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英国没有派出远征军

假如英国没有派出远征军，德国赢得这场战争是毫无疑问的。即使德国人在马恩河受阻，如果英国没有对法国提供实质性的援助（基奇纳早在8月10日就招募了军队），他们无疑也会在一个月内攻破法国人的防线。而且，即使英国确实派出了援兵，但由于伦敦方面的政治危机，军队迟到了一周或者被派到别的地点，毛奇或许就能够重现他叔叔^[1]所取得的胜利。至少他不至于把军队撤退到埃纳省。那么，形势又会怎样发展呢？关于英国进行军事干预以便阻碍德国实现其野心的争论仍然会继续，尤其是在博纳·劳任首相期间，但情形会大为不同。法国的失败会显得英国派出远征军毫无意义；如果英国已经派出远征军，很可能有必要进行一次敦刻尔克式的大撤退。海军至上论者原本打算在德国海岸线登陆，这个计划也会被废弃。从事后的眼光来看（考虑到丘吉尔很有可能还在海军部），当时最有可能的是出兵进攻达达尼尔海峡。此外，除了冒这种风险（如果英国远征军的全部实力能得到充分发挥，行动会取得更好的结果），英国最有可能做的是在海上向德国宣战（这是费希尔一贯提倡的策略）：包围德国商船，骚扰与敌方进行的中立贸易，没收德国在海外的资产。

这样双管齐下的战略自然会让柏林方面相当为难，但也未必会赢得战争，因为事实表明，封锁战术并不会像其推崇者所想的那样迫使德国投降。英国即使战胜了土耳其，也不会对已在西线取得胜利的德国造成多大影响，尽管这会让一直以来觊觎君士坦丁堡的俄国人有机可乘。若非西线上的消耗战，英国的人力、财力以及优越的金融资源，也不可能被充分地投入战争，给德国造成巨大压力，从而确保战争的胜利。一个更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外交上的某种妥协（基奇纳及此后兰斯道恩所主张的）：德国承诺保证比利时的完整和中立以及奥斯曼帝国某种形式上的分裂，而英国则终止对德战争以作回报。这也恰恰是贝特曼·霍尔维格始终坚持的目标。法国战败了，德国也同意了恢复比利时的完整，英国政府很难有理由再让海战继续，或在中东进行无休止的持久战。为什么？我们可以想象，尽管黑格不为所动，恼怒的自由党人仍然还在呼吁向德国的“军人阶层”宣战。而且，贝特曼·霍尔维格在1913年税收议案时期就开始与社会民主党人合作，并因此成功获得战争贷款；如果他继续这种合作政策（这很有可能），自由党人的这个观点就很难再坚持下去。不过，假如战争的缘由是俄国试图维系其对波兰及波罗的海国家的控制权呢？英国会将君士坦丁堡奉送给沙皇吗？尽管格雷有时看似已经对这样的战争胸有成竹，但他肯定会遭到总参谋部长罗伯森的驳斥。直到1916年8月，罗伯森仍然认为应该维持“一个强大的……日耳曼……中欧国家”，以便使俄国受到牵制。

分析到最后，历史学家应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德国在欧洲大陆获得胜利，是否真的会如格雷等反德派以及后来费希尔派历史学家所认为的，英国利益将因此遭到损害？对此，本文的回答是不会。伊舍·克罗一向关注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战争来临时英国置身事外……（并且）德国和奥地利赢得战争，法国被征服，俄国受辱，那么孤立的英国会有怎样的处境？”历史学家回答道：“这总比1919年精疲力竭的英国要好。”对德国战前目标的重新考察表明，如果英国置身事外（哪怕只是拖延几周再介入），欧洲大陆或许还是会发展出一个和现在的欧盟类似的组织，英国的海外势力也不会由于两次世界大战而遭受巨大打击。俄国可能不会陷入恐怖的内战，尽管在城市和农村仍然存在一定的骚乱，但战争很快会结束，在尼古拉二世退位后，一个正常的君主立宪制或议会共和制更有可能得以确立。当然，美国的金融、军事势力也就无法大量侵入欧洲事务，进而取代英国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的确，20世纪20年代的欧洲或许还是有可能出现法西斯主义，但煽动人心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更有可能在法国而不是德国。我们甚至还可以设想，由于没有世界大战的压力和负担，20年代初、30年代初的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都不会那么严重。如果威廉二世赢得战争，德国成为中欧的核心，希特勒可能会因为艺术事业的失败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士兵，心满意足地过完一生。

伊曼纽尔·盖斯在1990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写道：

欧洲只有团结一致，德国和位处欧洲大陆的俄国西部地区才能维持原状——这种看法并没有什么错。而联合后的欧洲自然地会由最强的国家德国来领导……欧洲国家的联合是为了抵抗一个正逐渐强大的经济政治主体（意指美国），但它们对于德国这样一个与自己地位相当的国家成为领导者必然会心有不甘。德国必须让它们心悦诚服……明确告诉它们欧洲的整体利益与德国先进的自我利益是一致的……以便能在1900年之后使欧洲达到类似联邦共和国的状态。

尽管盖斯的看法或许在无形中反映了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统一后的狂妄心理，但某种程度上他的确很有道理：不进行两次世界大战就能在欧洲大陆取得霸主地位，对德国来说当然更好。但这个想法没有实现，其错不全在德国。是的，德国的确在1914年向不愿开战的法国（以及蠢蠢欲动的俄国）发起了战争。但正如威廉二世所言，决定将大陆战争演变为世界大战的是英国政府。跟德国第一次“争取欧洲联盟”可能会引发的冲突（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相比，这场世界大战的时间延长了一倍，为此牺牲的人数也要多得多。通过1914与德国的作战，阿斯奎思、格雷及其同僚更加确定了一点：当德国最终控制了欧洲大陆，英国的力量就不足以成为它的障碍了。

[1] 指赫尔穆特·卡尔·伯恩哈德·冯·毛奇（1800~1891年），德国军事家，军事理论家，元帅。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后，曾在色当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终结了法国的强国地位与拿破仑三世的王权，直接促成德意志的统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