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1932年,赔偿和战争债务被冻结,世界陷入一片大萧条之中,作家J·C·斯夸尔出版了一本颇为有趣(尽管这本书如今已经被淡忘)的作品集,他将其称为“误入想象中的历史”。11位投稿人中有3位选择重新改写历史,想象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被“避免”的情况。安德烈·莫鲁瓦同样想象了如果法国大革命不存在历史将会怎样。他借著名的“大天使”解释道,一个半世纪之后的想象中的世界(在此期间,法国一直被波旁王朝统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势力进行了重组。美国并没有与英国决裂……相反,它们发展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它们现在统治了英国……帝国议会坐落在堪萨斯城……美利坚合众国在欧洲的首都位于维也纳。”“1914~1918年那场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温斯顿·丘吉尔也做了一番类似的猜想,假设南部联盟在葛底斯堡获得了胜利,之后(1905年)诞生了一个由英国、南部联盟国与北方联邦组成的“英语国家联盟”:
一旦1914年的危险被成功避免,且欧洲的裁军也颇有进展,关于一个“欧洲合众国”的设想便必然会被人们时常提起。这个英语国家联合体具有耀眼的宏伟规模、万无一失的安全性、无边的权限,能够迅速创造价值,并在其边界内部进行价值分配,人民大众当中普遍弥漫着愉悦和希望;这一道德体吸引着欧洲的眼球,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对其视而不见。威廉二世的帝国是否能够在新的重要历史时期,在即将到来的1932年泛欧洲会议上继续成功推行其欧洲一体化还不得而知……如果他能够因此而名垂千古,那么他可能会反思,1914年那场战争如若爆发,自己的政治生涯将以多么轻而易举的方式就此完结,他可能就此被赶下台,他的国家也将一蹶不振。
埃米尔·路德维希以一种更为现实的口吻指出,如果德国皇帝弗里德里克三世在1888年并没有因为癌症撒手人寰(在他即位99天后),德国的政治发展路线将会以更为自由的风貌呈现于世:在这个假设的世界中,长寿的弗里德里克将政体议会化,缔结了一个英德联盟,他本人也于1914年8月1日满足地闭上了双眼,长眠地下。只有希莱尔·贝洛克所构想的世界要比现有的历史事实还要糟糕。与莫鲁瓦一样,他也假设法国大革命不存在,但法国却加速了其力量衰退的速度,这使得神圣罗马帝国扩张成为欧洲的一个联邦,“其国土从波罗的海延伸到西西里,从哥尼斯堡延伸到奥斯坦德”。因此,当1914年战争爆发时,人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德国,战败的一方变成了英国,它也沦为“欧洲联合体的一个行省”。
除了不约而同地挖空心思设想一个欧洲联盟体的建成(这也是1914年德国的战争目的),让人震惊的是,所有上述文章的作者都回溯到久远的历史,并试图找出一个能够让欧洲历史明显走向另一条道路的转折点。如果德国追寻的是一种保守的防守战略,将心思更多地用在其和平时期的防御力量上,而不是将一切赌注压在施利芬计划上,那将会发生什么?如果英国在1914年袖手旁观呢?
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来没有发生,那么最糟糕的结果恐怕也只是“第一次世界冷战”的发生——5个列强继续保持大规模的军事建设速度,但却没有妨碍到它们自身经济的持续增长;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确发生了,但英国和美国并没有牵涉其中,那么胜利的德国可能会缔造出一个欧洲联盟的版本,而这将使得这一目标的达成提前80年。
如果英国没有派遣远征军,那么毫无疑问,德国将会打赢战争。即便他们在马恩河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他们也完全能够在数量可观的英国援军缺席的情况下成功横扫法国军队。就算英国远征军的确被派遣,但如果晚到达一周,或是由于伦敦的政治危机而被派遣到另外一个地点,小毛奇依旧可以胜券在握。至少他不会将部队撤退至埃纳河。那么将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英国的干涉可能还会熄灭德国的野心,但是我们仍然可以设想另外一种方式的干涉。远征军的努力可能因为法国的失败而显得为时已晚,如果被派遣,那么结局与敦刻尔克大撤退无异。海军主义者之前的规划——登陆德国沿海地区同样会被丢弃,无论如何,这都是它的历史命运。有可能发生的是,达达尼尔海峡入侵的计划仍会作为陆军最为可信的计划出现(特别是如果丘吉尔继续留在海军部的话,事实上他差一点儿留下)。除了这项危险的事业——甚至将所有的远征军部队悉数派出——英国最有可能采取的措施是利用其海军力量来对德国进行某种海上打击,这是菲舍尔一直提倡的主张:将德国商船聚到一起,使其与敌军进行的中立贸易不堪其扰,并没收德国的海外资产。
这样的双轨制战略必然会刺激柏林,但即便这样也很难锁定胜局。因为已经有证据表明,对德封锁不会像策划者所希望的那样,让德国沦落到屈从的地步。而对土耳其的胜利显然也无法动摇德国的地位,后者已经赢得了整个西方。如果在西线没有实行消耗战的战略,英国的人力、经济以及其遥遥领先的财政资源则不足以锁定胜局。一个更为可能的结果是,双方在外交上实现妥协(这是兰斯多恩最想看到的),英国不再表现出敌对状态,作为回报,德国保证了比利时的统一和中立。无论如何,这是贝特曼自始至终的目的。随着法国战败以及德国提出帮助将比利时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任何一个英国政府都不会继续进行海上战争,抑或是望不到边际的中东战争了。我们仍然能够想象痛苦的自由党仍旧呼吁与德国的军国主义奋战到底,但真要打一场战争,让俄国保留控制波兰的权力,将君士坦丁堡拱手让给沙皇吗?尽管格雷有时似乎已准备去打这一仗,但他必然会被诸如威廉·罗伯逊这样的人制止,后者在1916年8月仍然在辩驳,要“在中欧保持条顿的力量”,以牵制俄国。德国提出的中欧关税同盟并非难以拒绝。
如果英国袖手旁观——甚至仅几星期的时间——那么欧陆将会以一种与今天的欧盟相似的形式实现转型,而英国的海外实力也不会在经过两次世界大战后如此大规模地缩水了。此外,或许俄国不会彻底崩溃,并陷入内战的深渊,布尔什维克也不会乘虚而入。虽然农村和城市的暴动仍然造成了许多不可克服的问题,但人们可以考虑建立一个结构合理的君主制体制(或许这一时机发生在尼古拉退位之后)。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在短暂的战争之后成立议会共和国。这样一来,美国的财政和军事力量便不会长驱直入进入欧洲,并使英国在世界经济的主导权丧失殆尽。20世纪20年代,欧洲仍然会有法西斯主义存在,但法国的激进民族主义者可能会堪比德国。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1914年以前,法国的右翼在反犹立场上比德国更为嚣张——通过德雷福斯案便可窥见一斑。或许,如果世界大战的经济局限性并不存在,那么发生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初期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将不会那么严重。
如果胜利的是德皇,那么阿道夫·希特勒或许就以一名平庸的明信片画家以及一名鲜有怨言的退伍老兵度过其一生了(他会心满意足,因为中欧已经在德国的统治之下了)。而列宁则会继续待在苏黎世,愤懑地书写他的烦恼,永远地等待着资本主义灭亡的那一天,并永远地陷在失望里。毕竟,是德国的军队,让希特勒拥有了其挚爱的“前线经历”,以及在战后介入政坛、发表演讲的机会。同样,是德国的军队,将列宁送回彼得格勒,赢得了1917年十月革命的胜利。
在最终的分析中,历史学家们必然会发问,如果接受了德方的胜利,那么对英国的利益损害真的会如同格雷以及其他仇恨德国的人所说的那么严重吗?在这里要说的是,不会的。艾尔·克罗一直都怀有一个疑虑:“当战争到来之时,英国是否应当袖手旁观……让德国和奥地利取得胜利,击败法国,毁灭俄国?届时,这个无依无靠的英国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历史学家的答案是:总归会比1919年那个精疲力竭的英国要强。
伊曼纽尔·盖斯曾言:
以下结论毋庸置疑:德国以及俄国以西的欧洲国家,只有在欧洲团结一致的情况下,才能够获得自身的发展。然而这个统一的欧洲则几乎必然会自动将领导权让与最为强大的力量——德国……但在鼓励这一未来在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力量集团崛起的过程中,德国领导统一的欧洲需要克服其他欧洲国家不情愿接受邻国对自己管理的问题。德国需要说服欧洲服从于自己……它需要让欧洲国家知道,整个欧洲的利益与德国开明的自身利益相辅相成……这样才能在1900年之后的几年中取得像今天这样的联盟共和国的成就。
尽管他的假设或许无意中反映了后统一时代的心高气傲,但其中的一个观点是正确的:如果德国能够在不发动两次世界大战的情况下取得欧陆霸主地位,那么一切必然顺遂。但这毕竟没有发生,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并非都在德国。虽然德国在1914年使丝毫不情愿的法国(以及并非那么不情愿的俄国)卷入了欧陆战争,但最终决定将这场欧陆战争演变成世界大战的却是英国政府——这场世界范围内的大战在时长上比德国第一次提出“欧洲联盟”构想时计划的时间翻了一番,损失的人口也大大超过了该计划。通过1914年与德国的战争较量,阿斯奎思、格雷以及他们的同人坚定了一个信念:如果德国真如愿攫取欧洲霸权,那么英国则无法阻止它。
本书的书名同时也被威尔弗里德·欧文两度使用过,并且道出了在堑壕作战的普通士兵们的心声。在诗人那里,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亚于一种“悲悯”——其糟糕程度超越了悲剧,并且以残忍的现实告诉我们,它最终仍然是无法避免的。它无疑使现代历史上一个最深刻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