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策划的骗局

2001年11月,艾伦·格林斯潘受到荣誉表彰,他的名字与戈尔巴乔夫、科林·鲍威尔和纳尔逊·曼德拉一起被列入了光荣名单之中。这个奖励就是表彰在公共事务方面作出杰出贡献的:安然奖。格林斯潘理应获得嘉奖。从1995年2月到1999年6月,他只上调过一次联邦基金利率。商人开始叫他“格林斯潘怪人”,因为他在美联储中似乎具有“奇怪的”买卖特权(这种特权不包括把股票在将来卖个好价钱的义务)。自从2000年2月中旬以来,美国股票市场一直下挫,为格林斯潘关于“非理性繁荣”的警告作了过时的辩护。像1987年那样,没有出现“黑色日子”。确实,在8月,由于联邦基金利率从6.5%统一下调到3.5%,经济似乎软着陆了,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短暂的衰退。不过,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黑色日子”的的确确在纽约开始出现了——不是以金融崩溃的形式,而是以两架飞机故意撞毁纽约世贸大楼的形式出现了。人们谈起战争,担心会出现1914年那样的市场停滞,格林斯潘又将联邦基金利率从3.5%下调到了3%,而后下调、下调、再下调,一直下调到2003年6月,达到历史的最低点——1%。“9·11”恐怖袭击事件之后,美联储挤出的流动资金比“9·11”恐怖袭击事件消防车喷出的水还要多。但这没能挽救安然公司。2001年12月2日,就在格林斯潘荣获安然奖两个星期之后,安然公司申请破产。

退一步说,约翰·劳(密西西比公司泡沫的始作俑者)的事业,与安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肯尼思·雷的相同之处是惊人的。约翰·劳点“纸”成金的哲学让他用纸造出了黄金,而肯尼思·雷用汽油造出了黄金。约翰·劳的计划是要对法国政府财政进行改革,肯尼思·雷是要改革全球的能源业。多年以来,能源业被控制在大型公共事业公司的手中,它们为自己提供能源,制造汽油,提供电力,然后把它卖给消费者。肯尼思·雷的妙策(由麦肯锡咨询公司顾问弗里·斯基林提供)是建立一种能源银行,这个银行将充当供应商与消费者之间的中介人。像约翰·劳一样,肯尼思·雷是密苏里州一个穷传教士的儿子,出身低微,而安然公司也只是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一家规模不大的汽油公司。肯尼思·雷更改了公司[30]的名字,并把公司的总部设在得克萨斯州的休斯敦。也像约翰·劳一样,肯尼思·雷在上层人士中间有朋友,小布什总统长期以来就是得克萨斯能源行业的支持者,在1992年支持对这一行业解除管制立法,并取消了政府的价格管制。安然公司将大约660万美元政治捐款的3/4给了共和党,其中来自肯尼思·雷和他妻子的35.5万美元投在了2000年的竞选活动上。1996年接受安然公司竞选捐款的第二人是参议员菲尔·格瑞姆——他强烈提议缩小国家对经济干预的范围。

到了2000年年底,安然公司已经是美国第四大公司,有21 000名雇员。它控制了美国1/4的天然气业。趁着全球能源部门的私有化浪潮,这家公司在全世界抢购资产。在拉丁美洲,只有这家公司对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秘鲁和玻利维亚感兴趣,(我们已经看到)安然公司从那里穿过大陆,把输油管一直铺到了巴西。在阿根廷,随着肯尼思·雷的私人朋友小布什的干预,安然公司买下了全世界最大的天然气管道网的控股权。但最重要的是,安然公司不仅是在以能源做交易,事实上,它是在以所有古老的元素做交易:陆地、水和空气。它宣称可以通过互联网做交易。电影《骗中骗》中有这样一幕:雇员们坐在电脑前假装在做互联网交易,银行分析师通过虚假交易平台被保护起来。密西西比公司又复活了。如同1719年一样,投资者对极为诱人的报酬是无法抵挡的。1997年之后的3年里,安然公司的股票涨了近五倍,从每股不到20美元涨到每股90多美元。安然公司的高管们普遍被股票期权所“激励”。在安然公司存在的最后一年,公司付给140名高管平均每人530万美元。豪华汽车销售喧嚣不停,橡树河一带的地产也一样。那里成了休斯敦最高贵的领域。“对此我想了很多,”斯基林(他在1997年成了安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谈论道,“所有一切都与钱有关……你可以用钱买到忠诚,这样肮脏的事比起金钱来就显得不重要了。这就是业绩的驱动力。”当我在已经倒闭了的安然公司休斯敦的总部外碰到沃特金斯时,他回忆说:“你得到了数倍于基本工资的钱,你真的很少去想是否得到好处,即使它只有你基本工资的75%。哦,你正在获利,你想成倍增加,你想得到两倍、三倍甚至四倍于基本工资的奖金。”在充满幸福感的1999年4月,“休斯敦太空人队”甚至将他们的棒球场改名为“安然运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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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格林斯潘与肯尼思·雷

只有一个问题,就像约翰·劳的金融系统一样,那就是,安然公司的“系统”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基于市场操纵和篡改了的记录。在一盘2004年公开的录音中,可以听到安然公司的交易员要El Paso电力公司停业以维护价格。在另一交易中,有人抱怨说:“你们这些家伙从加利福尼亚那些可怜的祖母那儿偷来了所有的钱。”这种骗局的结果,使安然公司得到了它想达到的高价格,也造成了消费者的电力供应中断。在缩小国家对经济干预范围的规定生效后的6个月中,加利福尼亚经历了不低于38次电力供应中断。(在另一盘录音中,正在看电视转播加州森林大火的交易员们大喊:“烧,孩子,烧!”高压电塔在大火中变得弯曲然后倒下。)用了这样的市场手段,安然公司的资产和利润大幅度增加,而它的债务和亏损则被隐藏于“特殊目的实体”(SPEs)中,特殊目的实体的情况并未包括在公司的合并财务报表中。每个季度,公司高管们都必须使用更多的烟幕和虚假消息,使实际亏损像个利润缓冲器。斯基林对于使用新的金融方法,如“市值计价会计方法”和债务证券化,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即使是首席财务官安德鲁·费斯通,也不能将亏损篡改成利润,特别是他正利用“特殊目的实体”而中饱私囊。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安然公司的国际业务大面积亏损,特别是取消了在印度的主要发电项目之后。安然在线(Enron Online)是第一家基于网络的商品交易系统,营业额非常高。但它赚到钱了吗?在休斯敦,愉快的心情在消退,内部人员觉察到了第一个危难征兆。费斯通的“特殊目的实体”日益被冠以不吉利的名字:“头号猛禽”、“魔爪”。在行情看好的时候,费斯通和同僚们秘密地抛售了价值924万美元的安然公司股票。

投资者们确信,安然公司的股票价格不久就会达到每股100美元。就在这时,(出于个人原因)斯基林出乎意料地在2001年8月14日宣布辞职。安然公司使尽浑身解数,股票价格还是降到了每股40美元以下。同一个月,沙朗·沃特金斯写信给肯尼思·雷表示她的担心:安然公司将“在一场会计丑闻浪潮中崩溃”。此话不幸应验。10月16日,安然公司报告第三季度亏损6.18亿美元,并且股东净资产减少了12亿美元。8天后,费斯通下台,辞去首席财务官的职位,这时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还未得出结论。11月8日,安然公司不得不追查前5年的利润。谎言被识破,安然公司谎报利润达5.67亿美元。当安然公司在12月2日申请破产时,披露出公司审计过的资产负债表故意隐匿了250亿美元的长期债务:事实上,长期债务不是130亿美元,而是380亿美元。危难变成了巨灾,令人痛苦万分。到2001年年底,安然公司的股票价格只有每股30美分。

2006年5月,肯尼思·雷被提出10项指控,并被判决有罪,其中包括密谋策划造假账、假报表、证券欺诈和银行欺诈。在对费斯通的27项指控中,其中18项被判决有罪。肯尼思·雷被判决之前,在科罗拉多度假时去世了。费斯通被判入狱24年4个月,并被要求偿还安然公司养老基金2 600万美元。总计有16人对于与安然公司相关的指控服罪,(到目前为止)另有5名其他人员也被判有罪。安然公司的审计机构安达信公司也毁于丑闻。但是首要的输家还是那些普通雇员以及小股东,他们的储蓄付之一炬,变成了“风”,就像在密西西比公司倒闭中人们损失了数百万里弗尔一样。

400年前首创的股份公司、有限责任公司确实是一个奇迹,就像现在的股票市场,所有权在这里可以买卖。纵观金融历史,诈骗公司层出不穷,非理性的市场发展起伏曲折。确实,这二者总是齐头并进——因为当市场牛气冲天时,老百姓也最容易驾驭。可是,至关紧要的大角色总是要由银行来扮演,它本应该只做掌控牛群的牛仔。显然,没有皇家银行,约翰·劳就永远不会达到他的目的。同样,没有20世纪90年代美联储宽松的货币政策,肯尼思·雷和斯基林现在还在为安然公司股票每股升至90美元而努力呢。不过相比较而言,大萧条给了我们一个惨痛的教训,即在股市崩溃期间,实行过度的货币紧缩政策是危险的。为了避免大萧条的出现,似乎任何手段的使用都是正当的。最早的股份公司——荷兰联合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历史可以证明,有了阿姆斯特丹外汇银行提供的稳妥的货币支持,市场泡沫和经济萧条是能够被防止的。

最终,金融市场的道路永远不会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平坦。只要人们对未来的期望总是在变——从过分乐观到过分悲观,从贪婪到恐惧——而股票价格就往往会沿着一条捉摸不定的路线行进。实际上,这条路线不会像安第斯山脉蜿蜒曲折的山峰一样。作为投资者,当你不得不从狂欢的峰顶下来时,你会希望那只是个小滑坡,而不是悬崖绝壁。

对于保护我们免受现实或潜在的下跌之苦,我们无能为力吗?关于这个问题,就像我们将在第四章中所看到的,产生于18世纪的不太完美的保险衍生品,给我们提供了应对这个问题的一系列答案,每一个答案至少都为我们提供了一些保护,使我们免于冲向悬崖绝壁,帮我们摆脱金融历史上的肥尾。

[30] 公司原定以Enteron命名,然而《华尔街日报》指出“enteron”一词源于希腊语,意为“小肠”后,他们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