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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与高塔

有时,我们似乎注定要用半个多世纪前的概念框架来理解自己的时代。自金融危机以来,许多经济学家又将1946年就去世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想法重新搬上舞台。面对民粹主义,美国和欧洲的政治家一再将它与法西斯主义混淆起来,仿佛世界大战时代是他们研究过的唯一历史。在国际关系分析人士这边,他们也坚持使用大约同一时期的术语:现实主义或理想主义、遏制政策或绥靖政策、威慑或裁军。乔治·凯南的“长电报”是在凯恩斯去世前两个月发出的;休·特莱弗·罗珀的《希特勒的末日》于次年出版。然而这一切都是70年前的事了。我们自己的时代与20世纪中期有很大的不同。在“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早期冷战中出现的近乎自给自足、乐于指挥和控制的国家,即使今天依然存在,也只能是它们以前的影子了。官僚机构和管理这些机构的政党机器早已失效或正在衰退,行政国家是它们的最终化身。如今,技术创新和国际经济一体化的结合创造了全新的网络形式——从犯罪黑社会到达沃斯论坛上罕见的“超世界”,这是凯恩斯、凯南或特莱弗·罗珀做梦也想不到的。

温斯顿·丘吉尔有这样一句名言:“你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我们也因此必须往更久远的年代看,并且带着一个问题:我们的时代是否会重复1 500年后印刷革命掀起革命浪潮的那一段经历?[1]新的网络是否会像16世纪、17世纪和18世纪的革命网络一样,将我们从行政国家的枷锁中解放出来,将我们的祖先从精神和时间等的枷锁中解放出来?或者,我们时代的既定等级制度会比其帝国前辈们更快地拉拢网络,并将它们卷入传统的邪恶战争中吗?

一个由自由平等的网民组成的自由主义乌托邦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的,尤其是对年轻人来说——所有网民都相互连接,以最大的透明度和最小的隐私设置共享所有可用数据。想象这些网民,像弗里茨·朗《大都会》中底层的工人一样,自发地崛起,反抗世界上的腐败精英,然后释放人工智能的力量,将自己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只有那些试图向前看而不回头的人才最容易落入这样一厢情愿的陷阱。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计算机科学家和其他人一直幻想着“全球大脑”的可能性——一种自我组织的“行星超级有机体”。[2]1997年,迈克尔·德图佐斯寻求进入“计算机辅助的和平”时代。[3]“新的信息技术开辟了非零和的新前景。”一位狂热分子在2000年写道。没有及时通过权力下放做出应对的政府将会“迅速……受到惩罚”。[4]一提到这个,凯瑟琳·海尔斯几乎进入狂喜的状态,她在2006年写道:“作为全球互联网络居民,我们与智能机器以及与我们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其他生物物种一起进入一个动态的协同进化螺旋。”这种良性上旋的螺旋最终会产生一个新的“认知领域”。[5]3年后,伊恩·汤姆林设想了“人与人之间联盟的无限形式……(这种联盟)忽视……宗教和文化的差异,传递了对地球生存至关重要的全球共情与合作”。[6]他宣称:“人类见面和分享想法的社交本能,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我们人类免于自我毁灭的唯一力量。”[7]另一位作者写道,“信息化”将是第三次全球化浪潮。[8]“Web 3.0”将是“寒武纪大爆发”的现代版本,并充当“我们集体智慧的动力转向”。[9]

硅谷的大师们有充分的动机将未来浪漫化。巴拉吉·斯里尼瓦桑提出一个令人兴奋的愿景:千禧一代将在计算机“云”领域合作,摆脱地理限制,用数字代币相互支付,从国家的支付系统中解放出来。马克·扎克伯格在2017年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发表讲话,呼吁应届毕业生“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有使命感的世界:人们共同承担有意义的重大项目,重新定义平等,让每个人都有追求目标的自由,并在全世界建立共同社区”。然而,扎克伯格本人就是超级明星经济学中不平等的现实体现。他所设想的大多数解决不平等的方法——“全民基本收入、负担得起的托儿服务、没有与任何公司挂钩的医保……继续教育”,这些都难以在全球范围内真正得以实现,而只能作为20世纪旧福利国家的国家政策。当他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斗争”介于“自由、开放和全球社会的力量与威权主义、孤立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力量之间”时,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公司对后者的发展带来的推动作用。[10]

未来学的历史沿革让我们没有理由去期待硅谷乌托邦的愿景能够实现。当然,如果摩尔定律继续适用,计算机应该能在2030年左右模拟人脑。但是,为什么在上一段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乌托邦式的想象呢?摩尔定律最早的使用者是查尔斯·巴贝奇,在1871年去世之前,他用摩尔定律建立了“分析引擎”(一部分);当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曾应用过摩尔定律。我们无法证明人类的生产力有了相应的指数级提高,更不用说我们作为一个物种的道德行为了。但有充分的理由表明,工业革命创新对人类的益处一次比一次少。[11]如果先进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带来的主要后果真的是大规模失业,[12]那么很难想象,大多数人[13]将毫无怨言地投身于一些无害的轻松工作,以换取微薄得只能满足基本生活的收入,这种可能性太低了。只有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想象的那个基于镇静剂的极权主义社会才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14]现实结果更可能是暴力动乱的重演,而上一次发生的动乱,还是让一个伟大的网络时代陷入混乱的法国大革命。[15]

此外,尽管这种乌托邦的炒作甚嚣尘上,一些人的怀疑也不能被忽视,即那些不太友好的势力已经学会了如何利用和滥用“认知领域”来为自己牟利。实际上,互联网的联通依赖于现实世界的海底缆绳、光纤线路、卫星链路和装满服务器的巨大仓库。在基础设施的所有权上,没有所谓的乌托邦,也不会像主要网络平台的所有权那样,产生有利可图的寡头垄断。一个巨大的新网络可能要形成了,但是像过去的网络一样,它在结构上依然是等级化的,少数超链接的枢纽处于那些松散节点之上。不久之后,腐败的寡头或宗教狂热分子利用这一网络在网络空间发动一场新的、不可预测的战争将可能成为现实,或许,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地缘政治的风险指数表明,一场传统战争,甚至核战争的爆发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16]也不排除有一天,奇爱博士口中由人工智能创造的“行星超级有机体”会失控,计算出(并且是正确地计算出)人类才是迄今为止地球长期生存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并消灭了我们中的大部分人。[17]

2017年5月,推特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埃文·威廉姆斯说:“我从前以为当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发言、交流信息和想法时,世界会自发地变得更好。但是我错了。”[18]历史的教训是,任由网络来管理世界只是无政府世界运行的方式:光照派会夺权,而最终权力更有可能落在雅各宾派手中。今天,有些人还在为无政府主义欢呼,并且“至少欢呼了两次”。[19]而18世纪90年代和19世纪的两场战争给我们的教训,我们最好再重温一下:除非我们希望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旋风式革命,否则最好是给这个世界强加某种等级秩序,并赋予它一定的合法性。曾经,在维也纳大会上,有五个大国同意建立这样一种秩序,它们形成的“五国集团”让之后的世界有了更加显著的稳定性。仅仅200多年后,我们面临着同样的选择。那些崇尚让网络自发管理世界的人,最终得到的将不是他们梦想中相互联结的乌托邦,而是一个被FANG和BAT隔离开来的世界,还极易出现前文提到的所有病变,在这些病变中,恶性的子网络会利用万维网传播病毒样的模因和谎言。

另一种选择是,另五个大国形成的权力体系(联合国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认识到,他们在对抗宗教极端主义、抵制网络犯罪和网络破坏行为的蔓延等方面有着共同的利益,更不用说气候变化了。在2017年“永恒之蓝”勒索病毒事件之后,就连俄罗斯政府都意识到,没有一个国家能够长期统治“赛伯利亚”这个网络特工组织:这个被称为“永恒之蓝”的勒索病毒是由美国国家安全局开发的网络武器,但是后来被一个自称影子经纪人的组织窃取并泄露。一名英国研究人员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的“死亡开关”,但这也是成千上万台电脑被感染之后的事情了,这种病毒波及美国、英国、中国、法国和俄罗斯。有什么能更好地说明这些大国在打击互联网无政府状态方面的共同利益呢?最直接的就是1945年后,世界秩序的制定者以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的形式为这种新的五国体系奠定了体制基础,这一体制保留了最重要的特点:合法性。这五个大国是否能像它们的前任在19世纪所做的那样,再次为共同的事业做出贡献,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地缘政治问题之一。[20]

6个世纪之前,在锡耶纳,公共宫殿的曼吉亚塔楼在坎波广场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扇形的坎波广场有时是市场,有时是集会场所,而一年中还有两次会成为赛马场。曼吉亚塔楼的高度似乎有其背后的含义:它与锡耶纳最高山上的城市大教堂一样高,象征着世俗和精神等级的平等。[21]而100年前,在弗里茨·朗的《大都会》中,象征着等级权力的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也让中央公园的南部和东部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阴影之中。[22]当第一批摩天大楼在纽约建成时,它们似乎就是在为主导美国经济的等级制度主体提供合适的居所。

相比之下,如今占主导地位的科技公司则摒弃了这种垂直的纵向的建筑和体制。由弗兰克·盖里设计的门洛帕克的脸书总部是一个由开放式办公室和游戏区组成的庞大园区,用马克·扎克伯格的话来说,它是一个“能容纳数千人的单人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为极客设计的大型幼儿园。位于库比蒂诺的新“苹果公园”的主楼像一艘巨大的圆形宇宙飞船,只有四层楼高(地面),是一个“创意与合作的中心”,它是由已故的史蒂夫·乔布斯和诺曼·福斯特、乔纳森·伊夫共同设计的,它仿佛是一个网格式的网络,每个节点的距离都是相等的,并且连接线数量也相同,但这个“公园”里只有一家餐厅。[23]谷歌在山景城的新总部坐落于“树木、景观、咖啡馆和自行车道”之间,将由“易于四处移动的轻量块状结构组成”,就像坐落于自然保护区里用乐高积木搭成的建筑一样:是一个没有地基或平面图的办公室,灵感源于这个办公室所承载的不断发展的网络。[24]硅谷更中意建造较矮的楼房,这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地震。它的水平结构反映了硅谷是全球网络最重要的枢纽的现实:这里就是世界城市广场。

然而,在美国另一边的纽约市第五大道上,还存在着一栋58层的摩天大楼,它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组织传统。[25]在网络无政府状态和世界秩序之间的抉择上,可能世界上没有人比这个黑暗高塔缺席的主人更有发言权了。

[1] For a suggestive comparison with the Renaissance, see Goldin and Kutarna, Age of Discovery.

[2] Heylighen and Bollen, ‘World-Wide Web as a Super-Brain’. See also Heylighen, ‘Global Super organism’.

[3] Dertouzos, What Will Be.

[4] Wright, Nonzero, 198.

[5] Hayles, ‘Unfinished Work’, 164.

[6] Tomlin, Cloud Coffee House, 55.

[7] Tomlin, Cloud Coffee House, 223.

[8] Spier, Big History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138-83.

[9] Naughton, From Gutenberg to Zuckerberg, 207, 236.

[10] Mark Zuckerberg, ‘Commencement Address at Harvard’, Harvard Gazette, May 25, 2017.

[11] Gordon, Rise and Fall of American Growth. For an optimistic view, see Schwab, Fourth Industrial Revolution.

[12] Acemoglu and Restrepo, ‘Robots and Jobs’.

[13] World Bank, Digital Dividends, 23, 131.

[14] Capian, ‘Totalitarian Threat’.

[15] For a historically based prediction of an upsurge in violence in the United States, see Turchin, Ages of Discord.

[16] Caldara and Iacoviello, ‘Measuring Geopolitical Risk’.

[17] Bostrom, Super intelligence. See also Clarke and Eddy, Warnings, esp. 199-216.

[18] David Streitfeld, The Internet Is Broken: @ev Is Trying to Salvage It, New York Times, 20 May 2017.

[19] Scott, Two Cheers.

[20] Niall Ferguson, ‘Donald Trump’s New World Order’, The American Interest (March/April 2017), 37-47.

[21] Steinhof, ‘Urban Images’, 20.

[22]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6/12/21/upshot/Mapping-the-Shadows-of-New-York-City.html?_r=1.

[23] Steven Levy, Inside Apple’s Insanely Great (Or Just Insane) New Moth-ership’, Wired, 16 May 2017.

[24] Facebook: http://mashable.com/2015/03/31/facebook-new-headquarters-photos/#odtktL9aMgqH; Apple: http://www.fosterandpartners.com/news/archive/2017/02/apple-park-opens-to-employees-in-april/; Google: https:/googleblog.blogspot.com/2015/02/rethinking-office-space.html.

[25] 即特朗普大厦。这栋楼的顶层被标为“68”,因为这栋楼的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坚持认为它是一栋68层的建筑,这一点很有特色。然而,特朗普大厦的6楼到13楼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