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众不同的经营风格
但是,如果搞笑威胁到S·G·华宝公司作为“一流私人银行公司”或投资银行机构的声誉,它会被停止。正像我们看到的,这样一家银行有5个形成特征:道德地位、效率、关系、资本和高质量的员工。如果其他金融家不能达到这些崇高标准,沃伯格会鄙视他们。(来自第一波士顿公司的)一名美国人“不配被称为银行家,他充其量是一个赌徒”。沃伯格对纯粹的股票交易投机不感兴趣。他谴责20世纪40年代后期的华尔街是“一个赌徒的市场,而不是投资者的市场”。在沃伯格公司至少一位董事眼里,沃伯格是“银行界自命不凡的人”,他“想让沃伯格系成为精英银行,成为投资银行,为一流公司和一流政府提供经过缜密考虑的、客观的财务建议”。但是,现实总在某种程度上与这一理想存在冲突。
19世纪最初的投资银行是高端的私人银行,一般由家族几代人控制。而S·G·华宝公司不属于这种情况。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只有通过收购开办已久的塞利格曼兄弟公司,沃伯格系得以在排外的承兑行委员会占有一席之地。沃伯格自己通过家族控股公司“沃伯格延续”,仍在以他名字命名的公司持有控股股份。但1954年,水银证券成立,S·G·华宝公司的所有权公开,并且分布广泛。事实上,该银行成为了一个显著多元化集团的一部分。如此的稀释在诸如罗斯柴尔德这样的传统家族式合伙制中不可想象。
沃伯格公司的办公室也与投资银行的相反。公司最初在威廉国王街82号办公,后来搬到9~13号,其办公室至少可以说是朴素的。扩大办公区域没有带来建筑上的改变。1961年,公司搬进“丑陋、紫红色、盒子型的建筑”,那是格雷沙姆街30号,正对面是圣劳伦斯犹太人教堂和伦敦市政厅[1]。被邀请去公司的客人看不见装饰在老牌投行办公室的红木和镀金。彼得·斯皮拉回忆道:“虽然办公室里有好家具以及漂亮的时钟,但还是被认为是简朴的……室内有大量的中国绘画,(但)其含义是,这些绘画中没有一个闲人。”走廊是白色的,明显缺少“祖先的肖像”。沃伯格自己的办公室不大,还有点冷。在他和亨利·格伦菲尔德的办公室之间有一个小屋,两人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可以进入,小屋被坦率地称为“砸核桃套间”。当一名新董事抱怨所分配的办公间太小时,沃伯格坚持要和他交换,为的是说明一点:公司实行“宗教统治”,所有“修道士”的房间一样大,包括修道院院长在内。实际上,多数董事和高级经理在一个办公室办公,以遵守所谓的“四人原则”,即,“每项重大交易必须有四人代表S·G·华宝公司——一名董事和他的副手,一名首席执行官和他的副手”。这样的设计不仅能建立团队精神,而且保证不会出现误会。一位年轻职员的任务是记住谈判内容(会议期间做笔记会被看不起),再将内容整理成备忘录传阅。常常是整个团队聆听一通重要的电话。公司还有一项“‘开门’政策……即,原则上任何人随时可以进入其他人的办公室”。沃伯格很反感19世纪“账房”的风格,其“走廊像迷宫、办公室像牢房”。
在某一点上局外人是对的。在S·G·华宝公司内部,的确主要是工作。公司创始人的许多格言之一是:“银行家加班是不会生病的,他们只会因糟糕的组织或糟糕的业务得病。”沃伯格全力以赴,并希望其他人也能如此。用伊恩·弗雷泽的话说,在S·G·华宝公司工作,意味着准备“放弃晚上……(和)周末……重要的是,它意味着早、中、晚都要想着银行的问题”。当彼得·斯托蒙思·达林离婚后再婚时,婚礼在午餐时分举行,仪式结束后,他赶回办公室开会。其他人工作得更辛苦:斯科利和斯皮拉被认为是“150%投入沃伯格系”。1975年发生摩尔门地铁相撞事件,迈克尔·本特利死里逃生,他双臂骨折、4根肋骨骨折、多根手指骨折。意外发生后,他的一位同事说:“受伤的肯定是沃伯格公司的董事,他一定在第一节车厢里,他是那么想上那趟地铁。”公司的职业道德表现在许多功利的做法上,这又与投资银行的传统相去甚远。最有名的是一天在银行的办公室里与客户举行两场工作午餐,第一场从12点30分到1点30分,第二场从1点30分到2点30分。这一惯例的来源众说纷纭。沃伯格对一位记者说那是埃里克·科纳开始的,因为“科纳在一周内想和太多的人吃饭了”。现实中,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种做法来源于该银行早年在威廉国王街的日子,那时沃伯格系与杰塞尔托因比公司共用一间厨房。两场午餐的习惯延续下来,部分原因是公司规模相对于用餐设施有所扩张,分两场用餐合情合理;部分原因是科纳和其他人真心希望,他们宴请客户的数量能达到最大。这些理由与金融城各老牌银行的用膳风格截然不同,那些银行的餐厅里,酒精饮品充足,谈论工作被禁止。而沃伯格公司的餐厅只提供啤酒、苹果酒和水。“你被很多人包围,他们当中半数不在吃饭,因为这之后还有顿午餐,”一位客人抱怨,“所以,他们全因胃不舒服而道歉。午餐时,一位侍者在你面前收拾东西,彬彬有礼,但你知道,到1点钟时,你应该离场了。”
沃伯格对开会的方法同样注重功能性,特别是当他在国外时。在纽约,他习惯性地告诉不太重要的客户和同行,他要参加“一连串多个会议……每个会议只能在30分钟以内”。20世纪50年代后期,在一趟典型的公差期间,短短两周时间,他和57个人进行了单独会谈。像在做一项生动的工效研究,据说,沃伯格留给自己“每天仅10分钟时间浏览英格兰、欧洲大陆和美国主要报纸的标题”。他办公室外装了一盏红灯,目的是“当他忙于其他事情时,好让人不要进入,但他很少使用那盏红灯。人们随时都可以进出。沃伯格中断他的口授,和打来电话的人谈话,然后再打一两个电话,转向他的秘书,从他停下的地方继续口授书信”。但他的办公桌总是呈现出奇迹般的整洁。
沃伯格这个工作狂也是讲究方法的。早在1940年他就思考过,如何最好地管理他和他的合伙人创造的公司。他就这一问题留存下来的首份备忘录表明,他有意成为一个创新者,尤其在两个方面。他设想的规章制度应包括,“每天召开晨会、阅读信件,董事会成员以及亨利·格伦菲尔德、埃里克·科纳参加晨会”。每月第二个周三下午4点,一个委员会将审查公司控股的各子公司的业绩。每月第三个周三下午4点,一个由高级合伙人组成的委员会将考虑人事问题。如果有必要的话,应为每日召开的与公司主要投资有关的会议准备“特别备忘录”。另外,“根据一名参加晨会的成员的指示,记录一本有关各项承诺的日志”,并记录同样一本“新开账户的日志”。这些早期“商业制度”的两个主要特征是,它们强调召开董事会议的定期性,更重要的是,书面记录的神圣性。
到20世纪50年代后期,公司建立了一个常规。董事中的“核心成员”每天早晨8点前——在那个年代金融城刚刚破晓——到达公司,他们可以“阅读所有寄来的信件、所有寄出的信件和昨天的办公备忘录”。上午9点15分(除了每周一,会议晚5分钟召开)至10点,全体管理层开会讨论当日业务(这个规矩被年轻董事们称为“晨祷”)。会议气氛紧张,但相对非正式,年轻董事们轮流担任董事会主席兼秘书。(虽然其他创始董事——“叔叔们”——参加这些会议,但西格蒙德自己参加得越来越少。相反,公司每季度的董事会,通常是西格蒙德自己主持,会议极为正式,几乎例行公事,并且持续不到1个小时。)接下来这一天是一系列的内部会议和客户会谈,包括两场午餐(除了每周一,董事们需要参加水银证券的管理层会议)。办公节奏是忙乱的,同事们经常在电话会谈中或开会时走进办公室,“要么马上跟我们说一件具体事项,要么请我们有空时联系他们”。对于董事们而言,典型的一天像这样一直持续到晚上6点30分。
但当沃伯格公司的男性们离开办公室时,工作还未停止。从20世纪60年代初,偶尔(1965年后每周)会有董事晚餐——通常在康诺特酒店,虽然有时会在萨沃伊酒店紫罗兰厅——晚餐经常持续到午夜以后。那种场合的气氛很独特,既有魏玛又有温彻斯特的感觉,因为“叔叔们”试图向他们私立学校出身的门徒传授德裔犹太人的智慧[2],不只是沃伯格最喜欢的那些“警告”,即:他们应该对失去的感到遗憾;他们应该知难而上;他们应该永远避免“胡思乱想”。每到周末,那些准备被提拔的人都会陪着沃伯格:
一起在贝尔格拉维亚区散步,并在他的公寓(伊顿广场95号)里谈话,不是谈这种或那种业务的理论,谈得更多的是某家银行、其他公司,但更重要的是谈人:这里有家德国银行,它持有某些工业公司的股份;那里有位美国工业家,他确信,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在欧洲收购制造基地;这里有一家英国公司的子公司,如果它成为某个美国集团的一部分,它发展得会更好,等等。
沃伯格还喜欢带他的弟子们去国外出差,这样,他们得以被介绍给重要的海外客户,并得以进一步接受投行艺术的熏陶。随着定期、更快速的跨大西洋航班的出现,过去在移动上的限制消失了,高级雇员预计会充分利用这一点。比如,1966年,伊恩·弗雷泽为追踪新业务,出了总共58趟差。(这反映了沃伯格强烈反对在海外长期设立机构,海外设立机构也许会让人变得当地化,这将削弱沃伯格公司在国外的声誉。)度假也不能休息。无论白天或黑夜,电话可能随时响起——甚至在圣诞节当天或新年早上——沃伯格在电话里又要询问某事了。
尽管定期召开正式和非正式的会议,而且电话也很频繁,但沃伯格体系最重要的是建立在书面文字上。所有事情都有记录。每次会议都产生备忘录,备忘录再被传阅。每天下午,收发的每项重要通讯都被总结并传阅,包括电话和内部备忘录。当董事们晚上离开办公室时,他们会拿到“一份复印的总结,长达12页,涵盖当天所有的信件和备忘录,以防止我们错过什么”。另外,沃伯格(亨利·格伦菲尔德在较小程度上也)喜欢匆忙完成简短的备忘录以便传阅。当办公室里公文来回的数量变得不可忍受时,沃伯格的解决方案是可预料的:“如果任何需要讨论的具体事宜,要么在解决这一具体事宜的备忘录里提到;要么如果我和其他人关心的话,就会收到一份便笺,说明某一点还需要讨论,只有这样,我们办公室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同样的,早在1959年,沃伯格也不得不抱怨,“9点15分晨会”的效果因文件传阅不够充分而受到影响:
“9点15分晨会”这一机制开始时,它的主要目的被认为是作为一个论坛,讨论需要采取行动的事宜,参会人员讨论各自考虑后的观点,这样的讨论基于对相关事实扼要的陈述,这些事实已在会前通过便笺的形式被传阅。
近几个月,在一些“9点15分晨会”上,其主要目的被忽视。比如,事情经常被提出……但在当时并不紧迫,而且开会前,这些事情在主要负责处理这个问题的2~3人之间没有被充分澄清。另外,便笺在开会前传阅得不充分。另一方面,“9点15分晨会”有几次被误用,会上被拿来通报某些事项,而正确的程序应当是先传阅便笺。
这很快成为沃伯格对管理层问题的标准回答。客户对投资部不满意吗?那么,“我们把这些个案以便笺的形式……交给夏普先生”。向新员工介绍情况是以胡乱的方式进行的吗?那么,“在这些年轻人加入公司前,应该准备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总之,他在1959年抱怨,“太多的事情是通过人和人的谈话解决的;太少的事情是通过便笺解决的……太多人觉得把事情说清楚更方便,而不会把想法写下来。”4年后,他又回到这一相同主题,并敦促“为了沟通的目的,我们应尽可能使用书信或电报,而不是电话。”
当然,公司面临陷入纸堆里的危险,但沃伯格也很警惕这一点。书面记录固然很重要,但只有有必要的才记录。沃伯格确信,人们把事情写下来比说出来更经济,他讨厌文件中不必要的啰唆和废话。用他的话说,他批判一份长98页的、为一项荷兰债券发行草拟的募集材料,“主要是不相关信息的大量堆积,除了一些律师以外,甚至连专业投资者也看不懂这份材料,其统计工作没有任何启发性,看不出为区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所作的努力,更重要的是,阅读材料的堆积,其目的是解除发债行任何重大或道德责任”。相反,水银证券的年报是简明扼要的范本,很少超过10页,年报黑白分明,使用淡蓝色装订,内容明显缺少照片和柱状图,而这后两项是更注重表面的竞争者所喜欢使用的。
这样一套系统运转离不开技艺精湛、任劳任怨的秘书们:沃伯格在伦敦的秘书原来是黛娜·迈耶(她后来嫁给工党议员曼尼·欣韦尔),1962年以后是多丽丝·沃瑟曼。她们和其他两位秘书在沃伯格身边没日没夜地记录他的口授,确保复印和文件传阅的准确;确保接、转沃伯格的电话;确保管理他忙碌的出差计划。沃伯格从未学开车,那将浪费宝贵的口授时间。每天早上9点,一辆轿车接上他和一名秘书,他坐在车里口授,语流从不间断,甚至当他们下了车,进入办公楼等电梯时。一次,查尔斯·夏普优雅地赞扬沃伯格,“你总能找到足够的时间,轻松地做你要做的所有事情,好像从来不缺时间”。但这表面上不费力的勤奋,大部分归功于那些高压下的妇女耐心的劳动。她们的生存状况并不轻松。她们长期跟随她们的老板——特别是当她们要陪同沃伯格出国时——经常要承受他的不耐烦和易怒。但沃伯格也能够显示出对下属的体谅。那难以捉摸的、从愤怒到慈爱的摇摆,培养了永恒的忠实。
沃伯格的特点——他的秘书们比谁都更清楚——是一种偏执的完美主义。正像讽刺作家、维也纳人卡尔·克劳斯曾(在20世纪30年代)说过的那样,一个点错的标点对他来说比日本人轰炸上海还糟糕。所以,西格蒙德·沃伯格能把一份备忘录里的(更糟的是,一封寄出的信里,或者最糟的是,一封写给英格兰银行的信里)一处语法错误,与一家大型公司破产相提并论。彼得·斯托蒙思·达林回忆起20世纪60年代中的一次电话通话,它很能反映沃伯格的特点:
沃伯格:我希望我没有打搅你吧。
达林:没有,沃伯格先生,绝对没有。
沃伯格:那好,是有关12月22日,你就美国股市写的便笺。你面前有它的复印件吗?
达林:没有,我恐怕把我的那份放在办公室了。
沃伯格:我想提醒你,第5段第2句话……我认为“发展”一词后面,应该加个逗号……
这可是圣诞节当天。一家德国报纸关于沃伯格公司的一篇文章有一处印刷错误、广告里使用了过大的字体、雇用合同里行话使用得过多、内部电话目录格式不一致、缩略词过分使用——这些尘埃般的失误,在西格蒙德·沃伯格眼里就是一道道光束。他实际上不能让这样的失误溜走,他确信他的警觉可以阻止公司走向无政府状态。查尔斯·夏普说,沃伯格关心的是:
在任何方面的形式(这个词用了大写):比如,在对其他人的态度上;在商业习惯上;在穿着方式上;在开会的行为上;在写信上,不但拼写、语法、句法、风格至关重要,而且正确的地址、日期、每一段布局……都要避免失误和错误。在这点上,西格蒙德爵士绝不妥协,并已到达失去自控的地步。
对沃伯格来说,这不只是卖弄学问。这是一种实施卓越的方法。
沃伯格的商业风格从哪里来,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许多局外人以为,那是从德国进口的。但从沃伯格的文件中看得出,并不是那么回事。相反,许多在S·G·华宝公司引入的管理做法,与20世纪二三十年代M·M·沃伯格公司的做法截然对立,后者的做法曾令他如此气愤。另一个负面的影响是纽约的库恩–洛布,沃伯格用了很多年时间试图对它进行改革,未果。沃伯格到伦敦后,没有采用德国已有的管理投行的蓝本,而是设计了自己的体系,试图从亲戚们那里吸取教训。他常提起这些,有一次,他训斥格特·怀特曼又捡起“库恩–洛布的老习惯,通过公司里大量的双边渠道开展工作”。沃伯格的方法是一场根据家族经验不断摸索的管理革命。
沃伯格坚持定期开会,并保留书面记录,但他又担心官僚主义成为个人能动性的敌人。沃伯格的管理风格,其核心冲突就在这两者之间。早在1942年他就写道:“行政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大幅增加,其结果使个人主动性和个人责任感濒临危险处境。大规模的行政组织,虽然阻止错误发生、防止逃避法律和规则,但往往不能为创意工作、快速决策、果敢行动提供必要条件。”从20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沃伯格曾忧虑公司壮大到无法管理的地步。1955年2月,他告诉乔治·博尔顿:“人员增加过快,业务规模总量太大,高层的工作质量势必会受到影响。”两年后,他主张雇员在部门之间定期轮换,理由是:
我们的组织开始变得官僚起来,我们正失去某些重要的特质,这些特质应该是一家私人银行的标志。我们变得太过部门化,许多事情在部门间缓慢、笨重地移动。太多的员工只在一项特定工作上接受培训,他们缺乏公司任何其他业务的知识。
之后的20年,他一直唠叨这个主题,“随着员工和收入的膨胀,一家银行的个性势必受到影响”。应该指出的是,20世纪60年代初,在这份备忘录写出后4年,该行雇员仍只有150人。他对规模不经济的专注,解释了为什么尽管该行取得成功,但在未来20年里却增长缓慢。1982年,沃伯格去世那年,水银证券仍只有1300名雇员。
沃伯格管理哲学的一个经典表述是他在1964年写的一篇长篇备忘录,文中他感叹道,“不幸的是,我们无法摒弃官僚主义的萌芽”,他提醒他的董事们不要忽略公司“深入细致……高质量的个人服务”。沃伯格还认为,他察觉出“自负”正在渗进格雷沙姆街30号的办公文化。当天收到的信件不再当天准时回复了。客户被要求等候。错误被故意掩盖。去国外出差准备不充分。最重要的是:
许多年轻同事似乎忘了,我们所作的大部分重要交易是多年培养关系的结果。一项交易的技术细节固然重要,应尽可能地以最认真、最刻苦的态度对待,但我们不应忘记,无论技术细节应用得多好,没有和相关客户直接沟通都是无益的。如今,这一点常被我的同事们忽视,而且,这样的事发生得太频繁,一旦一项具体交易达成,有关客户就即刻被遗忘。我就知道许多个案是交易后发展客户关系甚至比交易前更有必要。做我们这种业务的,延续宝贵关系的重要性超过完成任何具体交易的重要性。
关系型银行与交易型银行之间有什么区别,上述声明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正像沃伯格看到的那样,交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时的银行业包含“将某些地方大量富余的资金转移到其他缺少资金的地方。而今天,银行业更多的是改变并调整工业和金融业的管理及资本结构问题,以适应变化的环境,而不再是货币交易和资金转移问题”。
尽管沃伯格对行政形式着魔,并对公司管理层的“门户开放”风气很执著,但是,S·G·华宝公司依然是一个最后的文艺复兴公国。西格蒙德是王子,他把持着一位绝对君主拥有的所有权力。希尔塞缪尔公司的肯尼斯·基思警告埃里克·罗尔:“你知道,你会发现,西格蒙德的民主是非常特别的一种。任何重要的事都得他来作决定。”这种独裁倾向更清晰地表现在他名声在外的火暴脾气上,有时可以到达“火山爆发的程度”。至于那是不可控制的发作,还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众说不一,很可能沃伯格两者兼顾。发作的导火索经常是微不足道的过失,而不是重大错误:比如,公司在纽约办公室里一张不整洁的办公桌,引发了沃伯格对那名有责任的女雇员高分贝、双语的长篇抨击。他最后说道:“我们是一家银行,不是肉店!”(彼得·斯托蒙思·达林回忆说,“似乎过了一个时代的工夫,那位办公室主任仍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拿出一支沙龙牌过滤嘴香烟,把烟在桌上敲敲,悠闲地点燃,然后吐出一缕长长的青烟,她看着沃伯格的眼睛说:‘天啊,沃伯格先生,你一定是有不安全感’”——她漫不经心地给了这位顶级金融家一个下马威。)当他的不安变成愤怒时,他不仅仅限于大吼。他发火的某些对象,不得不躲避飞来的电话机或电话通讯录,虽然这些东西很少击中目标。发作时几乎总有目击者,但有时——当“受害人”离开房间后——在场的其他人被阴谋式地问道:“我怎能做得出来?”同样的“戏法”在亲戚和同事面前一样会上演,著名的要算是一名衬衫店店员了,他犯了窃笑这一“致命”的错误。“你说你没有我要的那种衬衫,你怎敢嘲笑我。这不是什么店员应该笑的事!”听着父亲的怒吼,乔治吓得局促不安,伊娃试图抑制她感情冲动的丈夫,但也没用。最后,沃伯格气愤地离开,妻子、儿子紧随其后,两人都被他弄得颜面扫地。店门关上后,乔治俏皮地说:“我觉得,刚才发生的事儿会让他好好想想的,不是吗?”甚至连沃伯格的董事们也可能是他发怒的对象。杰弗里·塞利格曼也许是最频繁的目标,但包括亨利·格伦菲尔德在内的“叔叔们”也无一幸免。
值得补充的是,沃伯格不只是和他的下级发火。1947年,他不得不忍受查尔斯·佩切克这位捷克出生的金融家一个小时的废话,期间,对方“把对‘马歇尔计划’的看法重复了56遍,把对英国限制外汇的观点重复了52遍”,沃伯格“爆发了,并说道,我真的觉得我们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可靠的商业谈话了,围绕话题兜圈子毫无意义,他也许拖得起,我耽误不起”。沃伯格自己可以证明,他经常以这种方式和让人头疼的客户或商业伙伴对峙:他曾说过,“即使明智、沧桑的政治家,也会抗议最粗鲁的待遇”。他在另一个场合反思道:“除了在情绪失控时爆发以外,似乎不可能停止事后想法的涌现——尤其在对律师的表现上。”要说他没有耐心与蠢人相处,那可就错了,因为许多他嘲笑的对象,一点都不愚蠢。埃里克·范西塔特·鲍沃特爵士是英格兰其中一家最大造纸厂的董事长,这位不好对付的人物也许是沃伯格潜在开发的客户。但1954年,当他们在一次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上相遇时,沃伯格不能掩饰他的蔑视。他告诉妻子:“埃里克极有魅力,但他的魅力像合成蛋糕顶部的牛奶冻一样,掺杂了二流的糖和香料。在我认识的许多自大的金融城人物中,还没有任何人能接近他这只‘动物’自大的水平。”
这种有时是毁灭性行为的对立面,是对银行雇员福祉家长式的关心,包括他的秘书和仆人。他为一名女员工的健康感到担心,后者因相信基督教信仰疗法,故抵制她显然需要的现代医疗。他建议另外一位生病的雇员休息,不必担心工作(“某种程度上有悖于我的信念”)。1960年,他敦促杰弗里·塞利格曼,为了他的健康,注意其“过度的责任心”。1961年和1964年,他先后颁发指令,不要让秘书们工作过度,不要忽视秘书们的工作。当他听说“有员工也许因做事慢或笨拙,遭到欺负或不被容忍时”,他尤其生气,并号召这种行为“被彻底铲除”。当前途光明的新入职员没有在公司做起来时,这让他痛心疾首。至少有两次他担心他的董事们没有“对年轻人展示出他们所需要的仁慈和宽容,因为青年男性天性害羞,不太肯吃苦”。正如多丽丝·沃瑟曼回忆的那样,晚上,沃伯格“经常到各个办公室走走……他走进一间办公室,坐下,和员工聊聊当天发生了什么,聊聊他们做得如何。白天,他也经常打电话给年轻人,叫他们来坐坐”。
在此之前,没有银行是这样经营的。正像伊恩·弗雷泽回忆的那样,其结果是一种独特的混搭,专制与民主并存、僵化与灵活共生:
董事会成员、主管领导,还有总经理等,都存在正式的等级制度,但是,因在具体领域的知识和经验形成的某种自然的等级,对前者进行补充,有时甚至取代前者。这里有两个特点需要强调,即:内部沟通和培养公司的年青一辈……这种精神非常特殊,它融合了民主与基于权力的决策速度!“行政管理系统”令人讨厌,因为它会导致责任模糊,而不会使责任更明确,并会导致丧失韵律——这个词在公司里最受欢迎。公司鼓励自力更生,但那只意味着每个人应该自己悟出什么时候去请教并向谁请教,因此,就不同决定的重要性,形成一个几乎自然的等级;就决定的达成,形成恰当的方法。特别着重强调的是一种最细心的准确,有时,它被错误地描绘成卖弄学问。判断上的大错误——如果责任人承认它们的话——比由于疏忽造成的小错误更容易被忘记。
[1]圣劳伦斯被绑在烤架上烤而殉难——因此该教堂尖顶上的风向标采用烤架的形状,它是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设计的。年轻职员喜欢半认真地把在沃伯格系培训的经历,拿来与这位圣人遭受的缓慢、痛苦的焚化相比。
[2]伊恩·弗雷泽很好地捕捉到了这种气氛:“我第一次参加晚餐时,西格蒙德为厄恩斯特·塔尔曼‘叔叔’的缺席道歉……后者的兄弟刚过世。事实上,他从纽约第五大道30层的窗户跳下自杀。埃里克‘叔叔’喜欢血淋淋的细节,他说,塔尔曼的兄弟坠下来,穿透一家路边咖啡馆的凉篷,‘把人行道弄得一团糟’。他跳楼,是因为他‘卖空’1万股联合利华的股票,他希望股价下跌,但事实上,股价大幅上升。亨利·格伦菲尔德‘叔叔’说,‘1万股不算什么。我们本可以让他轻松度过难关。’埃里克‘叔叔’摇了摇手指说,‘是的,但它不是有限公司,而是上市公司。’‘叔叔们’对这一情报赞许地点着头,因为联合利华荷兰母公司的股价,比其英国子公司的股价高出10倍。‘啊,是的,上市公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