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的乐土?
地方自治没有成功,爱尔兰通过1919~1921年的战争和1921年12月的和约,勉强获得了某种形式的独立。1920年《爱尔兰政府法案》通过分治计划解决了阿尔斯特问题。但新爱尔兰政府的成立导致盎格鲁–爱尔兰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北爱尔兰内部的宗派关系也因分治方案的性质和范围遭到了永久性破坏。用回溯的眼光来看,倘若爱尔兰实行了地方自治,就会走向稳定,都柏林和伦敦的关系也会大大改善,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并没被把握住。
然而,认为地方自治可以避免北爱尔兰“难题”的观点有一个内在矛盾——阿尔斯特问题的尴尬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地方自治的失败,而恰恰是因为地方自治的措施得到了成功的推行。北爱尔兰存在的宪法根据(《爱尔兰政府法案》)在于从法律上融合了权力下放和地区分治,而且尽管未能满足南部民族主义者的要求,但阿尔斯特联合党人却懊丧地接受了。1920年的《爱尔兰政府法案》促使成立了地方自治议会和贝尔法斯特的执行政府,二者一直到1972年英国对爱尔兰实行直接统治时才解散。北爱尔兰的地方自治带来了难以摆脱的财政困难(贝尔法斯特和伦敦的经济关系始终非常糟糕,不得不在四五年后就进行修正);同时由于联合主义占据主导地位,北方的民族主义者在政治上遭到了边缘化。反对自治的联合党人在北部地方自治政府中掌权,人们常常对此大加嘲讽。但或许真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920年达成的妥协竟让联合党人对地方自治最悲观的那些预测应验了。斯多蒙特自治议会统治下的现实的爱尔兰,正印证了此前的想象。
然而,第三次地方自治法案未能成功通过并不是注定的。现在来看,1912年春天,自由党政府和联合党人原本有可能达成妥协但却错失良机。爱尔兰的分治也不是不可避免的,至少不见得会让北方六郡被永久性地从自治方案中排除。尤其是在1914年爱尔兰承诺全国统一加入战备的背景下,阿尔斯特联合党人与都柏林政府更有可能实现暂时性的和解。
但是,地方自治议会的成立不代表它能成功地推行政策。同样,爱尔兰避免了永久性地区分治也不见得会走向和平稳定。地方自治危机要得到和平解决,唯一可能的条件就是在1912年北方要有4个或6个郡被暂时排除在自治区域外。最乐观的估计认为这些地区可能会在时限期满后勉强接受地方自治。但即使我们假设爱尔兰和平地实现统一,也会有100万拥有不同文化传统的爱尔兰人内心是不情愿的。并且,爱尔兰要成为一个成熟稳定的民主国家,必然要求对天主教和盖尔文化的广泛认同和尊重,而北部新教的大规模防御性组织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对爱尔兰人来说,统一相较分治,代价很可能会更大:统一意味着一个拥有32个郡但局势不稳的爱尔兰,而分治则意味着一个动荡的但只拥有6个郡的北爱尔兰。
不管怎么样,地方自治的失败都不意味着英属爱尔兰有所损失,因为在1912年之前早就不存在英属爱尔兰了。19世纪,爱尔兰民族认同感增强的部分原因就在于有意识地拒斥“不列颠化”(苏格兰的情形正好相反,民族意识与不列颠化之间表现的是互补关系)。1914年后,爱尔兰议会有可能很快就会重新解释地方自治的意义,就像20世纪20年代对自治领地位的重新解释一样。事实上,地方自治可能会成为自治领的先兆。由于激进分离主义者的高压,在都柏林可能会成立一个有防卫心理的民族主义地方自治政府;自治议案中的条款有可能让这个新政府与威斯敏斯特方面结怨;再加上阿尔斯特联合党人很有可能会因遭到军事镇压被迫服从新政府,以上种种都说明地方自治并不意味着英格兰和爱尔兰关系从此走向和平,反而极有可能陷入长期的流血冲突和艰苦谈判。如果1916年的起义和爱尔兰独立战争没有发生,那北方的战争和牺牲也在所难免,政治局势不会有所缓和。认为实行地方自治就能让爱尔兰变成和谐乐土的想法并没完全依照1914年的政治现实,基本上属于格拉德斯通式的盲目乐观。
因此,即使实现了地方自治,其中的政治风险不仅是巨大的,而且很有可能成为现实。通过地方自治议案的唯一条件——地区的暂时(可能变成永久性的)分治在宪法上获得的结果将和目前大同小异。如果阿尔斯特联合党人接受了地方自治,一个稳定而多元化的民主国家很可能会迅速形成。但自由党政府为此所冒的风险是巨大的,短期的政治胜利背后可能隐藏着一场迟早会到来的大动乱。联合王国统治下的北爱尔兰可以被比做波斯尼亚,但地方自治下的爱尔兰对于英国,与其说是一个安定民主的同伴,不如说是另一个南斯拉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