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企业家社会的到来
托马斯·杰斐逊在临近他漫长人生旅途的终点时感言:“每一代人都需要一次新的革命洗礼。”与他同时代的德国大诗人歌德尽管是一位重要的保守派人士,在他暮年的一首诗中,也道出了同样的心声:
“理性成为胡言,恩惠变成磨难。”
杰斐逊和歌德都表达出他们那一代人对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所留下的遗产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也许,150年以后,他们对我们今天的遗产,对“福利国家”这个伟大的诱人承诺也会感到同样的失望。福利国家的想法起源于德意志帝国。当时的福利主要是针对穷人和残疾人的政策,可是现在却成为人人应该享受的权利,并且日益成为那些创造财富者的沉重负担。就像那些不合时宜的产品、程序和服务一样,机构、制度、政策最后也都会变得陈旧迂腐。当它们实现既定的目标或是不能按时完成目标之后,就已经宣告过时,就应该退出历史的舞台。而机制或许能够继续发挥作用,但是,当初设计它们时的假设却早已经过时,不复存在了。例如,过去100年来所有发达国家设计的医疗保障计划和退休方案时的人口统计假设就是如此。于是,理性成为胡言,恩惠变成磨难。
然而,从杰斐逊时代开始,人们就明白“革命”并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革命不可预测,无法指挥或控制,它常常会把权力托付给那些不合适的人。更糟糕的是,最终的革命结果总是恰恰与革命者的最初承诺相反。1826年杰斐逊死后没过几年,素有“政府与政策的伟大剖析者”之称的法国政治学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就指出,革命不会摧毁旧制度的枷锁,反而只会进一步强化这种枷锁。托克维尔证实,法国大革命以后,这种枷锁比法国革命以前的枷锁更紧:整个国家交由一个不受控制,而且也无法控制的官僚政府管理,所有政治、知识、艺术和经济生活都集中在巴黎这个大都市。
事实上,人们现在已经懂得“革命”的实质,其实它的存在完全是人们的一种虚幻的谬误,而且是19世纪最普遍的一种谬误。在今天,恐怕大多数人已不再对这个“神话”深信不疑。现在,人们都知道“革命”并不是一项成就,也不是新时代的黎明,它源于社会的腐朽,源于思想和制度的枯竭以及自我更新的失败。
同时,人们还知道,任何理论、价值观以及所有人类思想与技术的产物都会陈腐、僵化、过时,最后都会成为一种“磨难”。
因此,无论是社会还是经济,或是公共服务机构还是商业机构,都需要创新与企业家精神。创新与企业家精神能让任何社会、经济、行业、公共服务机构和商业机构保持高度的灵活性与自我更新的能力。首先,这是因为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不摒弃原有的一切,而是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这次可能推出一个新产品,下次就会实施一项新政策,再下一次也许就是改善公共服务。其次,这是因为它们通常并没有事先规划,而是专注于每一个机会和各种需求。最后,这是因为它们是试验性的,如果没有产生预期的和需要的结果,就会很快消失。换言之,因为它们务实,而不教条;脚踏实地,而不好高骛远。杰斐逊希望每一代人通过革命实现的目标,其实这些都可以通过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来实现。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是有目的、有方向和有控制地实现目标,根本不会引起流血事件、内战、集中营或经济危机。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企业家社会。在这个社会中,创新与企业家精神是一种日常、稳定和持续的活动。正如管理已经成为当代所有机构的特定功能和组织社会的整合功能一样,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也应该成为我们社会、经济和组织中维持其生命活力的主要活动。
这要求所有机构的管理者把创新与企业家精神当作企业和自己工作中一种正常的、持续的日常行为及实践活动。
计划的失效
在讨论企业家社会所需的公共政策和政府措施时,我们首先要确定哪些是无效的举措,特别是在当今无效政策如此普遍的情形下更应如此。
一般人所理解的“规划”,实际上与企业家社会和经济社会格格不入。当然,创新确实需要有明确的目的性,而企业家精神也需要用良好的管理来支持。但是,就创新的定义而言,它要求必须分权,必须要有自主权,必须要进行具体而细微的经济分析。创新最好是从小规模做起,一边试验,一边灵活地进行。事实上,就整体而言,只有越接近具体事情,才越有可能发现创新机遇。创新机遇不会出现在规划者必须处理的大量事务性工作之中。相反,偏离常规的事物中,反而蕴藏着大量创新机遇——在意外事件当中,在不协调当中,在“杯子是半满的”和“杯子是半空的”这两种不同认知当中,在程序的某个薄弱环节当中,我们都会找到创新机遇。等到偏离常规的事物可以“用统计的方式表示出来”,规划者可以察觉时,已经为时已晚了。创新机遇一般不会随暴风雨来临,它们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制度的摒弃
在过去20年中,人们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发生了一个根本转变:人们认识到政府机构及其政策都是人为的,而不是上天注定的。既然是人为的,那就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些机构和政策都将很快会被淘汰。然而,许多政策的制定仍然是基于一个古老的假设,即无论政府做什么都是以人类社会的本质要求为依据的,因此是可以“永恒”的。可是结果呢,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种政治体制能摒弃陈旧的、过时的、不再具有生产力的政府机构和政策。
可能现有的政策还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最近,美国通过了一系列“日落法”(也称为夕阳法,sunset laws),规定政府机构或公共政策在经过一段时间后,除非重新修订,否则就自行废除。然而,这些“日落法”并没有发挥作用,其部分原因是,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来衡量一个机构或法规何时才算不起作用;还有部分原因是,没有一个有组织、有系统的废除程序;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现在还未能寻找到一个新的或替代的方法,以实现这些不起作用的机构或法规应该实现的目标。为了让“日落法”具有实际意义和实效性,政府需要制定出一套原则以及废除旧机构或法规的程序,而这种做法也将是未来我们重要的、必须尽快进行的社会创新之一。我们的社会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种重要的社会创新了。
个人面临的挑战
在企业家社会中,个人面临的巨大挑战就是需要不断地学习、再学习。对于这种挑战,应该将其视为一种机会并且要合理地加以利用。
在传统社会中,人们往往认为(或曾经认为)随着青春期的结束,学习也将告一段落,最迟也只是延续到成年。如果一个人到了21岁左右还没学到什么知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再学下去了。而且,一个人会把21岁前学到的东西,一成不变地在以后的岁月中持续地使用。因此,传统的学徒制、传统的技艺、传统的职业,还有传统的教育制度和学校也都是基于这些假设建立起来的。在今天,技艺、职业、教育制度和学校的建立或多或少仍然建立在这些假设之上。当然,任何事情总是会有例外出现。在传统社会中,也有那么一群人在不断地学习、再学习,如那些大艺术家、大学者、禅宗信徒及修道士等。但是,由于这些特例为数甚少,因此很容易被人们忽略不计。
然而,在企业家社会中,这些“例外”却意外地成为人们学习的典范。企业家社会的正确假设是:每个人在成年以后还将学习新的知识(这样的学习也许还不止一次)。而且,5~10年以后,一个人在21岁以前所学的知识就会逐渐地被淘汰,因此,人们应该通过掌握新学问、新技能、新知识,替代或至少是更新以前所学的内容。
这一假设意味着:每个人必须要学习和再学习,这是对自我发展和事业前途的负责。人们不能再认为他们在孩提时代所学的东西可以作为一辈子的“依靠”。这些已学到的知识应该被看成是一个“平台”、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能够依靠和休息的地方。同样,他们也应该摒弃过去的天真想法:认为只要“进入了一个职业领域”,然后沿着预计的、设计好的、充满光明的“职业路径”就能达到既定的目的地。这就是美国军队所称的“进阶过程”(progressing in grade)。从现在开始,人们应该这样认为,即每个人必须在其工作生涯中寻找、决定并发展出许多个新“职业”。
一个人学历越高,所从事的事业就越具有创造性,在学习上所面临的挑战也就越大。木匠可能仍然认为,他在学徒期所学到的手艺足够他用上40年。而医生、工程师、化学家、冶金专家、会计人员、律师、教师、经理人员等最好应这样想:15年以后,他们所必须掌握的新知识和新技术与今天已获取的知识和技术相比,会有很大不同。事实上,他们最好是这样想的:15年以后,自己将会从事不同的新业务,拥有不同的新目标,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他们确实还将从事不同的职业。同时,只有靠自己不断地学习、再学习,不断地调整方向,才能避免被社会淘汰。而传统的准则以及“公司政策”,只会成为个人学习新知识和新技术的障碍而不是动力。
这一假设还意味着:企业家社会将挑战传统教育和学习的习惯。现今,全世界的教育体制主要是17世纪欧洲教育体制的延伸。虽然这期间经过大量的修正,但是学校和大学的基本结构仍然是300多年前的框架。现在,各级学校都需要对教育提出新的(有时是非常激进的)思维,并采取新的(有时是激进的)方法。
学龄前儿童使用计算机的热潮可能很快会消失。但是,4岁儿童已经开始接触电视,他们所期望以及急需的教学方法与50年以前的同龄儿童相比,显然是不同的。
面临“职业”选择的年轻人(也就是现在4/5的大学生),确实需要一种博雅教育。然而,这里所说的博雅教育显然与英语国家中的“博雅教育”完全不同,也不同于德国的普通教育。如果我们不愿意勇敢地面对这一挑战,就会完全失去对博雅教育的基本理解,从而将其等同于纯粹的职业化专门教育。这样做不但会危害整个社会的教育基础,最终也会危害整个社会本身。教育家也必须面对这项最大的挑战,同时,我们也要把它看成是最大的机会,那就是学校并不仅仅只是为年轻人而设立的,学校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人继续学习的地方。
时至今日,还没有任何教育理论可以作为指导来完成这些任务。
现在也没有人像17世纪伟大的捷克教育改革家夸美纽斯(Johann Comenius)或教士那样,为创造出“现代”中小学和“现代”大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但是,在美国,至少这方面的实践远远走在理论之前。我认为,最近20年来,最积极和令人鼓舞的成就就是学校针对需要继续学习和再学习的成人,特别是那些已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积极开展各种类型的教学实验(这是美国不设“教育部”以后,所带来的令人欣喜的副产品)。在这20年里,虽然各大学没有“总体规划”,没有“教育哲学”,而且事实上也没有得到教育机构的支持,但是,它们为已受过各类高等教育以及已经取得成就的成人所提供的继续教育和专业发展培训,已成为美国真正的“成长产业”。
企业家社会的出现,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自亚当·斯密1776年出版《国富论》以来,长达近一个世纪的自由放任(laissez-faire)时代就已经开始了。到了1873年,席卷全球的经济恐慌终结了这种自由放任状态,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福利国家的诞生。100年以后,众所周知,现代福利国家也走到了尽头,尽管在人口老龄化、出生率下降的冲击下,现代福利国家还不会马上寿终正寝。但是,只有在企业经济成功、生产力大幅提高的前提下,现代福利国家才能真正存活下去。尽管我们也许还能为福利的“殿堂”增添一抹亮色,如多增加一些新福利等,但福利国家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即使是最顽固的自由主义者现在也这样认为。
当福利国家时代已成往事之后,是否就代表着企业家社会的到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