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破灭

事实上,约翰·劳更喜欢赌博,而不是祈祷。例如,1719年3月,他曾与波旁公爵下注1 000个金路易,赌那年冬天和春天不会结冰(结果他输了)。还有一次,他下注1万金路易在一点来跟一个朋友打赌,说他不可能用六个骰子一次掷出想要的点数(那次他很可能赢了,因为赌胜的可能性是6的6次方比1,即46 656比1)。但是,他最大的赌注压在了自己创造的金融体系上。1719年8月,据一位不安的英国外交官报道,劳在“每日话语”中说道,他要使“法国达到比以前更高的层次,能够对整个欧洲发号施令;他希望随时可以毁掉英格兰和荷兰的一切贸易和信誉;希望毁掉我们的银行以及东印度公司,只要他心中有这样的念头”。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劳与伦敦德里伯爵托马斯·皮特(首相威廉·皮特的叔叔)打赌说,英国股价将在未来的一年下跌。之后他出售了面值10万英镑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股票,得到18万英镑的收入(即股价是180英镑,超过面值80%),并于1720年8月25日进行交割(1719年8月末的股价是194英镑,偏离了劳最初关于价格下降的预期)。

然而,劳的信心并未持续受挫。就在他出任财政大臣之前,我们前面所说的泡沫循环中五个阶段中的第四个阶段的现象首次开始呈现。1719年12月,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开始下跌,于12月14日降至7 930里弗尔。劳利用应急办法,使股价重新攀升。他在皇家银行设立部门,用以保证股票买卖的最低价格为9 000里弗尔。2月22日,似乎是为了简化一切交易程序,劳宣布密西西比公司接管了皇家银行,并且斥资提供期权,赋予期权拥有者在接下来6个月内以1万里弗尔购买一股的权利(11 000里弗尔是有效的价格,要比1月8日实际最高值10 100里弗尔还多900里弗尔)。这些举措足以使密西西比公司股价保持在9 000里弗尔之上,直到1月中旬(尽管股价下跌使期权的引入毫无效用,但是劳仍然慷慨地允诺股东以每股10倍的利率转化股票)。

尽管如此,股票市场外的通货膨胀仍在不断加速。在1720年9月通货膨胀最严重的时候,巴黎股票价格与两年前相比已基本翻番,尤其是在这之前的11个月内增长极为迅速。这种现象反映出,劳主张的货币流通规则引发了物价极为罕见的增长。在仅仅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流通中的货币便翻了一番。截至1720年5月,法国货币总供应量(包括公众持有的现金和股票,因为后者可任意转化为现金)已基本上增长为原来的4倍,这是相对于里弗尔来说的,而不是法国旧货币制度中的金银硬币。不足为奇的是,有些人开始预见到货币的贬值,而将货币兑换成金银。作为专制主义者,劳的最初反应总是实施强制措施——钞票成为了法定货币,金银被禁止出口,金银产品也被禁止生产和销售。截至1720年2月27日,私人持有500里弗尔以上的金银硬币都会被视为非法行为。该措施被政府授权有关部门通过挨家挨户搜索的形式强制实施。伏尔泰称为“最不公平的法令”以及“专制谬论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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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西比公司泡沫:货币和股票价格(里弗尔)

与此同时,劳通过提高金银价格,强制性地调整钞票与金银之间的汇率。1719年9月~1720年12月,官方金价上涨了28倍,而银价至少上涨了35倍。所有这些举措,都是为了提高钞票在公众中的吸引力。然而,这个有些矛盾的调控,有时只会使公众更加不知所措——它告诉人们的是,一个专制政权只会制定适合自己的经济政策。后来有人回忆说:“一个个单词通过全新的魔法,组成了无人理解的法令,空气中充满着模糊的打算和奇想。”金银曾经可以自由出口,然而突然有一天却不可以了。印刷厂的印刷速度有多快,钞票就可以印得多快,然而突然有一天,劳却将钞票供应量限制为120万里弗尔。密西西比公司股票价格的底价曾为9 000里弗尔,然而突然有一天却不是了。当2月22日底价发生变化的时候,股票价格不出意料地暴跌,到该月月底便已跌至7 825里弗尔。也许是由于摄政王施加了压力,到3月5日,劳的做法出现了一个U形回转,重新将底价定为9 000里弗尔,同时允许以该价格进行购买。然而,尽管规定“钞票是一种不可改变价值的货币”,尽管在这之前有120万里弗尔供应量的限制,该措施却意味着货币供应的限制得以取消。现如今,对于精明的投资者来说,没有什么比将他们的股票以每股9 000里弗尔的价格兑换成现金更让他们高兴的事情了。与此同时,公众的股票持有量已经暴跌至总发行量的1/3以下。由此看来,在不久的将来,股票市场将必然会摆脱密西西比公司的束缚,并远离通货膨胀浪潮的影响。

5月21日,在为避免金融危机而进行的最后一搏中,劳说服政府制定了一项通货紧缩法令,以使股票的法定价格在一个月内由9 000里弗尔降至5 000里弗尔,同时将流通中的钞票供应量减半。劳再度使钞票贬值,从而使之前保证不会再改变货币价格的法令失效。这就是当时王朝专制制度的弊端,劳的金融系统基础突然变得非常不牢固。就在发表该声明6天后,迫于公众强烈抗议的压力,法国政府宣布该法令无效,然而,公众信心却遭到了严重破坏,并且这种破坏在当时是无法挽回的。在经历了一段最初的平静之后,密西西比公司股票价格已从9 005里弗尔(5月16日)下滑至4 200里弗尔(5月31日)。愤怒的人群拥挤在很难满足货币需求的银行门口。他们扔石块,砸玻璃。一位英国评论家写道:“这个国家的人们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失,银行业形势也受到了严重影响。这场危机给人们所带来的惊骇和绝望,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亲王们和所有的大人物对此都表示非常震惊。”在一次最高法院的特别会议上,劳遭到严厉指责。最后摄政王作出让步,宣布5月21日发布的法令无效。劳递交了辞呈,并于5月29日离职。劳被软禁了起来,他的敌人想把他关押在巴士底监狱中。劳面临着生命中的第二次入狱——甚至有可能是死刑(一个调查委员会很快便找到了劳发行钞票破坏当局权限的证据,从而找到了起诉基础)。皇家银行也因此关门停业。

约翰·劳不仅是一位骗子高手,同时也是一位逃亡大师。没过多长时间,表面上看来,除了劳,没人有机会避免金融系统的全面崩溃——这毕竟是他设计的系统。他重新恢复了权力(在国家商务部中担任相对不算高的职务)并一度使证券市场回稳,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价格于6月6日回到了6 350里弗尔。尽管如此,这只是暂时的缓和。10月10日,政府部门被迫在国内交易市场中重新加入了金银物品的交易。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价格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持续下滑,于9月份下滑至2 000里弗尔,12月份下滑至1 000里弗尔。全面性的恐慌已经不可避免。就在这个时候,劳最终在公众的贬低声以及媒体的讽刺声中逃到了国外。在离开之前,他与奥尔良公爵召开了一次“感人至深的告别会”。劳说道:“殿下,我已经意识到我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我犯下这些错误主要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所有的凡人是都会犯错的。但是,我保证我的所有行为都不是出于恶意或不诚实。另外,在我的整个行为中也没有显现出任何这类特征。”尽管如此,只要他还在接受调查,他的妻子和女儿就不允许离开法国。

密西西比公司泡沫现在已经破灭了,而整个欧洲的空气中都充斥着逃跑的声音。一位荷兰投资者也同样被激怒了,他有一套专门从中国定做的盘子,其中一个盘子上的铭文写道:“我的上帝,我的所有股票一文不值。”另外一个则更直接:“股票和风的交易纯粹是狗屁。”对于阿姆斯特丹的投资者来说,密西西比公司交易的东西跟风一样没什么实质内容——特别是与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该公司实实在在地交易了香料或布料等货物)相比。正如讽刺传单上的打油诗所说:

这是一块令人惊叹的密西西比土地,

它因股票交易而出名,

这个交易充满了欺骗和狡诈,

挥霍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十分关注股票,

它是风,是烟,虚无缥缈。

一系列幽默的、富有寓意的雕版印刷品被制作出来,并以《愚蠢的大场面》为题出版。该系列印刷品赤裸裸地描述了这样一幅景象:股票经纪人吞食货币、抛售密西西比公司股票,疯狂的投资者在逃离疯人院之前带着愤怒狂乱奔跑,劳自己坐在两只脏兮兮的法国小公鸡拉着的马车上穿梭于城堡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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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票经纪人将货币变成了密西西比公司股票和风,选自雕刻作品《愚蠢的大场面》

劳在离开法国时,自己也遭受了很大的经济损失。他离开法国时几乎一无所有,这主要是由于他打赌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将下滑至每股180英镑。但到1720年4月为止,该股票价格已经涨至每股235英镑并且还在继续上涨,因为投资者退出了巴黎市场而转投更为安全的伦敦市场(有南海泡沫)。到6月时股票价格为每股420英镑,在8月劳的赌注到期时仅下滑至每股345英镑。劳在伦敦的银行家乔治·米德尔顿同样也因履行委托人的职责而破产。尽管如此,法国的损失却不仅仅在金融方面。劳制造的泡沫及其破灭对于法国金融业的发展来说无疑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夺走了好几代法国人的钞票和股票。法国政府的财政危机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甚至在路易十五及其继承人路易十六在位期间还都依然存在,他们的王权基本上仅够维持生计,不断从一个失败的改革到另一个失败的改革,直到王权垮台时才会促成一次彻底变革。这场灾难的惨重程度,用伯纳德·皮卡特精心制作的备受后世尊崇的《献给后来者的纪念碑》(1721年)来描述可能最好不过了。在这幅雕版作品的左边,一群贫穷的荷兰投资者表情忧郁地进入了诊所、精神病院和救济所。然而,作品右边有关巴黎人的场景却更加具有启示性。赤裸的命运女神福尔图娜下了一场密西西比股票和期权的雨,雨下在了一群甘康普瓦大街上充满悔恨的人身上,而一辆由印第安人拉着的大车则冲进了会计师人群,这辆车有充满运气的巨大的轮子,前面还有两个人在争吵。

劳制造的泡沫及其破灭对于法国金融业的发展来说无疑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夺走了好几代法国人的钞票和股票。

相比之下,英国同时期的南海泡沫的影响就要小一些,波及人数也相对少一些——这不只是因为南海公司从来没有像劳控制皇家银行那样控制英格兰银行。从本质上来说,劳在英国的同行约翰·布朗特的南海计划就是转换各种不同形式的政府债务,其中产生的大部分资金都用于资助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被注入到一家与南美洲西班牙王室进行贸易的公司中。在年金及其他债务工具的转化价格方面达成一致之后,如果南海公司能够让政府中现有的股票持有人以一个较高的市场价格接受南海公司股票的话,公司董事便可因此而获利,因为这将使公司董事获得一些剩余股票,而这些剩余股票则可向公众出售。南海公司在这个成功获利的过程中使用的一些策略与劳在巴黎使用的策略非常相似。股票分四个部分出售给公众,股票价格从1720年4月的每股300英镑涨到了6月的每股1 000英镑,允许分期付款。贷款则通过股票抵押贷款的方式进行发放,需付大量股息。正如诗人亚历山大·波普所观察到的,快乐理所当然地给狂热让路,这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如果(在充满希望与财富的时代)不去投资”。

尽管如此,与劳不同的是,布朗特及其合伙人必须与英格兰银行进行竞争,这迫使他们通过提供年金去提高条件。他们还要与国会内的反对派辉格党人较量,这又迫使他们不得不加大对政府进行贿赂的力度,以确保立法对他们有利(单单是财政大臣就要得到249 000英镑的股票收益),这点也与劳不同。另外,与劳不同的是,他们不能垄断股票及信贷市场。与之相反,1720年,新公司犹如雨后春笋般诞生——共计190家。为了寻求更多的资本注入,南海公司的董事们不得不在国会中寻求同盟,通过了著名的《泡沫法》,以限制新公司的筹办[27]。与此同时,当南海公司第三认购方的资金需求大于市场资源时,董事们除了注入额外的流动资金外别无他法。事实上,南海公司的银行,也就是刀片公司(the Sword Blade Company),于9月24日以失败而告终(与英格兰银行及皇家银行不同,它发行的货币不是法定货币)。在经历了4月的困难时期之后(内部人员和国外投机者取得利益的时候),5月和6月的狂热期以及7月的恐慌期接踵而来。“大多数人都认为崩溃要到来了,”不幸且变得更加贫穷的斯威福特悔恨道,“但是没人为此作好准备,也没人会想到它来得会像午夜之贼那样突然,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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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德·皮卡特的《献给后来者的纪念碑》(1721)

然而,南海公司泡沫破裂造成的破坏要远远低于海峡彼岸的国家遭受破坏的情况。从起点到最高点,南海公司的股票价格增长至原来的9.5倍,而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则增长至原来的19.6倍。其他股票(英格兰银行和东印度公司)的增长幅度则明显要小得多。当伦敦股票价格回落到水平线的时候,除受到由《泡沫法》规定的未来合股公司的限制之外,金融系统并没有遭到持续破坏。南海公司本身还依然存在,政府债务的转化也没有彻底改变,国外投资者也没有将资金从英国证券市场转移出去。而对于法国来说,整个国家都受到了劳引发的通货膨胀危机的影响,英格兰普通民众则似乎并没有受到南海泡沫危机的影响。在这两个有关泡沫的故事中,法国受到的影响明显要严重得多。

[27] 《泡沫法》规定:在法定权责不明的情况下建立新公司为非法行为,该法律同时禁止现有公司从事章程中未包括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