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但这将是西方的世界。因为长途跋涉、横渡大西洋,进而拥有广袤土地的,正是欧洲人。在马丁·瓦尔德泽米勒描绘出1507的世界地图之前,地图上根本就没有美洲这块土地,而美洲也得名于探险家阿美利哥·韦斯普奇[1]。心甘情愿越过大洋征服整块大陆的,是那些欧洲的君主,尤其是西班牙和英国君主——他们争夺人口、黄金,攫取领地。在很多史学家看来,美洲(宽泛的定义包括加勒比地区)的发现是西方崛起至关重要的原因。有人如此断言:没有那个新世界,“西欧仍将是欧亚大陆中一块很小和落后的地区,仍将依赖东方输入技术、传入文化并输进财富”。没有美洲这片海外给养地,没有在其上辛勤耕耘的非洲奴隶,或许根本就不会有“欧洲奇迹”和工业化革命。鉴于大规模开发新世界之前西欧在经济和技术领域已取得的成就,上述论述似乎有些夸张。征服并殖民美洲的真正意义在于,这是历史上进行的最大的自然实验项目之一:这是两种西方文明对另一种族和另一块土地大范围的输出和强加,即在美洲北部强行输入英国文化,在美洲南部强行输入西班牙和葡萄牙文化。然后,看哪种文化产生的效果好。
这根本不是竞争。看看当今的世界,此后的4个多世纪,或许没人能怀疑这个事实:西方文明的主导力量是美国。直到最近,拉丁美洲仍远远落后于英美人。这种情形是如何出现的?为什么?或许你会认为,这是因为北美土地更肥沃,地下埋藏的黄金和石油更多,抑或是因为气候更好,河流地理位置更佳——或者仅仅是因为北美离欧洲更近。但这都不是北美洲获胜的关键原因。我们也不能认为,西班牙帝国或葡萄牙帝国内部问题重重,与东方大帝国的情形相似。因为西班牙与中国不同,西班牙人很早就参与了全球贸易,是1500年全球贸易蓬勃发展的弄潮儿。他们与奥斯曼帝国也不同,因为他们很早就投入到了科学革命的运动中。确切地说,使英系美洲和伊比利亚美洲产生巨大不同的,是理念的不同:关于人民应如何管理自己的思想。有些人错误地将这种理念称为“民主”,并据此认定,只要是举行了选举就算是选择了这种理念。事实上,民主是建筑大厦的拱顶石,而大厦的根基则是法治——准确地说,便是通过代议制立宪政府确保个人自由神圣不可侵犯,保护私有财产的安全。
伟大的英美人之一在他认为的文明处于灭亡危机之际曾这样说过:“很少有哪个词能像‘文明’一词那样具有如此广泛的含义。”“文明是什么?”他的答案是文明是迄今对东西文化差异的最完美描述:
文明意味着基于民众舆论的社会。它意味着,暴力、武士和专制首领的统治,军营和战争,暴动和专制统治,所有这些都让位于制定法律的议会和长期维持这些法律独立的法庭。这就是文明——在文明的土地上,自由和文化会逐渐形成,生活日益改善。当文明在任何一个国家盛行时,广大人民的烦劳就会日益减少,并过上更为丰富的生活。昔日的传统被珍视;往日英明、骁勇的人民留给我们的历史遗产,将成为最重要的财产,为我们所共同利用、享受。
文明的中心原则在于,使统治阶级服从人民约定俗称的习俗,遵守人民以宪法表达出的意志……
这便是温斯顿·丘吉尔1938年的观点。他是英国贵族和美国女继承人的儿子。可是,以法治和立宪政府为基础的自由与和平的文明,这种特别的英美式定义,又来源于何处呢?为什么这种文明没能在格兰德河南部的美洲生根发芽呢?
我们的故事要从两条船讲起。1512年登陆厄瓜多尔北部的一条船上,载着已获得“秘鲁总督”头衔的那个人,其随行的西班牙人不足200人。他们的野心便是替西班牙国王征服印加帝国,并为自己攫取传说中数量极大的稀有金属财富。另一艘则是在138年后的1670年抵达“新世界”的“卡罗来纳”号,其登陆地在今天南卡罗来纳海岸的一个岛上。船上载着一位仆人,他的不大的抱负便是,寻找更好的生活,告别他在英国所过的劳苦、贫穷的生活。
这两艘船代表了这两个美洲的故事。一艘船上载着西班牙征服者,另一艘船上则是契约佣工。一群人渴望立即展开掠夺,那里有成山的玛雅黄金,去了便可得到。另一群人则知道,他们还需辛勤耕耘数年,但同时也明白,他们得到的回报将是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财产——上佳的北美土地,此外还有法律制定流程中的发言权。地产加代表权:这便是北美之梦。
然而,在开发之初,得到命运眷顾、处于顺境的,似乎不是移民北美的贫穷英国人,而是踏上南美的西班牙征服者。毕竟最初抵达美洲的是西班牙佬。在16世纪,殖民美洲的任务几乎全部落到了伊比利亚半岛人的肩头。当英国人还渴望着征服加来时,强大的美洲帝国则正臣服于西班牙的探险家。在墨西哥,嗜血的阿兹特克人在1519~1521年被荷南·考特斯大量消灭。在秘鲁,仅在此后的10年中,伟大的安第斯印加帝国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征服。
征服的风险和回报之间的关系,皮萨罗看得异常清楚。仅仅为了找到印加帝国的地理位置,在1524~1526年他就进行了两次远征探索。第二次探索过程中,在不那么顽强的兄弟思想发生动摇之际,皮萨罗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清楚地表达风险和回报的关系:
同志、朋友们,线这边代表了死亡、艰辛、缺衣少粮、滂沱大雨和放弃,线那边代表着安逸。从这边你返回巴拿马,结果是贫穷;从这里你可以继续前往秘鲁,结果是富裕发达。作为出色的西班牙人,作出最适合你们的选择吧。
他的第三次远征,于1530年从巴拿马以扬帆出海,船上载着180人,其中的核心成员和亲密战友都来自他家乡特鲁希略。当他们达到秘鲁高原时,皮萨罗可资利用的马夫只有60人,麾下士兵只剩90人。他们干的事需要极大的胆量,即便半个世纪后再论及他们的冒险,也让人瞠目结舌。他们意欲征服的那个帝国的人口在500万至1 000万之间。
然而,西班牙征服这边却有一种无形的优势:南美人根本无从抵御的欧洲疾病——天花、流感、囊虫病和斑疹伤寒。此外,西班牙人的马匹、枪炮、弩弓则比印加武器库中的任何武器都要先进很多;他们赋予了侵略者一种令人畏惧的外星人属性。而且,印加人自身也分裂成种种派系。在印加帝国皇帝瓦伊纳·卡帕克死后,他的儿子阿塔瓦尔帕和瓦斯卡为了争夺王位而一直在争斗,而其原来臣服的部落嗅出了良机,从印加人的桎梏下摆脱了出来。结果呢,卡哈马卡战役(1532年11月14日)根本就称不上是战役。如皮萨罗的兄弟尔南多所描述的,阿塔瓦尔帕接受了西班牙人的宴请,走进了他们所设的圈套:
阿塔瓦尔帕行进到一个开阔地的中央时,停了下来,此时,伴随总督(皮萨罗)的一位多米尼加托钵修会修道士代表总督上前告诉他,总督在住所等候他,所以先派他过来跟他说话。随后,那位托钵修会修道士告诉阿塔瓦尔帕,他是一个神甫,也许他们希望皈依基督教,这才派他过来布道。他把手里拿的一本书(《圣经》)给阿塔瓦尔帕看,并告诉他,这书里讲述了有关上帝的内容。阿塔瓦尔帕把书拿去,扔在地上,说:“如果你们不归还从我们的土地上掠夺的所有东西,我是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我很清楚你的身份,明白你此行的目的。”随后,他从轿上抬起身子,向他的战士发表讲话,之后,只听见含混不清的小声说话,其中包括对武装战士的命令。那位修道士回到总督身边,报告了那边的动静,时机不容耽误。总督派人叫我过来。此前,我已与炮兵队长作好了安排,收到信号他就必须开炮,一听到火炮发射声,所有军队就立即冲锋。一切按计划执行,由于印第安人没有武装准备,基督徒秋毫无伤地就将他们击败了。
用16世纪安第斯人编年史家沃玛·波玛的话来说,西班牙人就像踩死“蚂蚁一样”杀掉了惊魂未定的印第安人。
征服秘鲁并不是通过一次战斗实现的,其间发生了1535年由曼科·卡帕克领导的印加人起义,还有一次起义的规模更大,发生于1536~1539年。印第安人采用西方战法的速度也不慢。事实证明,他们是顽强的游击战士。与此同时,西班牙人内部的争斗太多,这危害了他们的统治地位——竟然发展到了皮萨罗也因为内部斗争而搭进性命。直到30多年后的1572年12月,当图帕克·阿马鲁被处死时,印加人的抵抗才无可挽回地被镇压。
西班牙中有个年轻的船长,来自塞哥维亚,名叫杰罗尼莫·德·阿利阿加。在他看来,秘鲁是个奇妙而神秘的地方。他对印加建筑的庞大规模和精妙绝伦赞叹不已,尤其雄踞于印加帝国首都库斯科的萨克塞华曼城堡上,有一面向北的、巨大的城墙,城墙上重达20吨的石块密合在一起,堪称完美。西班牙人意识到这些建筑所具有的非凡的抗震性,后来在库斯科所建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在印加人以前堆砌的城墙和地基上完成的。今天,马丘比丘遗迹能让我们对印加被征服前的辉煌成就有一些概念。这座传说中“消失的印加城”,似乎是漂浮在安第斯山巅的云雾之中,这座城市西班牙一直没能发现,因此从来没有遭到掠夺,所以也用不着重建。高高耸立在乌鲁班巴河之上的马丘比丘,极有可能兴建于15世纪中期。该城紧紧依偎于海拔8 000英尺的悬崖峭壁山腰上,地理位置似乎并不便利,但很显然,这是一块自给自足的定居点,泉水流淌,梯田肥沃,适合栽种谷物和放牧。1911年,美国学者、探险家海勒姆·宾厄姆发现了这个城市,此前,西方世界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存在,这给了我们这样的警示:任何文明都可能衰亡,不论这种文明自身看起来多么强大。我们仍然不知道兴建这座城的目的何在。我们也无从知晓,印加人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放弃该城。其中很大的一种可能性是,伊斯帕尼奥拉岛(如今,这个岛屿分属多米尼加和海地)的瘟疫先于西班牙征服者肆虐于此,夺去了居民的性命,这座城因此而被废弃。
西班牙起初袭击卡哈马卡的借口是,印加人拒绝皈依基督教。但是,皮萨罗真正感兴趣的不是什么上帝,而是黄金。被俘虏的阿塔瓦尔帕第一次用黄金装满其囚室,第二次用银子填满囚室,以求获得释放,但这是徒劳,反而激起了西班牙征服者攫取稀有金属的欲望。1 340英磅22克拉的黄金和26 000英磅的纯银,整整齐齐地堆满了一屋,加入这次远征冒险的每个人即刻暴富。然而,这里有比这多得多的黄金和白银。而且,西班牙人又在伊斯帕尼奥拉岛找到了黄金,在中美洲的萨卡特卡斯发现了储量巨大的白银。现在,他们在波托西找到了“富山”,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银井。不论西班牙人走到秘鲁的哪里,似乎都能发现金币。杰罗尼莫·德·阿利阿加是皮萨罗的大会计,在最大程度地攫取这些新发现的财富过程中,可是一点也不含糊。截至1550年,来源于秘鲁的黄金大约值1 000万比索,其中大约一半是掠夺而来的,另一半是开采出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产银矿井的产量日益上升:16世纪初期的年产量大约为60吨,截至1780年,产量已超过90吨。全部算进来,1500~1800年,以当今价格折算,大约价值1 750亿美元的稀有金属从新世界输往欧洲,或越过太平洋输入亚洲,其中很大一部分稀有金属来源于秘鲁。诸如德·阿利阿加这样的人确实腰包被撑得满满的。所以,他可以在新建的秘鲁首都利马城为自己修建富丽堂皇的别墅群,而别墅内院竟然就坐落在印加神殿的选址上。自此以后,他的后代便一直居住于此;别墅目前的主人贡萨洛·德·阿利阿加,以他的征服者祖先感到自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西班牙人似乎为一种全新的伟大文明打下了牢固的基础,而这种文明则由一小撮西班牙土生土长的富裕精英来管理。这些精英生活在建得富丽堂皇的少数几个城市中。这些城市迅速繁荣起来。1692年,墨西哥城有100 000居民,而那时波士顿仅有6 000人。西班牙式的美洲大学相继创建,多达25所,比如圣多明哥大学,几乎比哈佛大学早一个世纪创立。不管怎么说,西班牙人学会享受中美洲的烹调了:辣椒、花生、土豆、火鸡(所有这些食物后来都被北美所采用)。数以百计的装潢铺张的教堂拔地而起,有些气势磅礴的大教堂,比如库斯特竖起的雄伟壮观的大教堂,就是建筑师弗朗西斯科·贝塞拉设计,并在佛兰德人耶稣会信徒胡安·鲍蒂斯塔·埃吉蒂亚诺的主持下于1669年完工的。除了耶稣会士,还有成千上万的圣方济修士前往美洲,让所剩的原住民皈依各自的教派。教堂虽然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但决定大权仍掌握在西班牙国王手里。而且,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国王拥有所有土地。以下故事涉及的北美财产权,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形。
[1] 哥伦布本同样可以将这片大陆取名为“哥伦比亚”,但是韦斯普奇于1504出版的《新世界》却先于哥伦布给这个大陆命了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