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经济层面

金钱奖励不是动力的源泉——严肃决策已迫在眉睫——对收入和就业的期待得到了保障——对利润的抗拒——利润分享和股份分享——“没有销售,便没有工作”

我刻意延后讨论企业和员工之间的经济关系,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不重要,而是因为正如前面所说,在现代工业社会中,金钱报酬不再是重要的激励员工的手段,尽管对金钱报酬的不满,将会降低工作绩效。但是经济报酬再高,都无法取代责任感或慎重的职务安排。反之,非经济性诱因也无法弥补员工对经济报酬的不满。

在这方面,我们可能要面临最严肃而迫切的决定。即使只是工会要求企业实施“保障年薪”这样一个因素,都将决定美国是否有办法解决经济冲突,为企业、员工和社会都带来长期利益,还是问题在未来几年反而更加恶化。

尽管企业员工对于“错误”的薪资差距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但主要的问题不在于薪资高低,甚至不是薪资差距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其实隐藏在更深层。

首先是企业将薪资看作成本,要求薪资必须有弹性,而员工将薪资看作收入,要求薪资稳定,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分歧。只有通过可预测的薪资和雇用计划,才能解决这个冲突。 [1]

要求企业给予员工绝对的工作保障,例如工会所宣传的“保障年薪”制,就好像承诺一个人可以长生不老一样疯狂。这种承诺根本毫无价值,因为在经济萧条的时候,根本无法兑现这张支票。如果普遍实施保障年薪,整个经济体系将变得僵硬而没有弹性,经济萧条将无法避免,而且更加严重。意大利承诺“保障就业”的例子正充分证明了其中蕴涵的危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经济崩溃的那段黑暗日子里,意大利政府颁布了一项法令,规定除非企业面临严重的经济困境,否则严禁雇主解雇正式员工。结果在意大利没有人敢雇用员工,因为一旦雇用了任何人,他们立刻就变成正式员工,必须终身雇用,不得任意解雇。因此,企业宁可放弃扩张计划,也不敢雇用更多的人。尽管当时意大利北部工业区的电力严重不足,电力公司宁可延长原本的建厂计划,也不愿意雇用更多的建筑工人,以免5年后就没有工作给这批人做。通过这项法案的原意是为了预防失业问题,就1945年或1946年的情况,这样做或许有其必要性,但结果却成为意大利人大量失业的主要原因。然而没有人敢公开表达反对意见,更遑论提议修改或废除这项法令了。由于这个法案已经贴上了“保障就业”的标签,早已变成工会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

我们需要的不是长生不老的保证——工会传统的“保障年薪”诉求。我们需要的是寿险计划,这是企业做得到的。 [2]

大多数公司都可以根据过去经验,预估雇用人数在一年内大幅滑落的可能性(对大多数美国企业而言,1937~1938年是企业雇用人数降幅最大的时期)。根据这些经验可以推算出今天的员工可能面临的最恶劣情况,如此预估的雇用人力和收入状况将远超出员工的预期。只有一小部分企业曾经碰到过一年内工时下降1/3的情况,而即使是工时滑落了1/3,仍然意味着有八成员工未来12个月的工作时数是目前的80%。而能够预期未来能拿到目前收入的八成,已经足以让员工规划未来的预算。

一旦有了这样的预期,企业和员工的风险就有了限制。当然天有不测风云,如果公司破产或整个产业崩盘,即使预估了雇用人力和收入状况,也无法保障工作。但是这就好比因为火险不能赔偿龙卷风造成的损失,就说火险不好一样荒谬。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积累了充足的经验,因此知道只要妥善执行,企业将能直接受益于稳定的雇用和薪资政策,并且削减运营成本。这不是慈善活动,也不应该把它当成慈善活动。的确,能够稳定运营,削减成本,才能发展出成功的可预测薪资与雇用计划。

其中一个例子是铁路的维修作业。过去维修工作都是根据目前的营收状况来进行的。然而,这表示大多数的维修都是在交通最繁忙的时候进行的,也就是说,维修工人花在等候火车通过的时间总是比实际工作的时间还要多。后来铁路公司固定编制预算来进行铁路维修,同时在交通低谷时间进行密集维修,结果成本降低了1/3。他们在12个月内一直维持稳定的雇用人力,波动幅度不超过10%。

新技术将迫使企业实施稳定的雇用政策。一方面自动化设备需要以稳定的速率持续运转,训练有素、具有专业技能的员工也是企业几乎无法替代的投资。无论情景好坏,企业为了自身利益,都必须尽一切努力留住人才。

在现代经济体系中,人类有史以来首度有机会解决经济弹性和经济保障之间长久以来的冲突。一旦解决了这个问题,将能大幅强化企业实力,减少经济负担。IBM的例子就是明证。

但如果企业经营者未能了解这个道理,并且以此为行动的原则,将会被迫采取“保障年薪”之类的政策。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强调,在现代工业社会中,员工已经成为“中产阶级”,但是象征中产阶级地位的向来都是稳定而可预期的周薪或月薪,而“无产阶级”最显著的象征则是按时或按件计酬的工资。

我们也明白,对大多数员工而言,最重要的是保障他们持续工作。相比较之下,例如养老金或医疗等其他保障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不管我们的工会在今年或明年提出保障工作的要求,这个问题迟早都会出现,因为它呼应了社会现实。管理层只有在能兼顾企业与员工利益的雇用人力与薪资预测计划,以及对两者都造成伤害的“保障年薪”之间做选择,选择究竟要解决长期以来的冲突,以强化企业体质,还是宁可相信经济永远繁荣的虚假承诺,结果反而制造了新的痛苦和更多冲突。

对利润的抗拒

要克服员工对利润根深蒂固的抗拒,可预测的收入和雇用计划或许也是关键。对自由经济危害最大的莫过于员工对利润的敌意。到目前为止,我们采用的疗法都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表面看来,利润分享显然是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从100年前开始,企业界已经在尝试推行利润分享制度,然而结果并不太振奋人心,大企业的施行效果尤其不理想。当企业获利高,员工也分得多时,这个计划广受员工欢迎。但是真正困难的是,必须说服员工因为企业随时都可能面临亏损的危险,所以必须把利润拿来发展他们未来的工作,强化未来的生计,而这是利润分享计划所做不到的。相反,依照一贯的利润分享方式(员工年终分红),员工认为企业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利(高利润),他们因此可能觉得公司获利是一件好事,甚至相信他们的工作绩效关系到年终可以拿到多大面额的支票(尽管实际状况可能连最大力支持利润分享制的员工,都难以打动)。不过,员工并不会因为利润分享制而了解利润的功能,不会明白对企业而言,利润是绝对必要的,否则就会面临亏损和经济衰退。利润分享也许缓和了原本的问题,而只要是能缓和这个问题的方案,都会受到欢迎。但至少就目前的形式而言,利润分享制还不能提供我们需要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同样,虽然普及股权分享制符合企业和社会的利益,但是认为员工只不过因为拥有公司10股、25股或100股的股份,就会改变对利润的态度,也未免太天真了。员工之所以反对利润,在经济利益之下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乃是根源于员工对于个人目标必须屈从于企业缺乏人性的目标和规定所产生的反感。如果就员工拥有百分之百股权的公司及国营企业的经验看来,即使完全让员工分享股权,也不是办法。10年、20年后,美国上市公司大半的股份将直接或间接落入企业员工或他们的退休信托基金、投资信托基金、保险基金手中,但即使如此,也不会改变企业员工对于利润原则的抗拒。

这些立意善良的认真尝试之所以无法奏效,可能是因为焦点偏离了员工的工作,然而在企业中,最与员工利害相关的还是工作。所以员工必须了解,他们的工作完全系于企业的利润,企业有利可图时,员工的工作才会更好、更有保障、更愉快。这些计划的目的都是希望借着让员工感觉像个“所有者”而接受利润的观念。然而工作才是员工在企业中真正拥有的东西,利润分享或股权分享都不是核心,只是附加品而已。

只要员工把获利当成企业的目的,他就会认为自己的利益和企业利益之间有基本的分歧,而且更加迷信“生产会创造利润”的传统说法,换言之,他坚信自己创造了利润。任何论点都无法让他看清“为使用而生产”及“为利润而生产”这种古老对比的谬误。但是如果企业的目的是创造顾客,那么两者应该协调一致,毫无冲突。因为如果企业不销售产品,就不能提供工作机会。 [3]

或许在20世纪30年代,当IBM经营团队有感于应该负责维护员工的工作机会,而决定开发新市场时,他们提供了解决这个问题的线索。因为这个决定把利润从由员工供应但被公司夺走的东西,转变为由市场供应且公司和员工都同样需要的东西。员工因此认识到自己与公司其实休戚相关,双方都同样需要利润。

企业或许能充分运用利润分享制来加强有关雇用人力和收入的预测。的确,根据过去的经验,我认为在运用利润的所有方式中,员工可能最想要这种方式。但是在任何与员工分享利润的尝试中,这些都还是次要的,或许更重要的是,企业经营者对于维护员工的工作机会必须许下坚定的承诺,以及必须设法让企业的成功与员工的工作保障之间,建立直接而明显的关系。

但基本上,这种方式是健全而有效的,显示出企业的利益与员工的利益其实是一体的,管理层在追求企业利益时,同时也满足了员工的利益;管理层自认是为员工创造就业机会和捍卫工作的人。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显示,对于员工和他的工作而言,利润都是绝对必要的。

显然我们还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描绘出一些粗略的方法,但还不是很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做。毕竟直到最近几年,我们才在经济上有了基本的领悟,知道员工应该看清楚,为了自身利益着想,他们不该问:“利润是不是太高了?”而应该问:“利润够高了吗?”员工无法从“经济教育”中学到这个观念——即使是真正的经济教育,而不仅仅是宣传,也无法教导他们这点。必须由管理者采取明确的行动,让企业的目的和员工的目的趋于一致,同时建立起双方互惠的关系和对充足利润的共同依赖,才是根本之道。

[1] 更详细的讨论,请参见拙著《新社会》(The New Society)p.232及以后的论述。

[2] 在1954年1月刊的Personnel杂志中,就描述了位于新泽西贝勒维尔的一家小公司Resistoflex Corporation所实施的简单而有效的计划。

[3] 克朗·泽勒巴克公司副总裁赫伦(Alexander R.Heron)在他的著作《没有销售,就没有工作》(No Sale,No Job,New York:Harper&Brothers,1954)中提出相同的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