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代价

由此产生了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问题:既然德国战时的财政状况如此不济,既然协约国有如此强大的英国财政系统作为支撑,后者为何还要花费如此长的时间才赢得战争呢?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赢得第一次世界大战所需要的财政预算比输掉战争足足高出两倍。许多人尝试用多种方法对所有参战国的战争开支进行估算(以美元计)。根据一种算法,协约国的“战争总开支”(即与战前的“标准”相比较,新增的公共开支)达到1470亿美元(包括法国、英国、大英帝国、意大利、俄国、美国、比利时、希腊、日本、葡萄牙、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相比之下,同盟国的开支为615亿美元(包括德国、奥匈帝国、土耳其和保加利亚)。另一种估算方式得出的结论分别为1400亿美元和830亿美元。表11–1为笔者本人的大略统计。

表11–1 总开支,1914~1918年(单位以百万美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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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俄国1914年的数据为最后5个月的数据,1917年为8个月的统计数据。意大利和美国以6月30日为年终,其他为3月31日。数据根据美元相应的平均汇率计算。

资料来源:Balderston,“War Finance”,p.225;Bankers Trust Company,French Public Finance,pp.119~123;Apostol,Bernatzky and Michelson,Russian Public Finance,p.217.

与其他参战国一样,德国也是主要依赖贷款进行融资。鲍尔德斯顿指出,当联邦州预算被计入德意志帝国总预算时——在与非联邦制国家如英国、法国、俄国等做比较时,它们应当被计入——克瑙斯等人所指出的双方之间的差距便大大降低。德国16%~18%的公共开支通过税收付账,并没有与英国相差太远(23%~26%)。同样,英国的税收政策与德国相比也没有显出明显的优势:战争期间,对于高收入和中等收入人群来说,所得税有效税率基本持平,超额利润税的征收对象仅限于英国的企业(而在德国,普通个体也被列入课税对象)。德国战时平均13.9%的开销来源于直接征税收入,英国则为18.2%,两者的差距并不明显。此外,德国的税收政策与法国、意大利和俄国相比同样是有利的。与德国大部分的联邦州一样,普鲁士在战争开始之前便贯彻着一套行之有效的税收政策;与此相比,法国的体制在战争打响前夕才被最终通过,直到1916年才正式生效,且效果甚微。法国的战争利得税课税较轻,且很容易造成偷税漏税。法国的战时开支中,仅有平均3.7%的数额来源于直接税收,甚至低于意大利的水平(5.7%)。与俄国战时税收的混乱行为相比,德国1917年煤炭税的虚假税收问题(实际上,其中大部分都是由额外的国家开支支付的)简直不值得一提。众所周知,沙皇俄国税收主要来源于伏特加的垄断经营;但为维持战争,政府停止了这一交易,因此这一资金源逐渐干涸(而人口数量却没有缩水的迹象)。1916年引入的所得税和超额利润税创造了1.86亿卢布的收入,“这些钱还不足以支付一个周末的开销”。简而言之,所有交战国都出现了巨大的财政亏空,其各自的国债也大为增加(见表11–2)。

表11–2 政府赤字占总开支的比例,1914~19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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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Eichengreen,Golden Fetter,p.75;Mitchell,European Historical Statistics,pp.376~380;E.Morgen,Studies in British Financial Policies,p.41;Apostol,Bernatzky and Michelson,Russian Public Finance,p.220.

让我们再次感到惊讶的不是德国的赤字占开支的比例仅比协约国略高一些,而是协约国需要借贷的绝对数字。从表11–3中我们可以看出,如果按照名义价值计算,1914~1919年,法国国债上升了4倍,德国(帝国和联邦州的总和)为7倍,而英国为10倍。意大利的相应数字则为4倍,美国为18倍。1914年8月到1917年10月,俄国的债务增长了3倍。然而这些数据颇具误导性,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些国家(如美国)在战争伊始时债务基点较低;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些债务使用的是疲软货币的面值。因此,我在表的底端附上了估算的战争结束时国债的净增总数值(以美元计),从中可以看出,德国的国债实际增长不及英国的一半。

表11–3 按本国货币进行的国债统计(单位以百万计),1914~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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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Balderstpm,“War Finance”,p.227;Schremmer,“Taxation and Public Finance”,p.470;Bankers Trust Company,French Public Finance,p.139.

因此,所有国家皆严重依赖于其国民是否肯购买战争债券。我们知道,战争宣传的一个主题便是围绕这种自愿性和主动性开展的。第八章我们讨论过德国的广告,而这种广告在其他参战国同样俯拾即是。以下便是英国战争电影《一切为了帝国》的宣传语:

一艘无畏舰需要200万英镑,但我们必须要赢得战争。不惜一切代价。

三个关键方面——金钱,人力,军火。

只有两个选择:捐出你的财产,献出你的生命。

可恶的费用,我们必须赢得战争。

美国财政部部长威廉·吉布斯·麦卡杜曾于1917年宣称:“一个无法向其政府以4%的利息借出1.25美元的人不应当被冠以美国公民的称号。”人们在购买战争债券的方面同样别无选择。英国在1914年、1915年和1917年分别有3种战时国债,此外,1919年还发行了“胜利国债”。法国共有4种国防国款。在俄国,沙皇发行了6种战争国债,第7种是由省级政府发行的“自由贷款”。美国同样拥有“自由贷款”,用以鼓励公民自掏腰包。德国的9项贷款乍看之下名目繁多,但这不代表它们的效果不理想。随着战争的发展,每个国家的投资者都对相对较高的投资收益趋之若鹜,尤其是当战争陷入糟糕的境地时:1917年年底法国捐款数量的下降就是一个例子。德国的体系中,战争债券被用作从国家贷款银行进行借款的担保,因此战争债券实际上并不会吸收流动资产,法国和俄国也是如此。

因此,德国通过兜售长期债券,只能为其借款中的一部分付账便无可厚非。1915年3月到1918年3月,德国债务中平均有32%通过发行短期债券得到偿还,英国的相应数据为18%;鲍尔德斯顿指出,这不仅反映出柏林和伦敦财政市场结构的本质性差异,同样反映出英国财政部大量发行中期票据的事实。1919年12月,英国国家债务的31%都是以1~9年内偿清的债券构成的。与法国相比,德国当局的确在兜售其长期债券方面略胜一筹;通过法国战时借款筹措的资金当中,只有19%来自于长期统一公债,这或许是因为法国的长期债务在战前数额就已经很大了。法国债务中平均37%是短期债务(与此相比,德国为32%)。1919年3月,按照相对值计算,法国的短期债务超过了德国(占总数的44%,德国为42%)。俄国比德国更依赖短期借款:1917年10月23日,其总债务的48%为短期国库券的形式。只有美国能够将其战争赤字大致独立地建立在长期债券的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