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
如今的美国,可以从英国昔日建立帝国的经验中吸取什么教训?一个显而易见的教训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经济体——比如18~19世纪大部分时期的英国——可以有效地将自己推崇的价值观强加给技术不太先进的社会。另外,英国在不花费巨额国防开支的情况下,就能统治偌大的世界,这确实令人吃惊。确切地说,1870~1913年期间,英国每年平均国防开支为国民生产净值的3%多一点,在19世纪余下的时间内,这一比例甚至更低,这钱没有白花。毫无疑问,从理论上说,帝国主义希望建立开放的国际市场,但事实上,全球自由贸易过去不是自由产生的,现在更不是。事实上,大英帝国强行推动了自由贸易。
今天的美国比世界其他地区都富裕得多,更甚于早年的英国。1913年,英国在世界总产值中的占比为8%;而美国在1998年的这一占比为22%。任何人也不应该伪称,至少从财政角度来说,即使美帝国通过很多像阿富汗战争那样的小规模战争进行扩张,它的成本也会令人望而却步。2000年,美国的国防支出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1948~1998年期间的平均国防支出占比还维持在6.8%。即使在大幅削减军事开支的情况下,美国仍然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具有无可比拟的金融和军事技术实力。它的国防预算是中国的14倍,俄罗斯的22倍。大英帝国从来没有领先过对手那么多。
如果美国从一个非正式帝国转变为一个正式帝国(就像维多利亚晚期的英国那样),那么它一定将向政治全球化的方向迈出一步。如果历史重演,我们完全可以预期到这一结果。当年,英国的帝国主义扩张虽然并不完全是在“不经意间”建立起来,但它一开始显然并未打算将世界陆地面积的1/4纳入自己的统治。正如我们所见,它的帝国起初不过是沿海基地和一些非正规的势力影响区域所结成的网络,就像1945年后的美国。但是,为了让自己的商业利益免受现实和想象中的威胁,英国被一步步诱惑着从非正式的帝国主义走向了正式的帝国主义。这就是世界地图成片地被大英帝国的色彩染红的原因。

境外净投资在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1875~1913年期间的英国和1961~1999年期间的美国相比较)。
没人能否认,非正式的美帝国拓展区域有多广——这是一个跨国公司、好莱坞电影,甚至电视福音传教节目组成的帝国。这与早期的垄断贸易公司和传教士组成的大英帝国,究竟有多少不同呢?另外,只消观察一下美国在世界各地主要军事基地的布局图,我们就会发现,这与100年前皇家海军的运煤港布局图极其相似。这恐怕绝非巧合。甚至近期的美国外交政策也让人想起大英帝国在其维多利亚鼎盛时期的炮舰外交,当时,边缘地带的一些小麻烦也会被大英帝国以闪电式的、猛烈的“外科手术式打击”解决。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炮艇已经会飞了。
然而,如今的全球化还是从三个方面表现出与过去的不同。仔细观察,我们可以发现,美国的实力可能并非一个自然的帝国霸权的实力。一个原因是,以前大英帝国的权力依赖于巨大的资本和人员输出。但是,美国自1972年以来一直是一个资本净流入国家(2002年的流入资本达国内生产总值的5%之多),而且,它仍然是受世界各国人民青睐的移民目的地,却很少能推动国内居民向外移居和殖民。英国在其鼎盛时期能够建立起一个不折不扣的帝国主义文化,这个文化可以追溯到伊丽莎白时期,而美国——正如布莱尔在会议讲话中所暗示的,并非是从废奴战争中诞生的,而是从反对大英帝国的战争中崛起的——并不愿意统治其他国家的人民。自1913年伍德罗·威尔逊插手帮助墨西哥的民选政府重新执政开始,美国的行动模式就已定格,它们往往是打一步、前进一步、举行选举、迅速撤退——直到下一次危机来临。海地就是最近的一个例子,科索沃则是另一个。阿富汗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证明,也有可能是伊拉克。
1899年,大英帝国最伟大的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就曾强烈地呼吁美国承担起帝国的职责:
承担起白人的责任,
派出你最优秀的人,
约束你离乡的儿子,
为你的俘虏效劳;
整装待命,
为那些焦虑的人民和野蛮人,
你刚刚俘获的,闷闷不乐的人民,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孩童。
承担起白人的责任,
收获旧时的荣誉:
哪怕你为的是他们的利益,却遭到他们的谴责,
你保护着他们,却遭受他们的憎恨……
如今,没人敢使用这些政治立场不正确的语言了。但现实是,美国已经——不管它承认与否——承担了吉卜林所极力要求的一些全球责任。它认为自己不仅有责任向恐怖主义和流氓国家发起战争,而且有责任向海外传播资本主义和民主的好处。如同过去的大英帝国一样,美帝国不厌其烦地以自由的名义行动,即使其自身的利益明显被放在了首位。在1940年的黑暗时期回顾米尔纳所创建的帝国主义者俱乐部(“幼稚园”)的鼎盛时期,约翰·巴肯提出了这样的观点:
我梦想着世界各族人民能够手足情深,如同出自同一个民族和信仰,共同致力于世界的和平;英国用它的文化和传统丰富着世界其他国家,自治领的精神如同一股强风,给古老而闷热的土地带来一股清新……我们相信,我们奠定了一个世界同盟的基础……“白人的责任”现在已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词;但是,它包含着一种新的政治哲学和道德标准,是一种严肃的思考,绝非卑鄙的妄想。
但巴肯,就像丘吉尔一样,在大西洋的另一边找到了其宝贵遗产的继承人。
……目前在地球上只有两个大规模社会组织证明了其存在的意义,它们是美国和大英帝国。后者已经不复存在……但是,美国……是联邦的最佳典范……世界要和平昌盛,就必须结成某种形式的联邦——我倒不认为联邦各国必须是民主国家,但它们必须接受法制的观念。从这一任务来看,我认为,美国注定是领导者。
撇开战时的说辞不谈,这番话也道出了不少真相。比起大英帝国,如今统治世界的帝国有过人之处,也有不足之处。它有更强大的经济、更多的人口、更大的武器库。但是,这个帝国缺乏向落后地区输出资金、人口和文化的动力,尽管这些地区迫切地需要这些,而且,一旦它们的需求被忽视,它们将成为危及该帝国安全的最大威胁。总之,这是一个不敢称自己为帝国的国家。这是一个抗拒的帝国。
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大不列颠失去了大英帝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角色了。也许,现实的情况是,美国人承担起了我们以前的角色,但却不愿面对成为帝国所必须面对的事实。统治海外的技术可能已经改变——无畏战舰可能已经让位于F-15飞机。但是,不管我们喜欢与否,也不管我们是否否认这一点,总之,如今帝国的存在是既有事实,就如同在英国统治并塑造着现代世界的300年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