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终结
对于一个就围着伊顿广场走路、最爱玩桥牌的锻炼的人来说,西格蒙德·沃伯格非常健康。正如我们看到的,他有一套未经证实的理论,即银行家不会因为过度工作病倒,而只会因为“糟糕的组织或糟糕的业务”,或者因为无聊病倒。当然,他只允许自己休息很少的几天。无论节日还是休假,他都会电话“骚扰”年轻的董事们,这只是工作慢性成瘾最明显的症状。但要属超级活跃的还是他的思维,而不是他的身体。即使周末和同事散步也不是为了锻炼,而是为讨论他脑子里最重要的客户关系。这种生活方式使沃伯格定期易患支气管炎、流感,以及疲劳。但即使当他卧病在床,或被送往温泉疗养地治疗时,书信往来和电话仍旧不断。
虽然他常把自己比做医师,但沃伯格和真医生的关系是矛盾的。比如,1942年,他被“无休止的感冒”、失眠和低血压困扰。他向许多医生咨询后入院治疗。他似乎患了咽喉链球菌感染,并在医院住了数个月进行康复。战后,他的病情需要不止一次手术来解决。这次经验让他长时间怀疑医疗行业,以及“任何以‘霉素’这两个音节结尾的药”。1962年,他半开玩笑地说,医生和护士应被“更多地认为是技术设备,而不是友好的同类”。他们肯定不是“白衣天使”。不过,从1964年起,通过与海因茨·戈德曼医生建立持久和亲密的关系后,他克服了这种偏见。当戈德曼开安定药片帮助沃伯格睡眠时,他的病人因此很高兴。沃伯格告诉一位友人,“小小剂量就有神奇的效果,而且完全无害”。到这时,沃伯格把自己想成处于半退休状态的“老人”,这自然增加了他对医生的兴趣。戈德曼是他最喜欢的医生之一,沃伯格把永远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们每个人身上。他们的任务只能越来越难,而他的失望只会越来越大。在他70岁生日前,一次疝气手术让他卧床。1976年,他两次入院,第一次是因为腰椎间盘突出;第二次是出于前列腺疼痛。老朋友的先后故去——埃德蒙·史旦尼斯于1980年故去,内厄姆·戈德曼、马库斯·沃伦堡于1982年故去——给他自己的死亡以忧郁的暗示。
但沃伯格拒绝“陷入一种疑病症患者的心情”,他坚持“在重要事务上保持积极态度,而将其他事情授权给我们的朋友和战友”。他不辞辛劳地继续出差:去德国、英格兰、美国。事实上,他告诉亨利·格伦菲尔德,他正考虑从白朗尼的家中搬进酒店套房。他说,他厌倦了当自己财产的奴隶。1982年夏季,他在纽约徒劳地挽救沃–巴–贝公司留下的烂摊子,一会儿劝诱,一会儿瞪眼吓人,一次谈判数个小时。这是他最后一次跨大西洋之旅。事实上,彼得·斯托蒙思·达林怀疑,旅途的劳累加速了他最终病倒。9月20日,在慕尼黑的一次商务会议后不久,在他80岁生日的前5天,沃伯格遭遇了两次使他身体衰弱的中风中的第一次[1]。计划由雅各布·罗斯柴尔德主持的庆生宴会不得不被取消。他没有被送往瑞士,而是被送回英格兰——这个他只想离开的家。1982年10月18日,西格蒙德·沃伯格爵士于德文希尔普莱斯的伦敦诊所逝世。
西格蒙德·沃伯格从不是传统意义上信教的人。他在犹太信仰之外娶妻。他和妻子教导他们的孩子“敬畏”新教和犹太教,但两者都不要信。他的儿子做了包皮手术,但在主要是英国圣公会的机构接受教育。用他们父亲的话来说,乔治和他的妹妹接受的教育“完全意识到他们身上犹太人的根,但仅以松散而且更个体的方式与犹太生活和历史发生联系”。沃伯格不去犹太教堂,从不吃犹太饮食。他向一批犹太慈善团体和基金会慷慨捐款。但早在20世纪20年代,他试图与德国和美国的犹太族群在社会上保持距离。正如他所说,在德国和美国的犹太人当中,有太多的暴发户。后来,他对在英国的犹太人也有同样的感受。他问自己,“为什么某些有钱的犹太人总在炫富,动不动就说拥有了一辆劳斯莱斯,并住在克拉里奇酒店?”像这位德国犹太裔精英的许多“产物”一样,沃伯格有自己独特的反犹主义烙印,这使他评价犹太人比非犹太人更苛刻。他讨厌处在各犹太社团前列的“专业犹太人”。正如我们所见,他还是一位极为矛盾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最能承认的是存在“一种血缘的纽带,这种纽带既不认同宗教团体,也不认同巴勒斯坦民族主义”。盎格鲁–撒克逊的精英巧妙和不巧妙地对他进行社会冷落,正像沃伯格被他们经常提醒的那样,在他们眼中,他只不过是“难民–金融家–犹太人”。然而,他的反驳具有真知灼见:
金融城这样评价沃伯格系,为了在这家公司里成功,你必须具备下列三样中的一样,最好三样都有:英国温切斯特公学毕业、会计或者是犹太人。但我认为,我们公司最大的危险是有太多私立学校毕业的人……我对他们存疑。我认为,公司里犹太人太少,我们试图提携那些有能力的犹太人。
从血统上讲,沃伯格是“信犹太教的德国公民”,在这片因希特勒而被迫离开的土地上,他对反犹主义再生的迹象保持戒心。但他更多地在命运上是一个犹太人,而不是在血统上。
沃伯格对犹太教作为一种宗教漠不关心,这部分是出于他对所有已建立的信仰和崇拜体系的更广泛怀疑。1939年12月,他表示“对犹太教道德和宗教的可能性不太乐观”。但是,不像某些被高度同化的犹太人,他不再被基督教所吸引,他讨厌参加教堂礼拜,牧师说的话中“隔一个词就是‘耶稣’,要么就是‘圣灵’”。因为儿时,母亲教育他崇敬康德,而不是基督,沃伯格一度提议简化《旧约》和《新约》:“世间只有两种基本的罪,即,不容忍和暴力,因反抗不容忍的举动以及因反抗暴力的自卫不算做罪。”沃伯格非常崇拜奥地利史学家弗里德里克·希尔写的《上帝的初恋》,他不是无神论者,所以,他坚持认为,“我们无法通过理智的考虑和冗赘的公式超越上帝和神秘”。1964年,他在信中写道(在所有人中,他写给他的理发师):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被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神秘入侵者所包围。我们可怜的人类的思维试图要为这些入侵找到合理的解释,但人类的思维不能或者不愿投入足够的能量,进入超越我们所谓“理性”推理的领域。“理性”这个词被思维狭隘的哲学家发明、使用,并逐渐到了荒谬的地步……事实上,这个词以迷宫般的文字游戏遮盖了想象的贫瘠——贫瘠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失去真正的信仰而造成的。
沃伯格并不质疑上帝(“作为一个抽象的力量,或亨利–路易斯·柏格森所说的‘生命冲动’”)的存在,但他质疑在上帝面前集体膜拜的价值。他曾说过:“所有教堂最重要的元素是在多边基础上的一个虚伪的组织。”他倾向于把“中庸之道”作为“基督教或犹太教之外的一个备选,那是一个让你在精神和肉体上感到圣洁的信仰,中庸之道的神圣在于结合了精神和肉体的力量”。
这种怀疑的观点使沃伯格能够以某种功利的满足思考死亡。他曾表示:“生命就像一种绝症,有关这种疾病唯一不清楚的是它持续的时间……长寿只有延长朝气蓬勃的年华才算有意义,而不是老年期被延长。”1962年,他开出了一份相当冷静的葬礼安排(或者说根本没有安排):
(1)我的双眼应捐给一家治疗盲人的机构,在那里,死人的眼睛被用来实现更换的目的。我知道,死人的眼睛在死亡发生后不久需尽快被转移,这一点非常重要。
(2)我的身体应捐给一家医院,在那里,通过恰当处理后可被用于调查的目的。
(3)这就免去了葬礼的必要。另外,我不想让我遗体的任何部分埋在任何地方,我也不想举行追悼会。我认为,任何类似的安排都是野蛮的风头主义的表达。
几乎20年后,他再次强调这一希望,虽然以更温和的口气。但他坚持不搞葬礼:
我相信这句格言,给活人送花要比给死人献花强。而且,至于死人身上有什么值得保留的,应该是他或她做的好事,以及好的思想,而不是任何有形的遗物。
鉴于我前述的愿望,我的身体应被适当地用于医疗用途,尤其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的双眼通过移植,也许能实现为别人服务的良好目的……
如果考虑火化,正确的做法是我不想保留我的骨灰,请在尽可能靠近我死去的地方把它撒掉。
最后,我在此写出的,以及我口头表达的,不要作为我的要求加以考虑,而仅仅是我心愿的谦虚表达。如果这些心愿出于好的或坏的理由未能实现,请不必担心如果我活着,我的反应会怎样。总之,主要的标准应该在风格上有尊严,在程序上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复杂的葬礼仪式。然而,有的却是如潮水般的致敬。《泰晤士报》的讣告这样写道,“对于金融城各种旧习的改变,他比其他任何人发挥的作用都更大,这使得金融城得以充分利用20世纪下半叶的各种时局。并且,他是金融城有效性重生的主要权威”。沃伯格“超越了他本土的同辈,他再次证明‘伦敦银行家’这个称号是优秀的标志”。1983年1月,在伦敦市政厅举行了一场非宗教追思会上,沃伯格职位最高的两位同事亨利·格伦菲尔德和埃里克·罗尔用相似的词汇发言。格伦菲尔德说,沃伯格是“一个卓越的人物”。他创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企业,独特地结合了“强烈的个人责任感”、“努力工作……创新和想象”、“不顺从精神”、“勇气”、“完美主义”、“坚强和毅力”、“斗争精神”和“一种超人的感觉”,这种感觉有如一条内置天线,它可以在其他更了解情况的人注意到之前,告知沃伯格事情不对头。对于罗尔,沃伯格是一个“杰出的人”,他“在个人行为和绩效上,完全投入最高的标准……谨慎且简朴,但同时充满想象和胆识”。格伦菲尔德强调,他的合伙人对邋遢、自满和炫耀不能容忍,而罗尔认为沃伯格决定性的特点是毫不吝惜的自我批评的能力,那是“责任感必不可少的伴随物”。由他建立的公司现在享有的声誉,“不只是一个经营理念的结果:那是他自己的内心在行动”。
西格蒙德·沃伯格的葬礼不是一个说违心话的场合。格伦菲尔德和罗尔都承认,他们以前的领导性格上有主要缺陷。罗尔这样说,沃伯格“有非同寻常的能力,比一般人更快速、更准确地判断一个人,但偶尔他也会误入歧途……他几乎总会把人高估,也许是对人期望过高”:
然后,当他感到被辜负时,他的失望是极大的,他会真正遭受痛苦的困扰,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证明有误,而且还因为他在他很尊敬的人身上发现了致命的弱点,这令他痛苦万分……他很愿意去赞美,有时甚至是过度赞美,但如果他认为需要批评,则从不保留。当他批评所犯的错误时,令人生畏,即使错误是他最尊重、最喜爱的同事犯的……他对个人问题表示同情,因此会原谅严重的专业失误,但如果这些错误没有被承认的迹象,就另当别论了。要知道,他发怒时看起来着实吓人。
也许受西格蒙德·沃伯格多变脾气影响最大的人是他的儿子乔治,对他而言,父亲的去世留下的不是苦涩。多年来,正如我们所见,父子关系存在很多问题,并且令人不愉快。但父亲的去世使乔治得以表达那份爱,而这份爱父亲生前竟是如此难说出口。父亲去世的当天晚上,乔治将所有的感情倾注在诗句中,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可爱的太阳,
缕缕的晨光,
纯洁、明亮,不可被否认;
你正午的火焰,
成熟、甜蜜、斥责、焦烤;
你夜晚的光辉,
和暖、爱抚,带着无限的温柔。
你慷慨的赠与,
你的热情、亲切和光亮,
支撑着你所爱的人
即便是今宵。
最终,你的力量被燃尽。
愿你的灵魂安息。
现在,当乔治·沃伯格把这首诗寄给他哀伤的母亲和妹妹时,他知道不会有人斥责,也不会有人对这首诗作格式上的修改。讽刺的是,有多少西格蒙德的同事和同行,曾为他在他们生命中扮演的“父亲的”角色向他致敬:包括皮埃尔·穆萨、雅各布·罗斯柴尔德、戴维·斯科利和汉斯·伍特克,这里只提及4位。正像埃里克·罗尔所说:“我们都成了‘孤儿’。”另外,有两位女性未能更长时间地忍受丧夫和丧友之痛。西格蒙德的妻子伊娃一年以后也离开了人世。他忠实的笔相师兼红颜知己西奥多拉·德赖弗斯因几次中风而失语,她在沃伯格去世5年后自杀。
[1]几个小时之前,他和斯科利还在讨论关于一个据称很“傲慢的”雇员的人事问题。沃伯格最后有气无力地说:“好吧,戴维,你来处理吧。我确信,无论你决定怎么做,都将是最好的。”斯科利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顺从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