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的结论

“他有远见,有教人看清自我的能力,他能觉察人和局势的细微差别,并知道人们何时需要安抚和帮助,他有敏锐的感觉,并且有教养”——这些性格特点是戴维·斯科利在1972年西格蒙德·沃伯格70岁庆生宴上列出的。但是,随着20世纪70年代慢慢过去,这些特征变得越来越不明显。沃伯格正在逐渐衰老。他不光在身体上变得更虚弱。时光的流逝开始在曾经是力量源泉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完美主义被人认为是卖弄学问,悲观主义被人认为是反射性的忧郁。“今天,请允许我给你举两个小的但却有代表性的例子……尽管我是公司的创始人,我为公司目前的地位作过一些贡献,但我的观点正在接受检验。”1978年5月,沃伯格致信亨利·格伦菲尔德:

你知道我写过无数的便笺……我们应该对“墓志铭”(为债券承销团打出的广告作系统和定期的监测)。很明显,那些主要负责此事的人认为我的建议在相关方面(这对我很重要)是一个老朽的人在开玩笑,他们认为这个老头儿的话显然不能太当真。这同样适用于我在避免缩写上令人生厌的坚持,无论它们是普通单词还是公司名称,有些缩写肯定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比如ICI)。我的建议被再次忽略,一群庸人喜欢用缩写这种方式对待那些他们讨厌的经验更丰富,而且曾经是权威的人。

“老朽”是沃伯格系最喜欢用的一个词,沃伯格曾经常用它形容过了壮年的商人或政治人物。但现在这个词被用在沃伯格本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他私下向埃里克·科纳承认,他“总感觉很疲劳……经常忘事”。他反复说起他想“退出在公司里的所有岗位”,“到今年(1980年)6月30日彻底从伦敦公司的所有事务中退休”,腾出他在公司的办公室并移走他所有的私人物品。但是,公司总有一些新的瑕疵需要处理:董事长委员会各成员办公室不应都集中在5层,“这将制造某种反对5层的‘情结’(用心理分析的话来说)”;传阅“一份奇怪的文件,文件上既没有接收人的姓名,也没有起草人的姓名……这在精神上、风格上肯定与我要求的有所偏离”;“习惯派5到6个人走访我们的客户,而作为一项规则,代表S·G·华宝公司参加午餐和会议的正确人数应该是2个人”;某位下属未将德意志银行在瑞典发行欧洲债券的轻率行为告知他;“在某人的建议下,我们在内部的备忘录上引入代号,我不会提及他的名字,尽管他有能力,但我认为他有高度破坏的性格,他把我们公司的官僚程度提高到危险的程度”(据推测是彼得·斯皮拉)。这位睿智的“顾问兼父亲般的同志”,似乎正退化成祖父一样“累赘”的人。早在1975年年中,在迈克尔·瓦伦丁看来,沃伯格似乎“更带有一种恶意的影响”。

这位老人被失败感纠缠。公司在法兰克福、苏黎世和纽约的子公司让他失望。他想重振与原来在汉堡的沃伯格分支的关系,却以失败告终。而与库恩–洛布的老关系,已证明不可能被恢复。在沃伯格最主张创新的地方,结果却令人最不满意。与巴黎银行的合作是为了在美国建立一家大型机构。但沃–巴–贝公司打了水漂。想在伦敦找一个合适的合并对象也被证明不太可能。S·G·华宝公司反而有可能被皮埃尔·穆萨快速扩张的巴黎银行吞并,这种风险与日俱增。

无论对政治还是对商业,沃伯格都感到沮丧。他对欧洲一体化的进程不抱幻想,而这曾是他热心的事业。他对以色列失去了信心。至于英国,在女王陛下表彰他对伦敦金融城(而更多的是对哈罗德·威尔逊政府)作出的贡献后,他迁居瑞士,显然他对他的接纳国未来的经济感到绝望。这位金融全球化的先知已成为悲剧预言家卡珊德拉,没完没了地预告下一次“大萧条”来临的时间。他在1980年写道:“我认为,我们正朝着第二次1929年经济危机的方向发展,但与1929年相反的是,这次不太会是证券交易的危机,而更可能是一种经济和逐渐加速的社会危机。”年青一辈的同事们不得不反反复复地听着这种可怕的预测。

这些和他的其他那些预言,的确很容易被归结为缓慢的衰老。但我们不应忘记,20世纪70年代末,的确有很多问题让人们对商业、政治和世界经济感到悲观。1981年1月,沃伯格又向公司的董事长委员会发出了一份言语激烈的备忘录:

一种传染性精神病似乎已占据了我们集团的某些区域,它麻痹了人们看到未来负面趋势的能力,其结果是,那些身患这种病的人,只能预见营业额的增加,并假设营业额的增加可以自动使利润按比例增加。我认为,这种片面的算法,不仅有悖于经验,而且势必导致错误的审议和荒谬的决定。

回顾过去十多年的发展,营业额和组织规模当然显著增加了,但利润的增长通常慢得多,我们有些业务的利润已停止增长。如果我们把通胀考虑进来,把得出的分析数据换成英镑,我们势必得出许多悲观的结论,我们集团的净资产回报率甚至还不如过去。

这位老人又开始唠叨了——只不过他所说的完全正确。名义上,水银证券的净利润在1976~1981年间增加了79%,刚好超过1200万英镑(按今天的价值计算,约合6800万英镑)。然而,若考虑通胀因素,净利润就降下来了。直到1983年,西格蒙德·沃伯格去世一年后,净利润才恢复到1976年的水平。总之,不是他所有的悲观都是“老朽”式的焦虑表达。他对1974年英国钢铁发行欧洲债券持审慎态度,这也是完全正确的。用他典型的话来说就是:“现在不是勇猛的时候。”这也许会激怒少壮派,但他说的是事实。以上情况适用于新成立的海峡隧道公司,一个月后,沃伯格拒绝为银行及其客户购买该公司的股票。这也许会令凯利难堪,因为他在海峡隧道公司取得董事会席位,但鉴于发行有如此雄心的项目时宏观经济气候极为不利,所以,还是小心为妙。沃伯格对水银旗下的金属交易公司布兰德斯·戈德施密特的抱怨也是完全合理的。事实上,后者的利润变动如此剧烈,以至于公司决定将其出售给法国电解铝和化工集团。水银证券在1981年3月的股价正好和1969年1月的股价持平也就不足为奇了。

悲观的结论 - 图1

图13–1 水银证券真实的净利润(以1954年英镑价值计算),1954~1984年

资料来源:水银证券年报;考虑到每个财年官方公布的消费者价格指数,数据已作了调整

沃伯格告诉亨利·格伦菲尔德(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我最担心的是公司的自满情绪”。他的担心有道理吗?埃里克·科纳在1979年宣布:“公司内部有人认为,投资银行过去和现在履行的职能,其需求有可能在未来会更少,或者越来越有可能被其他机构所取代。”但1974年的股市崩盘,英镑无情的下跌,加之外国竞争,都给投资银行业造成了打击。所有投资银行的资本基础都相对变窄。英格兰银行禁止它们的资产超过其资本规模的12倍。财政部不允许它们把即使是一小部分资本金转换成外汇。税务局坚持对外币贷款未实现的汇兑收益征税,但对偿还外币贷款相应增加的成本却不给予税收减免。即使是最强的投行,也不得不继续战斗。沃伯格系只是在赢利方面表现得最好,但在资产规模方面排在金融城第6位,而格伦弗尔在通胀压力下表现得明显更好(见表13–1)。沃伯格坐在位于白朗尼的办公室里,他太清楚这些了,即使格雷沙姆街的少壮派在极力否认。鉴于这种自满情绪,他又怎能退休?

表13–1 各投行总资产一览(英镑,百万),1973~1977年

悲观的结论 - 图2

资料来源:《经济学人》,1979年3月31日,第58页

在西格蒙德·沃伯格为后世留下的大量警句中,有4则是关于领导力的,这4则写于1977年2月~1978年10月之间。它们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在70多岁的高龄,他仍很难放弃工作:

具备优秀领导力的前提条件之一是尽可能少地注意平庸的人。

为建立一支优秀团队,团队负责人都必须在关键时刻支持团队成员,无论他们正确与否,虽然这种时刻极为罕见。

太多人在管理,而很少人在领导。

一个好领导最难的工作是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