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事管理是否已告彻底失败
人事管理和人际关系——人事管理究竟有何成就——它的三个基本的错误概念——人际关系理论的真知灼见——人际关系理论的限制——“科学管理”,应用最为广泛的人事管理概念——它的基本概念——它在全球范围内的影响——自20世纪20年代早期以来这种概念已显僵化——它的两个盲点——“c-a-t.”还是“猫”——“计划与执行的分离”——科学管理和新技术——人事管理是否已彻底失败
几年前,有一位公司总裁写了一封信给我:
我雇用了2300个工人,从事非技术性装配作业,其中大多数是女工。烦请尽快寄给我适当的人事政策,并附上您的费用明细。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把这封信当成玩笑(尽管是无心的玩笑)。但是近来我才领悟到,真正的笑柄其实是我。我开始怀疑,写信给我的那位总裁很像是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的那个小孩,当其他人都假装看得见统治者的新衣时,只有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大声说,皇帝根本什么也没穿。
今天许多组织的管理方式本质上都非常机械化,确实可能通过邮寄方式来传授。两个通行的员工管理观念(人事管理和人际关系)把管理员工和管理业务视为相同的任务。管理员工和工作几乎不需要在企业经营方式上有任何改变,而且需要的工具和观念似乎适用于任何企业。
人事管理和人际关系的领域一直进展缓慢,缺乏新思维和新建树,显示这种做法或许不见得正确。在整个管理领域中,投入最多人力和精力的领域莫过于人事管理和人际关系。人力资源部门快速成长,而且部门中不乏拥有博士学位、配有计算机的研究人员。在每一所大学中,数以百计的学者都在讲述、研究和搜集这方面的资料。的确,这个领域已经衍生出许多新学科,例如工业心理学、工业社会学、工业人类学、工业关系、人力资源管理等,而且产出许多深具原创性的论文,他们出版书籍、举办会议,同时还有数十本杂志致力于探讨这方面的议题。不管是美国播种者协会或舒城商会,任何自尊自重的商业组织在举办研讨会时,都至少会有一场演讲探讨如何管理员工的问题。
那么,这么多聪明优秀的人才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后,产生了什么成果呢?
人事管理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是为了雇用和训练大量新劳工来从事战时生产活动并支付他们薪资而诞生的新领域。第一次世界大战距今已经35年,然而今天我们所知的人事管理却和20世纪20年代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所采取的做法都是当年他们开始实施的做法,尽管有一点改善,但其他则乏善可陈。举例来说,今天随便找一本有关人力资源管理的教科书,里面所谈的内容(除了关于工会关系的那一章之外),几乎都可以在人事管理理论的创始者之一托马斯·斯帕茨(Thomas Spates),于20世纪20年代初期所发表的文章和论文中找到。我们只是添油加醋地增加了一些人道主义的辞藻,就好像一个蹩脚的厨师在已经煮得过烂的甘蓝菜上,又加上浓稠的酱汁。
人际关系的领域也出现了同样的知识荒原,虽然这个领域的活动可能更多。人际关系也发源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但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发展成熟,而终于在26年前,哈佛大学的梅奥和同事于1928年进行的霍桑实验中开花结果。哈佛小组在霍桑的研究报告迄今仍然是这个领域中最先进、完整和出色的论述。的确,后来有数不清的产业界、工会和学术界的人士试图进一步发展他的理论,而究竟是澄清了原来的见解还是混淆了原来的见解,这是可商榷的。
当然,新奇不见得代表健全。不过,要求任何新学说在萌芽之初就好像刚出水的维纳斯般完美无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要经过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在第一代思想家所奠定的地基上盖起高楼大厦,因此不可能寄望两个新学说一诞生就呈现成熟的面貌。我们真正质疑的是,人力资源管理和人际关系的领域多年来鲜有新的建树,原因并不在于最初的地基不够稳固。
人事管理究竟有何成就
我们不难看出人事管理的限制为何,事实上,大多数人事管理人员都承认这些限制。人事管理人员经常都担心无法证明他们对公司的确有贡献,因此拼命想出各种“花招”,给主管留下深刻印象。他们不断抱怨在公司里没有地位,因为人事管理大体上用到的是一堆次要的、彼此没有什么关联的工作技巧。有些爱耍嘴皮子的人还故意说,把所有既和人的工作无关,又不属于管理领域的事情全都拿来拼凑在一起,就形成了所谓的“人事管理”。
不幸的是,这类嘲弄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人事管理构思下的员工和工作管理,包含了一部分档案管理员的工作,一部分管家的工作,一部分社会工作人员的工作,还有一部分“救火员”的工作(防止或解决劳资纠纷)。而人事管理人员典型的工作内容——安全措施、养老金计划、提案制度、人事聘用和处理工会投诉等,都是需要有人负责,却吃力不讨好的杂务。尽管如此,我仍然怀疑是否应该把这些事务全都放在同一个部门中,因为如果你看到典型的人力资源部门组织图或人力资源管理教科书的目录,一定会觉得这真是一盘大杂烩。既不是把执行业务的相关技能组合在一起,也并非基于要在管理者的工作内容或业务流程中联结相关工作,以形成特定阶段的功能。
这些活动本身都只需要中等的管理能力就已足够,对于企业经营也不会产生重大影响,把这么多活动全塞在一个部门,并不会因此就使这个部门变成能派代表参与经营团队,或需要高层主管来管理的重要部门。因为只有这个部门的“本质”(它所从事的业务,以及对于企业经营的影响)才能决定它是否为重要部门,或是否应该由高层主管负责管理。
即使这些事务全都妥善地纳入同一部门的管辖范围中,仍然对于管理员工毫无助益,甚至和许多人事管理领域该完成的工作毫不相干。例如许多人都提到,一般而言,人力资源部门通常无权参与管理企业最重要的人力资源——管理者,也回避了员工管理中最重要的两个领域——工作组织以及如何组织员工来完成工作,只是接受了既有的状况(当然也有例外,其中一个著名的例子是西尔斯的人力资源部门,但是西尔斯的人力资源工作并非从人事管理着手,而是从管理者的管理起步,也就不足为奇了)。
人事管理之所以毫无建树,原因在于3个基本误解。 [1] 首先是假定员工不想工作。正如同道格拉斯·麦格雷戈(Douglas McGregor)所指出的,他们认为“工作是员工为了获得其他的满足而不得不忍受的惩罚”,因此强调从外部获得工作以外的满足。其次,人事管理的观念认为管理员工和工作是专家的工作,而不是管理者的职责,正充分显示幕僚观念所引起的混淆。的确,所有的人力资源部门都很喜欢讨论应该教育运营主管如何管理员工,但是却把90%的预算、人力和精力花在由人力资源部门构思、拟订和实施的计划上。例如,关于人事管理最好的一本教科书 [2] 开宗明义就谈到,人事管理工作最重要的两个任务就是向运营主管建议,以及诊断出组织是否具备高效能团队的稳定度和士气。但是接下来,这本厚达321页的教科书会花301页的篇幅来谈由人力资源部门组织推动的计划。
事实上,这要不然就意味着人力资源部门不得不侵占了运营主管的功能和职责(因为不管头衔是什么,掌握了经营权的人就是“老板”),要不然就意味着运营主管出于自卫,只好把人力资源部门的权责限制在处理杂务上,也就是处理与管理员工和工作不相干的事务上,难怪后者已几乎成为普遍的趋势。
最后,人力资源部门往往扮演“救火员”的角色,把“人力资源”视为会威胁到生产作业平稳顺畅的“头痛问题”。人事管理从一开始就出现这样的倾向,但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工会运动却将之变成主流。可以说,许多人事管理人员在潜意识中总是和麻烦脱不了关系。有一位工会领袖谈到一家大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时说的玩笑话其实有几分道理:“那些家伙应该减薪10%,缴给工会;但是对工会而言,他们仍然只是领周薪50美元的小职员。”但是如果人事管理始终聚焦在问题上,就不可能做好员工与工作管理。即使把焦点从“救火”转移到“防火”上,都还不够。IBM的故事清楚地显示,对于员工和工作的管理必须把重心放在积极方面,以企业的根本优势与和谐为基础。
人际关系理论的真知灼见和限制
有关管理员工和工作的第二个通行的理论——人际关系理论,是从正确的基本观念着手:每个人都想工作,管理员工是管理者的职责,而非专家的职责。因此,这项工作绝不是汇集不相关的活动。这项工作是基于一种深刻的见解,这种见解可以归纳为一句话:我们不能只“雇用一只手”。
人际关系理论认识到人力资源是一种特别的资源,并且大力强调这个观点,反对把人看成机器,好像“投币自动售货机”一样,会自动对金钱刺激有所反应。由于这个理论,美国管理界了解到,管理人力资源需要有明确的态度和方法,这是很大的贡献。最初人际关系只是一股庞大的自由化潮流,卸下了企业经营层戴了一个世纪的眼罩。
然而至少以目前的形式而言,人际关系理论大体只发挥了消极的作用,让企业管理者免于受到错误观念的支配,但也未能成功地以新观念取而代之。其中一个原因是相信“自发性的动机”。人际关系专家似乎认为:“只要消除恐惧的心理,员工自然就愿意工作。”当企业主管仍然认为只有恐惧可以驱使员工工作时,这个观念有很大的贡献。更重要的是,它隐约攻击了人们不想工作的假设。然而我们也知道,单单消除错误的工作动机还不够,人际关系理论还没有提出什么积极的工作动机,只是泛泛而论。
人际关系理论也没有把重心放在工作上。积极的工作动机必须以工作和职务为核心,然而人际关系理论却把焦点全放在人际关系和“非正式团体”上,把着眼点放在个人心理学,而不是针对员工和工作的分析上。结果,他们认为员工做的是哪一种工作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只有他和同事的关系才能真正决定他的态度、行为和工作效能。
他们最喜欢说:“快乐的员工就是高效率、有生产力的员工。”尽管这是句隽永的警语,却只说对了一半。创造快乐根本不关企业的事,企业的任务应该是制造和销售鞋子,更何况员工也无法单从抽象概念中得到快乐。
虽然人际关系理论强调人的社会性,却拒绝接受一个事实:有组织的团体不只是个人的延伸,而有其本身的关系,包括真实而健康的权力问题,还有客观的愿景和利益上的冲突,而不只是个性的冲突,换句话说,这些都涉及政治的范畴。从哈佛大学人际关系学院早期论述中所展现的对于工会近乎恐慌的惧怕,正说明了这点。
最后,人际关系理论对问题的经济维度缺乏了解。
结果,人际关系理论很容易变为一些口号,而没有真正的组织管理政策。更糟的是,由于人际关系理论从一开始就试图让“适应不良”的个人能适应“现实”(总是假定为合理而真实的现况),因此整个观念都带有强烈的人为操纵倾向,人际关系理论面临的严重危险是,有可能退化成新的弗洛伊德式家长作风,仅仅充当合理化管理者行动的工具,被管理者拿来“推销”他们所采取的做法。难怪人际关系理论总是大谈“培养员工责任感”,却很少讨论他们的责任,拼命强调让员工“感到受重视”,却很少谈到如何让员工和他们的工作具有重要性。当我们从一开始就假设某个人必须予以调整时,我们就会寻找能控制、操纵与出卖他的方式,而且我们会否认自己有任何地方需要调整。事实上,今天在美国,人际关系理论之所以大行其道,可能反映出人们误以为它是哄小孩的糖果,误用人际关系理论把所有对于管理层和管理政策的抗拒都解释为非理性和情绪化的行为。
这并不表示我们必须放弃人际关系理论。恰好相反,这方面的真知灼见为管理“人”的组织奠定了重要的基石。但它仍然不是大厦,而只是其中的一块基石,大厦的其他结构仍然有待建造,需要的不只是人际关系,必须超越人际关系理论。我这么说的时候,是对开创人际关系理论的先驱充满了敬意的(事实上,我自己也是他们的信徒),但尽管他们有伟大的成就,却还不够。
“科学管理”,应用最为广泛的人事管理概念
每当讨论到员工和工作的管理时,几乎都会提到人事管理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人事部门关心的事情,但不是美国产业界实际拿来管理员工和工作的根本观念。真正的根本概念是科学管理。科学管理把焦点放在工作上。有组织地研究工作,把工作分解成最简单的元素,以及针对每一个元素,有系统地改善员工绩效,才是科学管理的核心做法。科学管理既有基本概念,也有容易应用的工具和技巧,因此不难证明其贡献:科学管理所达成的高产出是显而易见、可以清楚衡量的。
的确,科学管理是有关员工和工作的系统化科学,可能是自《联邦论》以来,美国对西方思想最伟大而持久的贡献。只要工业社会还存在一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能有系统地研究、分析人类的工作,并且通过研究工作的基本元素而改善人类的工作。
就好像所有伟大的见解一样,科学管理本身非常单纯。人类已经工作了数千年,其间不停地探讨如何改善工作,但是在泰勒于1885年开始分析工作之前,没有什么人曾经有系统地分析工作。大家都视工作为理所当然,而一般人通常都不会认真看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科学管理打破了传统思维,非常有先见之明。如果没有科学管理,就不可能研究工作中的人;如果没有科学管理,我们在管理员工和工作时,绝对不可能超越善意、劝诫和“加油”的层次。尽管科学管理所下的结论暧昧不明,但其根本见解却为这个领域奠定了重要的基石。这是风行全球的美国观念,从印度到阿根廷、瑞士,都在实践科学管理。德国人甚至从中发展出伪形而上学,他们称之为“合理化”。世界各地批评美国的人都认为,如果他们抨击科学管理,就是在攻击“真正的美国”。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当我们开始协助西欧国家改善生产力时,我们以为这代表输出美国的科学管理方式。我们拼命宣扬“生产力是一种态度”的观念,强调大规模销售、资本投资和研究的重要性,实际上只是派遣了大批配备了科学管理工具、深受科学管理哲理影响的工程师到欧洲去。尽管欧洲工业家对于大规模销售、资本投资和加强研究等建议都充耳不闻,却欣然接受科学管理的方法,因为他们和其他国家的工商界人士一样,误以为科学管理是美国工业成就的精髓所在。
然而,科学管理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原地踏步了。科学管理是管理员工和工作的做法中最古老的一种方法,在19世纪末和工程学一同兴起,但是也最早变得了无新意。1890~1920年,科学管理领域中诞生了一个接着一个出色的新观念,一个接着一个有创意的思想家,包括泰勒、法约尔、甘特、吉尔布雷思夫妇等。但是在过去30年,除了在越来越狭隘的专业领域中产出一堆有关科学管理技巧的无聊论述外,科学管理可以说没有新的贡献。当然还是有例外,尤其是吉尔布雷思夫人和已故的霍普夫(Harry Hopf)。但是整体而言,在如汪洋般浩瀚的论述中,真正能提出新见解的作品寥寥无几。当然多年来,科学管理方式经过了大幅改良和修正,然而有关科学管理最成熟有力的论述,仍然是泰勒1912年在美国众议院特殊委员会中发表的证词。 [3]
原因在于,尽管科学管理非常成功,却未能成功解决管理员工和工作的问题。正如同历史上其他新观念的发展过程,科学管理的见解其实只有一半是真知灼见,其中包含了两个盲点:一个是工程上的盲点,另外一个则是哲学上的盲点。科学管理所未能见的和它所看到的一样重要,的确,如果我们不能学会看清科学管理的盲点,我们甚至可能无法受惠于科学管理的真知灼见。
科学管理的第一个盲点是,认为我们必须将工作分解为最简单的各部分动作,我们也必须把工作组织成一连串个别动作的组合,而且如果可能的话,由一位员工负责执行一个动作。泰勒本人很可能明白整合的必要性,霍普夫当然也肯定看到了整合的必要性,但是几乎其他所有相关论述的作者和科学管理的实践者都认为,个别的分解动作是良好工作组织的根本要素。
这是错误的逻辑,把分析的原则和行动的原则混为一谈。分解和组合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把两者混为一谈简直毫不科学。因为科学在萌芽之初就了解到,尽管分类非常重要,我们却无法通过分类,了解被分类事物的本质。
认为工作分解后就能产生最佳绩效,在工程上也是很糟糕的见解。
关于这点,最好的证据就在于应用科学管理观念而达到的最大成就:字母表。字母表的发明人是3500年前阿拉伯贸易城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他永远也不可能获颁国际管理协会的金质奖章;但是他从当时人们书写时用到的数以千计的象形文字、符号、音节记号、语音标记中,分析出其中最基本、单纯而标准的元素,并且代之以24个足以表达所有声音、文字和思想的符号,这是最高层次的科学管理。然而,如果只因为英文中“猫”(cat)这个字,是由c、a、t三个字母拼成,因此当我们提到cat时,就必须逐字读出c-a-t的字母发音,那么字母的发明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形成沟通上的一大障碍。
要把字母整合成单词并不简单。即使很笨的孩子通常都可以学会认识字母,但即使对很聪明的孩子而言,要从认识c-a-t三个字母,直接跳到能念出cat,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的确,几乎每个有阅读障碍的小孩,问题都出在如何把字母整合为单词;很多人从来都学不会拼字,但却通过学习象形文字和表意文字,而非字母,学会了辨认一般单词和音节。
最后,把工作分析和工作中的动作混为一谈,其实是误解了人力资源的特质。科学管理试图组织人的工作,但却不经验证,就假定人只是机械工具(虽然是设计不良的工具)。
我们必须把工作分解成各部分的动作,完全是正确的做法。通过改善个别员工的作业方式,将能提升工作绩效,也绝对正确。但是,如果认为越把工作局限于个别动作或操作上,员工的工作绩效就会越好,那么就不对了。即使对机器工具而言,都并非如此,把这种主张用在人身上,就更荒谬了。人并不擅长个别动作,如果把人当成机器工具,那么人类就是设计拙劣的机器。我们姑且先抛开所有关于人的意志、个性、情感、嗜好、心灵的考虑,只把人当成生产资源,而且只从工程师的角度来看产出和投入,那么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接受一个事实:人的特殊贡献往往在于人能够完成许多不同的动作,具备整合、平衡、控制、衡量和判断的能力。我们必须分析、研究、改进个别的操作,但是只有当工作不是由机械化的个别作业所组成,能够发挥人的特质时,才能有效地运用人力资源。
第二个科学管理的盲点是“区分计划和执行”——科学管理的重要信条之一。于是,健全的分析原则再度被误认为行动原则,但是除此之外,区分计划和执行反映出一种模糊而危险的精英哲学观,通过垄断这种神秘的知识,而掌握了操控无知平民的权力。
泰勒最重要的见解之一,就是发现计划和执行截然不同,他强调在实际执行之前,如果能规划得越周详,那么工作就会变得更容易、更有效,生产力也越高,这个发现对于美国工业发展的贡献更甚于秒表或有关时间与动作研究的贡献,整个现代管理的结构也都奠基于此。今天,我们能够郑重地讨论目标管理,其实也正是因为泰勒发现计划是工作中一个独立的环节,而且强调计划的重要性。
但是,在分析工作时,将计划和执行区分开来,并不表示计划者和执行者必然是不同的两群人,而且产业界也不应该把人区分为两类:由少数人决定有哪些工作需要完成,同时设计工作,设定工作步调、节奏和动作,并且发号施令,其他多数人则听命行事。
计划和执行是同一项工作的两个不同部分,而不是两项不同的工作,必须两者兼顾,才能有效完成工作。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规划,一定至少会担任一部分执行工作;一个人也不可能永远都在执行,如果不稍稍规划一下自己的工作,即使是最机械化和重复性的例行杂务,员工可能都无法掌握得很好。主张把两者分开,就好像要求应该由不同的身体来担负食物吞咽和消化的功能。为了充分了解这两种人体功能,我们必须把吞咽和消化的过程分开来研究,两种功能需要不同的器官,会产生不同的疾病,并且由人体的不同部分来执行。但是同一个身体需要兼具这两种功能,才能吸收到营养,就好像工作也必须兼具计划和执行两个方面一样。
泰勒把计划和执行区分开来,这特别是美国,而且是19世纪晚期的作风,承袭了我们最古老的传统:早期清教徒在新英格兰的神权统治,将马瑟父子的牧师精英观念披上了现代的外衣,但是内涵却几乎丝毫不变。泰勒就好像清教徒牧师一样,根据他的演绎,负责规划的精英拥有天赋的统治权。难怪今天有人将这种统治权解释为“管理层的特权”。
将计划和执行区分开来,我们将无法充分受惠于科学管理的见解,大幅降低了我们从工作分析,尤其是从计划中所得到的收获。在IBM的故事中,我们看到当企业赋予员工自行规划工作的职责时,生产力将会大增。同样,当我们区分计划与执行的同时,如果能够让计划者和执行者合而为一,那么生产力也会大增(更不用说员工态度和荣誉感都会大幅改善)。
传统科学管理的两个盲点说明了,为什么推行科学管理总是令员工更加抗拒改变。由于公司只教导员工个别动作,而不是把完整的工作交到他手上,因此他汰旧换新的能力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停滞不前。他增长了经验和习惯,而非知识和理解。由于公司对员工的要求是“行”,而不是“知”,更不用说规划了,因此每一项改变都代表了不可知的挑战,对员工心理上的安全感造成莫大的威胁。
过去对科学管理的批评是:在科学管理的工作设计下,企业能够达到每小时的最大产出,却不能在连续工作500小时后,达到500小时的最大产出。另外一个更加严肃而且有根据的批评是:科学管理方式懂得如何好好组织目前的工作,以达到最大产出,然而却会严重伤害到员工下一个工作。当然,如果他们所做的工作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就无所谓。亨利·福特(尽管他从来不曾听说过泰勒的名字,却是最彻底地实施科学管理方式的企业家)认为,装置挡泥板的流程一旦有了合理规划,这项工作就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我们知道,改变是不可避免的;的确,企业的主要功能就是带动改变。我们也知道,未来数十年将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而改变最大的莫过于员工的工作了。
科学管理和新技术
过去大家认为有一些条件限制了科学管理充分发挥效益,新科技的出现却把原本的限制变成重症。的确,在新科技之下,管理员工和工作的主要问题在于如何让员工有能力执行完整的工作,并且承担规划的责任。
推行自动化作业之后,员工不能只负责为机器填充材料或处理物料等重复性例行作业,而需要建造、维修、控制机器,而所有重复性例行作业现在都交由机器处理。因此,员工必须有能力从事许多项不同的作业,工作内容必须尽可能扩大,而非缩小,同时也必须具备协调能力。正如同IBM的故事所显示,这并不表示员工又回到过去,变成依赖手工技艺的劳工。相反,应该运用科学管理方法分析每一项作业,因此即使是非技术性员工都有办法完成工作,但是必须把各项作业整合成工作,否则就无法完成自动化作业中所需的工作。有了新技术之后,我们别无选择,必须直接念出“cat”。既然科学管理已经教导我们如何分解工作,我们现在必须学会如何整合。
一家自动拨号交换系统的电话维修人员展现了这样工作的面貌。他不是一个技巧熟练的机械工,他必须执行的工作都已经被简化为可以在短时间内学会的简单动作,因此是来自书本,而不是靠多年工作经验积累下来的手艺。但是他的工作其实涵盖了许多不同的作业,需要有良好的思考及判断,以及兼具身体和知识上的协调能力。
同样,在新技术下,我们将不能在分开计划与执行的情况下,组织员工与工作。相反,新技术要求雇用最少的生产人员,但员工必须有能力从事大规模的规划工作。他能做规划的越多,就能为自己的工作承担越大的责任,因此生产力也就会越高。如果员工总是听命行事,那么只会对工作造成伤害,因为不管是维修设备或设定、控制机器,都要求员工具备充分的知识、责任感和决策能力,也就是规划能力。我们的问题将不再是计划和执行没有清楚区分,而是未来的员工需要从事的规划工作可能会比今天的管理者还要多。
我们必须好好维护科学管理的基本见解,正如同我们必须珍视人际关系理论的基本观念一样,但同时我们也必须超越科学管理的传统方式,懂得看清科学管理的盲点,而这项工作因为新科技的来临显得更加迫切。
人事管理是否已彻底失败
人事管理是否彻底失败?我们现在回答:“不,人事管理并没有彻底失败,它的负债还没有超越资产,当然它已经无力偿还债务,以现有的绩效,它无法履行针对管理员工和工作所许下的承诺。人事管理拥有的资产很庞大——人际关系和科学管理理论的基本见解都很可贵,如今这些资产都冻结了。人事管理发明了许多小技巧,对于解冻现有资产这项庞大工作,却没有太大帮助,尽管可能生产足够的商品来卖,以支付小笔账款。或许人事管理最大的流动资本是我们学会了不要做哪些事情,但是银行会因为这样的担保品而借钱给你吗?”
不过,根据事实,我们可以有更乐观的诠释。过去20年来,人事管理只有小幅修正,而没有大幅成长,在知识上原地踏步,在根本思维上没有长进,但是未来将会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技术改变将带动新思维、新实验、新方式。许多迹象显示,改变的流程已经启动。传统人际关系理论认为人与工作的关系(每个人适合什么类型的工作)根本无关紧要,而现在人际关系学派的相关学者已经开始研究这个议题。 [4] 在科学管理领域享有盛名的人也开始认真关注如何根据人力资源的特质来组织工作,而不是一味地假定人是设计不良的机器工具。 [5] IBM的故事显示,实践者总是遥遥领先作家和理论家,他们早已突破了传统观念的束缚。
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切都只是起步而已。但是我们因此能期待,20年后,我们将能详细地提出管理员工和工作的基本原则,掌握到有效的政策和经得起考验的技巧,然而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基本态度。
[1] 对此,人事专家之一道格拉斯·麦格雷戈近期有更卓越的分析,他是安提克学院的院长。其论文Line Management’s Responsibility for Human Relations(American Management Association,Manufacturing Series Number 213,New York,1953)是管理者之必读。
[2] Personnel Administration by Paul Pigors and Charles A.Myers(New York:McGraw-Hill,1947).
[3] 在泰勒的Scientific Management(泰勒重要论文集)中进行了再版,New York:Harper&Brothers(最新版,1947)。
[4] See The Man on the Assembly Line by Charles R.Walker and Robert H.Guest(G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2).
[5] 例见Joseph M.Juran教授的多篇论文及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