称不上是主要职能,但是设计的职能却有绝对的重要性。
对美国西岸大型纸业公司克朗·泽勒巴克而言,长期的森林管理实在太重要了,但又十分困难,因此必须在组织中独立成重要部门。
在金融市场上筹集资金也成为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中的独立部门,和会计及长期资本投资计划区分开来。
还有一家大型电灯泡制造商认为,教育大众如何正确使用照明以及养成良好的照明习惯,是公司的主要需求,只有把这项工作独立出来,才能满足其他需求。由于美国所有的住宅、商店和工厂都使用电力,想要扩大市场,推动企业成长,关键在于设法让每位顾客增加电灯泡的使用数量,而不是开发新顾客。
如果将上述活动——克朗·泽勒巴克公司的森林管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筹集资金以及灯泡公司的顾客教育,归属于其他部门之下,必然会备受忽视。的确,通过活动分析,发现当这些活动归属于其他部门之下时,其重要性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因此也无法达成公司要求的绩效时,就必须将它区分为独立的部门。
不去分析企业实际需要的活动,而只以典型的企业职能取而代之,反映了危险的怠惰心理,结果将事倍功半。因为只有经过完整细密的活动分析,才能理清必须完成哪些工作,应该把哪些工作归为一类,以及每一项活动在组织结构中有何重要性。
已经经营运作了一段时间的企业最需要活动分析,而经营状况不错的企业尤其需要活动分析。在这类企业中,活动分析必然会显示:某些重要活动不是完全没有规划,就是悬而未决,找不到头绪;有些活动曾经非常重要,如今已失去原本的意义,却仍被企业当成主要活动;还有些过去别具意义的分类方式如今不但不再适用,而且还成为企业经营的绊脚石。此外,活动分析当然还会找出许多毫无必要、应该取消的活动。
刚起步的企业也需要这样的思考。但是在规划活动时,最严重的错误往往是企业成长所造成的,尤其是成功导致的后果。常见的情形就好像公司刚起步时,在一栋只有两个房间,却很实用的简陋小屋中办公。随着公司不断成长,公司开始在这里加盖一间厢房,在那里加盖一个阁楼,在某个地方又多个隔间,最后朴实的小屋变成了有26个房间的庞然大物,公司元老得靠瑞士救护狗带路,才有办法从茶水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决策分析
要找出企业需要的组织结构,还有第二个重要工具——决策分析。企业需要哪些决策以达成绩效、实现目标?企业需要的决策属于哪一类?应该由组织中哪个层级来制定决策?其中牵涉哪些活动,或会影响到哪些活动,因此哪些管理者应该参与决策,至少在决策前应该征询他们的意见?决策制定后,应该告知哪些管理者?
或许会有人争辩,我们根本不可能预测未来将出现哪一类决策。但是尽管我们无法预测未来的决策内容,也无法预测应该制定决策的方式,却不难预测决策的种类和主题。我发现企业主管在五年内必须制定的决策有九成以上属于所谓的“典型”决策,而且不外乎有限的几种决策。如果能事先就把问题考虑周详,通常只有在少数情形下,才必须问:这个决策属于哪一类?不过由于缺乏决策分析,几乎有3/4的决策无法归类,结果其中大多数决策最后归属的决策层级都过高了。
也有人认为,将决策分析归类的方式通常都失之武断,他们的论点是:“很可能某个总裁喜欢亲自制定这类决策,另外一个总裁却喜欢掌控另外一类决策。”当然,无论在任何组织中,决策者的个性和偏好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影响,但是个人偏好的影响通常不大,很容易就可以调整过来(毕竟总裁并不会经常更换)。何况重要的不是总裁喜欢做什么,而是为了公司利益着想,他和管理层的其他成员应该做什么。的确,如果公司在制定决策的时候,竟然允许个人偏好凌驾于企业需求之上,那么绝对不可能建立高效能的组织,也不可能获得良好的经营绩效。企业无法持续成长壮大,反而每况愈下、濒临破产的最主要原因是,当企业老板不应该做决策的时候,却仍然紧握着决策权不放。
要区分各种决策的权责,首先必须根据决策的种类和性质加以归类。诸如“政策性决策”或“经营性决策”等标准分类实际上完全没有意义,徒然挑起无休无止、深奥难解的辩论。有四种基本特性决定了企业决策的本质。
第一,决策的未来性。这个决策需要公司承诺多遥远的未来?在多短的时间内能扭转决策?
公司在采购原料时,究竟应该根据生产进度,还是对价格波动的预测,来采购某个投机性商品(例如铜),这个决策可能牵涉很多钱,需要对多重因素做复杂的分析。换句话说,这是个艰难而重要的决策,但也是几乎可以立即扭转的决策;公司承诺的时间只不过是期货合约的有效期限(每个交易日都可以买卖)。因此尽管这个决策困难而重要,决策权却应该尽可能下放到最低层级:或许是厂长或采购人员。
第二,这个决策对公司其他职能、其他领域或企业整体的影响有多大。如果决策只会影响一个部门,那么可以把它归到最低的决策层级。提高决策层级时,可以考虑到这个决策对所有相关领域产生的冲击,或必须和其他相关领域的主管密切磋商后才做决定。套一句技术名词,就是不应该牺牲其他职能或领域,来达到某个职能或领域之流程和绩效的“最佳化”。
例如,一家大规模生产的工厂想要改变零件库存的方式,这个决策表面上似乎是个纯然“技术性”的决策,只会影响单一领域,但实际上却会影响到其他许多领域。不但影响到整个生产作业,而且也必须在生产线上进行重大改变。这个决策也影响到交货流程,甚至因为必须放弃某些设计、机型以及产品利润,而不得不大幅改变营销和定价方式。有关库存的技术性问题尽管颇令人头大,但是比起改变库存方式造成的其他领域问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企业不应该允许管理者为了达到库存“最佳化”,而牺牲了其他领域。企业必须把这类决策提升到更高的决策层级,并且视之为影响企业整体流程的决定。因此决策层级应该提升到高于厂长的层次,或要求管理者在制定这类决策前,必须征询所有相关部门主管的意见。
第三,决策的性质是由其中包含多少质的因素来决定的,例如基本行为准则、伦理价值、社会和政治信念等。一旦将价值观列入考虑,决策就需要更高层级来做决定或评估。而所有质的因素中最重要也最普遍的是人的因素。
第四,我们可以根据究竟这是经常性决策,还是偶尔为之的特殊决策来归类。两种决策的层级都必须与决策的未来性、影响及特质相呼应。因为员工违纪而施以停职处分,就属于前者,而改变产品性质或公司业务性质,则属于后者。企业需要为经常性决策建立通则。由于对员工施以停职处分是有关人的决定,因此必须由组织高层制定处理原则。依照公司规定的办法来处理个别案例,却属于例行公事,因此较低层的主管就可以决定。但是必须把偶尔出现的突发性决策当作特殊事件来处理,从头到尾周详考虑后,才能决定。
企业应该将决策权尽可能下放到最低层级,越接近行动的现场越好。制定决策层级的时候一定要充分考虑到所有受影响的活动和目标。第一个原则告诉我们决策权“应该”下放到哪个层级,第二个原则告诉我们决策权“可以”下放到哪个层级,以及哪些管理者应该参与决策过程,哪些管理者应该获知决策内容。
因此分析可以预见的决策将指出企业需要什么样的高层管理结构,以及不同层级的主管应该拥有哪些权责。
关系分析
最后一步是关系分析。负责某项活动的管理者必须和谁合作,他必须对负责其他活动的管理者有什么贡献,反之,这些管理者又必须对他有什么贡献?
我们总是根据管理者领导的活动来定义他的职务,也就是说只考虑上对下的关系。从第11章中,我们了解这样做还不够。的确,在界定管理者的职务时,首先必须考虑的是他的活动对于所属的上级单位有什么贡献。换句话说,必须预先分析和建立起下对上的关系。
一家大型铁路公司的例子正好可以说明关系分析及其结果。依照传统,铁路公司有两种重要的工程职能,分别与设计新设施和维修旧设施有关,这两个职能都隶属于负责运送货物及旅客的运输部门。如果我们根据管理者向下关系来界定工程部门,这个传统就显得很合理。因为从这个角度来看,两个职能都附属于运输职能之下。我们一旦问道:这两个工程主管向上的关系是什么,传统组织结构就靠不住了,反而成为良好铁路管理的严重阻碍。因为这两位工程主管最重要的任务或许应该是为高层提出建言,同时参与有关铁路事业发展的长期决策。由于他们的工作性质和技术知识,他们必须负责一项攸关重要目标的决策:物力资源的供应,还必须一肩挑起设定创新目标和达成目标的重责大任。因此在安排他们的职务时,即使没有让他们加入高层管理团队,也应该让他们能直接向最高主管献策。否则企业将在缺乏必要知识的情况下,制定许多即使并非攸关生死但却影响企业长远未来的基本决策。就算决策本身是正确的,也无法为负责执行决策的人(两位工程主管)所理解,还可能遭到抵制。换句话说,从向上关系的角度来看,这两种职能应该独立于运输部门之外,直接隶属于最高主管。
此外,还必须分析横向关系。管理者对其他单位管理者的贡献一直都是管理工作的重要部分,还可能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营销主管的工作就是个好例子。在他的向下关系中,他是“销售经理”,负责管理一群努力争取订单的业务人员。但是如果这种向下关系依照传统方式决定了职位的组织结构,那么企业对于营销活动最重要的要求可能完全无法实现。工程师要善尽职责,必须从营销活动中得知顾客需要什么新产品,以及如何改良旧产品,获得有关产品发展和设计的方向,以及定价等相关信息。同样,生产部门只有从营销活动中才能获得预期销售量和交货日期等关键信息。采购部门也必须依赖营销主管提供的信息。反过来,营销主管需要上述部门提供信息和指引,才能建立合理的向下关系,善尽管理销售部门的职责:这种横向关系变得如此重要,越来越多的公司在销售经理之上另设营销主管,主要负责协调横向关系,要不就是将营销活动区分为营销职能和销售职能,分设两位管理者,他们具有同等的地位,独立运作,但又密切合作。
不只在决定组织结构时,必须分析关系,在有关人员配置的关键决策上,分析关系也非常必要。的确,只有好好分析工作中各种关系,才能做明智而成功的人事安排。
这三种分析——活动分析、决策分析、关系分析,都应该尽可能保持简短。在小公司里,可能花几个小时,在几张纸上写一写就完成了(不过,在通用电气或通用汽车这类的大企业中,可能要花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分析,应用先进的数学分析和综合工具才能完成)。但是无论企业规模多小,业务多么单纯,都绝不可轻视这些分析。应该把这些分析视为一定要做好的必要工作。因为只有这些分析能显示企业需要哪一种结构。只有奠基于此,企业才能建立起高效能的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