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雇用整个人
管理员工和工作的三个要素——把员工当成资源——人力资源和人的资源——生产力是一种态度——需要用别的东西来替代恐惧——员工和群体——只有人才会发展——企业对员工的要求——“一分辛劳,一分酬劳”的谬误——员工接受改变的自愿性——员工对企业的要求——经济层面——企业和员工对工资的看法——利润的双重意义
企业雇用员工的时候,雇用的是整个人。IBM的故事证明了我们不能只是雇用“人手”,而必须连双手的主人一起雇用。的确,很少有一种关系像人与工作的关系这样,必须整个人投入。《创世纪》(Genesis)告诉我们,工作并不是人的本性,但却很快就被包括在了人的生活之中。“你必须汗流满面,才能有食可吃” [1] 这句话既是主对亚当堕落的惩罚,也是他送给堕落之人的礼物和祝福,工作将使人生变得可以承受和有意义。只有与创世主和自己家庭之间的关系可以优先于我们与工作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些才是人生最基本和重要的东西。所有人类的生命与成就、社会组织、艺术和历史,都离不开它们和工作的支持。
企业雇用的是员工整个人,而不是他的任何一部分,这说明了为何改善员工工作成效是提升企业经营绩效的最佳方法。人力资源是所有资源中最有生产力、最多才多艺也最丰富的资源。
IBM的故事也证明:当我们谈到管理员工和工作时,我们谈的其实是个复杂的课题。首先,如果我们视员工为人力资源,我们就必须了解这种资源的特性是什么,而当我们把重点分别放在“资源”或“人”时,会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其次,我们需要了解:作为必须负责完成工作的社会机构,企业对于员工有什么要求,而身为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公民时,员工对于企业又有什么要求。
最后还有经济层面要考虑,企业既是创造财富的社会机构,也是员工生计的来源。也就是说,在管理员工和工作的时候,我们必须调和两种不同的经济体系。一种把工资当成本,另一种则把工资当收入,两者彼此冲突,必须加以调和。而企业的基本要求是获利,在这方面,和员工之间也会出现问题。
把员工当成资源
如果我们把员工当成资源,认为这个资源除了是“人”以外,和其他资源没有两样,那么就好像我们把铜或水力当成特殊资源一样,我们必须找出运用人力资源的最佳方式。从工程观点来看,企业应该先考虑人力资源最大的长处和弱点,并据此建立最适合人力资源特性和限制的工作组织。人力资源有一种其他资源所没有的特性:具有协调、整合、判断和想象的能力。事实上,这是人力资源唯一的特殊优越性;在其他方面,无论是体力、手艺或感知能力上,机器都胜过人力。
但是我们也必须把工作中的人力当“人”来看待。换句话说,我们也必须重视“人性面”,强调人是有道德感和社会性的动物,设法让工作的设计安排符合人的特质。作为一种资源,人力能为企业所“使用”,然而作为“人”,唯有这个人本身才能充分自我利用,发挥所长。这是人力资源和其他资源最大的分别。人具有许多独一无二的特质。和其他资源不同的是,人对于自己要不要工作,握有绝对的自主权。专制的领导者常常忘了这点。杀死抵抗分子无法完成工作,因此,应该设法改变工作动机。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马歇尔计划赞助下,欧洲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组成了几百个访问团到美国来研究生产力提升的原因,他们所完成的报告正充分说明了以上的观点。最初访问团预期生产力提升的主因在于所采用的机器、工具或技术,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这几种元素和美国的高生产力没有什么关系,反而是生产力提升背后真正的因素(管理者和员工的基本态度)所带来的结果。他们一致的结论是:“生产力是一种态度。” [2] 换句话说,员工的工作动机决定了员工的产出。
对今天的工业界而言,这个观点尤其重要。因为恐惧——产业工人传统的激励因素,在现代西方国家已经基本不复存在。恐惧的消除是由工业化产生的财富增长的主要结果。在一个十分富裕,甚至向失业者提供生活费的社会中,恐惧已失去了它的激励作用。剥夺管理层利用恐惧作为威胁的武器,曾经是工会的主要目的。毫无疑问,工人对这种武器的抵制是推动工会运动的主要力量。
恐惧不再是员工工作的主要动机,其实有莫大的好处。由于恐惧的威力太强大,除非在紧急状况下,不宜轻易动用。更何况我们经常都误用了恐惧。当面临共同威胁时,团体中每一分子反而会团结在一起。英国人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之后的表现就是最好的例证,共同的危险是激发英国人奋发图强的最大力量。但是对团体中某个特定人物心生恐惧则会导致分化,削弱团体的力量,无论是运用恐惧为手段的人还是受到恐吓的人,都变得腐化堕落。因此不再把恐惧当作工作动机,实在是一大成就,否则根本不可能在工业社会中管理员工。
但是,单靠消除恐惧并不能激励员工,只是制造了一段真空,这和某些人际关系专家的说法恰好相反。我们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员工不再恐惧,他们工作的动机自然会提升。我们必须主动创造正面的诱因来取代恐惧。这是管理者今天所面对的最核心、最困难也最紧急的任务。
此外,人类有办法控制自己究竟要把工作做到多好,以及做多少工作,也就是控制生产的品质和数量。他积极参与整个流程,而不像其他资源都只是消极参与,针对预设的刺激被动地给予预设的反应。
在彻底机械化的作业中,生产速度和品质表面上似乎完全由机器决定,实际上工人才握有决定性的控制权。我们几乎不可能找出人力之所以能击败机器的真正原因,但是正如同拉丁谚语所说,即使拿耙子大力铲除人性,人类的本性仍然坚定不移。在并非由半技术性操作员照管半自动化机械的作业中,换句话说,在所有具备了文书、技术、专业或管理性质的工作中,人都掌握了绝对的自主权。
新科技的发展更助长了这种情况。工厂中不再有人负责“照管”机器,处理与装填物料、启动和关闭机器等半技术性机器操作,全都改由机器自行控制。结果,工人不再按照机器的步调来工作,反而负责设定机器的工作步调,通过对机器的设定、指令和维修,决定机器该做什么,以及做到什么地步。工人握有完全的控制权,由于生产流程已经整合,每一位工人控制自己这部分工作的方式形成了整个生产作业的绩效。在现代的大规模生产和流程生产作业中,工人的参与是根本要素,很可能也是最关键的控制因素。
人类在群体中工作,也组成工作的团队。无论群体是如何形成或为何形成,每个团体形成后,都会很快把重心放在必须完成的任务上。群体关系会影响任务,而任务也会回过头影响群体中的人际关系。同时,人类终究还是各自独立的个体,因此在工作组织中,群体和个人之间必须保持和谐。
也就是说,工作的组织方式必须设法让个人所有的长处、进取心、责任感和能力,都能对群体的绩效和优势有所贡献。这是组织的首要原则,事实上,这也是组织开宗明义的目的。传统汽车装配线的工作方式并非如此,正足以证明我们到目前为止,还不懂得如何管理员工及工作。例如,有办法多装几片挡泥板的工人不见得因此帮了生产线上其他同事的忙。相反,他的高效率只会给旁边的同事带来压力(这位同事可能紧接着负责为汽车装上保险杠)和困扰,打乱了同事的工作步调,造成他的工作负荷过重,或手边的工作增加太快,以至于物料供应不足,最后导致同事绩效不佳,产出减少。这样其实违反了伦理规范,一个人的能力增强居然会形成自己和同事的一大威胁,真是罪孽,也是很糟的工程规划。
最后,人力资源和其他资源不同之处在于,一个人的“发展”无法靠外力来完成,不是找到更好的方法来运用既有特性这么简单。人力资源发展代表的是个人的成长,而个人的成长往往必须从内在产生。因此,管理者的工作是鼓励并引导个人的成长,否则就无法充分运用人力资源的特长。
换句话说,管理者应该设法挑战员工。最违反人力资源本质的莫过于试图找出“一般员工”的“平均工作量”。这个观念完全出自未经证实的心理学理论,把学习速度和学习能力画上等号,同时还认为员工越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工作,在工作上参与得越少,生产力就会越高,完全误解了人力资源的本质。这种平均工作量的观念不可避免地认为,平均工作量就是除了身心障碍者之外,任何人都能完成的工作量,把勉强达到正常标准,却不见得适合或喜欢这份工作的员工拿来当作绩效标准。把运用人力的工作变得不需要技能、努力或思考,结果工作无法提供任何挑战,员工即使技能高强、工作动机强烈,也和傻瓜没有两样。
正如同IBM的故事所显示,上述观念呈现了很糟糕的工程规划,造成绩效标准不断降低,不但不能提升整个工作团队的绩效,也破坏了人力资源的生产力。人的本性就是追求最好的表现,而不是把表现最差的员工变成所有人的榜样。
企业对员工的要求
如果我们把焦点转到企业和员工对彼此的要求上,那么首先要提出的问题是:企业为了完成工作,必须对员工有什么要求?
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一分辛劳,一分酬劳。”不幸的是,没有人有办法算出多少辛劳拿到多少酬劳才算公平。这种说法真正的问题在于企业对员工要求的东西太少,而且提出的根本是错误的要求。
企业必须要求员工的是,员工应该主动积极,以企业目标为努力的方向。如果我们真的只是“雇用人手”,那么我们就能要求一分辛劳,一分酬劳;如果我们真的能购买劳动力,那么就能用任何计价单位来购买,然而法律规定“员工并非交易的商品”。正因为员工也是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公平的劳动力付出这回事。这是消极顺从——是人类这一特殊资源所无法给予的。
如果企业真的想要有所获,就必须要求员工不只公平地付出劳动力,而且应该积极奉献。不能只是看到员工默默顺从就罢了,而必须建立积极的团队精神。
在大规模生产单一零件和将零件组装成多种产品时,以及在流程生产和自动化作业中,这点都很重要。因为这些生产系统几乎都要求每位员工负起行动的责任,原因很简单,每个人执行工作、进行生产作业和维修设备的方式几乎控制和决定了整体产出。不管有意无意,“一分辛劳,一分酬劳”的论调都假定在生产系统中,工人完全听命行事,也假定用铁锹挖沟的工人代表了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因为对挖沟技术而言,“一分辛劳,一分酬劳”可能不是太糟糕的口号,但也正因为如此,挖沟是毫无生产力的技术。对于任何更先进的技术而言,这句口号就完全不适应。对于日新月异的新科技而言,更是极端荒谬的说法。
企业期望员工不只是被动接受劳动力工作,而必须主动承担达成经营绩效的责任。而且正因为这个要求远高于原先的要求,我们很可能得以实现目标。因为要求越高,表现越好,是人的特性,因此员工能发挥多大的生产力,有很大部分取决于企业对他们的要求有多高。
企业对员工还必须有第二个要求:员工必须愿意接受改变。创新是企业的必要功能,也是企业的重要社会责任。然而,员工必须愿意改变他们的工作、习惯和群体关系,企业才能不断创新。
人类改变的能力比其他动物都强,但却不是毫无限制。首先,人类的学习速度惊人,但(在生存竞争中,十分幸运的是)忘掉所学的能力却比较差。今天我们明白,学习能力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但是每个人学得越多,就越难忘掉所学。换句话说,我们之所以不容易忘掉所学,以至于无法快速学习新事物,主要因素是经验,而非年龄。要克服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学习如何忘掉所学,因此必须通过知识的获得来学习,而不是只靠经验来学习;必须有“教学”计划,今天许多典型的训练计划往往把员工变得不知变通,缺乏弹性,只传授做生意的花招,而不要求全盘理解。当员工需要具备的技能和知识水准都越来越高时,企业也必须训练员工学习和抛掉所学的能力。
改变不单单是思维上的历程,也是心理历程。许多工业心理学家一口咬定拒绝改变是人的天性,其实是不正确的。相反,天地万物之中,最喜欢求新求变的莫过于人类。但是人类必须在适当的条件下,才能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改变。首先,改变必须看起来很合理,还必须能改善现有状况,但又不能太快或进行太大的改变,以至于铲除了所有能让一个人感到熟悉自在的重要元素,包括他对工作的理解、和同事的关系、对技能的概念、在同行间的声望和社会地位等。如果改变不能明显加强员工心理上的安全感,就必然会遭到抗拒。由于人生苦短,而且天有不测风云,所以人总是非常缺乏安全感,因此企业一方面要求员工具备改变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必须积极采取行动,帮助员工建立改变的能力。
员工对企业的要求
许多人都误用“公平的报酬”这句话来说明员工对企业的要求。对企业有所要求的员工是完整的个人,而不只是个经济单位。他是基于一个人、一位公民的身份,来提出超越经济报酬的要求。他要求能够通过工作,在职位上发挥所长,建立自己的地位;他要求企业履行社会对个人的承诺——通过公平的升迁机会,实现社会正义;他要求从事有意义的严肃工作。此外,员工对企业最重要的要求还包括:建立高绩效标准、具备组织和管理工作的高度能力,以及能明确表达对于良好工作表现的关注。
尤其在自由社会中,员工既身而为人,同时也是社会公民,自然对企业带来限制。企业雇用员工时,虽然雇用了他整个人,却无权完全支配他。由于企业只能满足社会的部分需求,因此也只能控制社会成员(公民)的一部分。企业绝对不能变成“福利公司”,企图包办个人生活的所有领域,无论就个人对企业的要求或企业提供的满足而言,企业的角色都必须局限在社会的基本机构上。要求员工对企业绝对忠诚,就好像企业承诺对员工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一样,都是不对的。
经济层面
最后,还有一大堆问题都源自经济领域。 [3]
企业生存于两种经济体系中,一种是外部体系,一种是内部体系。企业内部的经济体系能动用的总额(最重要的是支付员工薪资)取决于企业产品在外部经济体系中的收益。
然而,企业内部的经济体系却不采用市场经济模式,而采用“重新分配”模式,全体产品会按照预设的公式分配给企业成员。无论市场经济或计划经济,都是基本的经济形态,但是只有在企业中,两者的关系才如此密不可分。企业管理层必须努力追求更高的收益,也就是必须提高生产,而员工注意的焦点却是,无论总产出有多少,怎么样才能分到更大的一杯羹。约翰L.刘易斯和矿工工会对于煤炭市场日益缩减的情况完全视若无睹,就是个极端的例子。他们感兴趣的只是如何在这块越来越小的饼中,分到更大的一份。尽管这是极端的例子,却也代表了员工典型的态度——的确,这种态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企业外部,经济是最重要的考虑。在企业内部,所有的考虑都是基于权力平衡和权力之间的关系。
对企业而言,必须把薪资当作成本。对员工而言,薪资是收入,是个人或全家生计的来源。对企业而言,工资必须按照单位产量来计算;对员工而言,工资是他和家人生存的经济基础,因此其意义远超过单位产量。因此两者之间有基本的分歧:企业需要为薪资负担保留变通的弹性,个人所重视的却是稳定可靠的收入,依据的是个人工作意愿,而不是经济状况。
最后,利润其实有双重意义。对企业而言,利润是维系企业生存所必需的;对于员工而言,利润是别人的收入。企业的获利能力居然决定了他的饭碗、他的生活、他的收入,对他而言,是屈从于外来统治,即使不是“剥削”,也是专制的做法。
一般人普遍认为,反对利润即使不是左翼分子的教条和煽动下的产物,也是现代工业社会的现象。这种说法真是大错特错,因为这个趋势要远远回溯到几百年前现代社会萌芽之初。欧洲工人对“资本主义剥削者”和“牟利者”的憎恨,乃源自于15世纪佛兰芒或佛罗伦萨纺织工人对商人牟取暴利的不满。现代社会不但没有加重这种敌意,反而缓和了工人的不满。难怪越是工业化的地区,工人就不那么激进,对管理层、企业和利润也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但员工对利润的敌意仍然是一大威胁。工业社会的生存有赖于企业获得充足的利润。在这样的社会中,大多数公民和有投票权的人都是受雇的员工,因此反对利润会形成一大威胁。这也是为什么产业国有化会成为这么强而有力的论点,因为倡议者认为如此一来,将可以消除工人对于利润的敌意。我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当英法推动产业国有化后,发现工人反对国营事业获利,正如同他们当初反对“资本家”获利一样(甚至反对得更厉害),真是对国有化美梦致命的一击。
企业必须有充足的利润,才能经营,这是企业最重要的社会责任,也是企业对自己、对员工的首要义务。因此,企业管理者必须想办法说服员工利润的必要性,即使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或公益。
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主题,本章虽然只描述了粗略的轮廓,却也足以显示管理员工和工作都需要原则。单单“懂得处理人的问题”显然还不够。事实上,这方面的能力根本毫不相干,单靠技术也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基本观念。
这些观念的基本原则很清楚:必须先假定每个人都想工作,不能假定他们没有工作意愿,这和我们对人性的理解不符。如果不工作的话,大多数人都会面临精神和身体的崩溃瓦解,少数人能保持完好无恙,是因为他们的内在资源能让他们自己创造工作。从一开始就假定人们不想工作,将导致员工和工作的管理变得毫无希望可言。
因此,管理层的任务是激发员工的工作动机和参与感,唤起他们的工作欲望。要达成这个任务,我们到底已经具备了哪些基本概念、工具和经验呢?
[1] 出自《创世纪3:19》,原文为“In the sweat of thy brow shalt thou eat thy bread”。——译者注
[2] 详情请参见我的文章,“Productivity Is an Attitude”,1952年4月,刊登于Nation’s Business。
[3] 关于经济层面更完整的讨论,请参见拙著《新社会》(The New Society,New York:Harper&Brothers,1950)及我的文章“The Employee Society”,刊于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53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