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父子关系
身为西格蒙德·沃伯格的儿子不容易。1963年,即使35岁的乔治·沃伯格辞去S·G·华宝公司的董事后,他仍活在他强势、苛刻的父亲的阴影中。1970年,他决心走出阴影。他和朋友迈洛·克里普斯[1]——前工党财政大臣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的侄子——合伙,组建了C·W·资本有限公司——公司名字用缩写,毫无疑问是为了避免在使用神圣的家族姓氏上与他父亲产生冲突,虽然(克里普斯开玩笑地说)“C·W·资本”也不太可能获选。乔治告诉亨利·格伦菲尔德,他要把公司打造成一家投资银行,公司“主要活跃于财务顾问和投资管理领域”,但也吸收存款、发放贷款。C·W公司普通股本金为50万英镑,有13名雇员,没有得到S·G·华宝公司的支持。其主要投资者反而是尊贵的威廉斯和格林银行。父亲沃伯格自然要留意儿子沃伯格,他对新公司与新英格兰商人国民银行建立的代理关系表达了谨慎的兴趣。处理与S·G·华宝公司的业务往来被授权给一名年轻的美国人。他随即向老沃伯格系申请了25万英镑的短期贷款额度。来自格雷沙姆街30号的反馈是冷淡的。虽然“西格蒙德爵士当然希望……发展与C·W·资本的关系”,但这样的贷款上限是10万英镑,“直到我们更清楚地了解其贷款性质后”。到1972年3月,理想的了解程度已经取得。随着新公司资产已接近900万英镑,老沃伯格高兴地承认C·W公司取得了“令人满意的进步”。1973年1月,他同意了新公司致命的更名:从C·W改为克里普斯·沃伯格。不久,老沃伯格系以部分可转换无抵押债券的形式投资22.5万英镑(相当于,如果债券被转换,约占公司2.5%的股份)。有了家族姓氏、家族公司的支持,克里普斯·沃伯格实现了跳跃式的增长。到1973年3月,其总资产翻了超过4倍,达到3700万英镑。这似乎是一个父子间摒弃“前嫌”并开始一段和谐新纪元的绝佳机会:
英语谚语“结果好一切都好”,也许听上去更像陈词滥调(西格蒙德这样写给儿子)。然而,在有关严肃和重要的问题上,它还是正确的,在我看来,这句话绝对可以被用在近期你我之间发生的事上。
你和我在不同的道路上行进多年后,当得知我们各自走的两条道——虽然恰当地保持独立,以便公平对待双方的个人实力和自主权——现在在某种非常好的意义上终于平行时,我感到双倍的满足和高兴。这种平行是基于对彼此深厚的友谊和尊重,并且朝着相似的目标、按照相近的标准前行。
但是,这种和解短暂得令人痛苦。
克里普斯·沃伯格更名的那天,正好赶上现代英国历史上最大一次银行业危机的前夕。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所谓的“次贷危机”与它很相似。这场危机的起源是1971年保守党财政大臣安东尼·巴伯放松信贷管制,此举结束了伦敦清算银行同业联盟制定的存款和贷款的固定利率,并引入了一项新的储备资产比率规则,这项规则要求各银行只需将12.5%的负债放入储备资产中。其无意识的结果是爆炸性的。银行贷款暴增,1973年一年就增长了33%。这项规则连同石油危机解释了英国两位数的通货膨胀。但更戏剧性的是房价的上升,随着银行监管松绑、直接税收减少,这一传统资产出现泡沫。现有房屋的价格在1972年年末触顶,房价年增长率超过40%。平均而言,英国房屋价格在短短4年时间里翻了一番。同时,股票市场也出现繁荣。《金融时报》股票价格指数在14个月里从1971年3月的低点,上涨了2/3。货币紧缩未能抑制通货膨胀,但它成功地把房屋价格通胀压缩到个位数。所有这些后果中最不想发生的是股市崩盘。到1974年年底,《金融时报》全股指从顶点,暴跌了69%。剔除通胀因素,损失甚至更大——真的可以和美国投资者在大萧条时遭受的损失相比。对于在繁荣的巴伯时代成长起来的新兴银行来说,其影响是灾难性的,尤其是对那些向房地产开发商最积极放贷的银行。英格兰银行不得不动用资金挽救大约30家银行,其中最著名的是斯莱特沃克(该行在1964年,由企业恶意并购人吉姆·斯莱特和保守党议员彼得·沃克创立)。另外还有30家银行需要紧急援助。在这一背景下,克里普斯·沃伯格的覆灭就好理解了。
父子关系紧张首先出现在1973年年初,当时,乔治·沃伯格向亨利·格伦菲尔德抱怨,在一项本应由两家公司合作完成的交易中,亨利表现出“不愿响应的态度”。在西格蒙德脑中,这一合作证明了笔相家西奥多拉·德赖弗斯较早前的警告,“每当我儿子的反应让我高兴时,我几周后总要面临失望,完全因为他那神经质的天性。”不过,真正的失望还在后面。1974年7月19日,克里普斯和乔治拜访了戴维·斯科利,并向他坦白了他们“通过向各类房地产项目作出大量融资的承诺,使自身陷于糟糕的处境”。更准确地说,他们因向小的地产公司放贷,积累了大量坏债,他们的资本金几乎被耗尽。贷款给地产公司这个商业战略是受克里普斯启发的,他天真地以为,“在我们这个通胀猛增的时代,比其他任何商业领域更值得深入关注和参与的就是房地产”。老沃伯格强压怒火。他儿子和儿子的合作伙伴们犯了“异想天开”的重罪。他们犯了“严重的错误”。他们本应该“在更早的阶段”承认这些错误。这家带“沃伯格”的名字并处于困境的公司“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投入更多的钱是不可能了,那是威廉斯和格林银行以及其他创始股东的责任。他能建议的就是,“我们也许能在合适的商业基础上,用特别的额度援助他们”。该公司为什么会出现困难,即使现在提供的解释也被“邋遢”和“含糊”所殃及。把克里普斯·沃伯格视为“与我们联系密切”完全是“错误的”,老沃伯格反驳道。他儿子绝望的忏悔——“他完全、无情地责备自己”——都没有改变老沃伯格的主意,也没有改变他相信迈洛·克里普斯是唯一元凶[2]的看法。他愿意提供建议,但不会往里扔钱。
S·G·华宝拒绝向克里普斯·沃伯格注资,这使后者的灭亡成为必然。1975年春,该公司进入破产清算,损失超过400万英镑。尽管戴维·斯科利和乔治·布伦登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后者是英格兰银行银行监管部的负责人,但小沃伯格还是被彻底击垮。他写信给父亲说:“你总是对的,戴维·斯科利人很好,而且对我帮助很大。他和缓但执著地试图让我振作起来。”两年后,老沃伯格再度提出让乔治回到格雷沙姆街30号。但当他儿子建议斯科利也许可以扮演“一个中年和顺从的中间人,穿梭在老少两代人之间”时,他父亲的反应首先是冷漠的安静,然后是,像痛苦的乔治形容的那样,“连珠炮似的断言……我完全在错误的轨道上(‘我儿子有如此情结’)”。正像这位年轻人感叹的那样,这确实有点像一出“希腊悲剧”。
西格蒙德·沃伯格有许多杰出的品质,但无条件的父爱不是他的强项——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正如他曾向雅各布·罗斯柴尔德解释的那样,歌德的“选择性亲和”比家庭纽带对他更重要。罗斯柴尔德——他与自己的父亲和其他亲戚的关系远没有那么轻松——无疑能明白。乔治·沃伯格偕妻子埃莉远赴康涅狄格州的沃特伯里市,并在那里找到了幸福。他效力于一所新英格兰不起眼的地区银行——殖民银行,并抚养三个儿子。即使他和父亲相隔这么远,他们的关系仍充满不愉快。只是一通没有接到的电话,可能又会招致一轮来自父亲的指责和儿子的悔恨。
[1]迈洛·克里普斯,第4代帕穆尔男爵(1929~2008年),是罗马天主教徒,先后在安培尔佛斯学院、牛津大学接受教育。他早期在某种程度上折衷的职业生涯,因酗酒而留下污点。(他曾擅自闯进他母亲举办的一次宴会,以玩橄榄球的架势擒抱撂倒了一位主宾,并且呕吐在地板上,从此他戒了酒。)是他母亲说服西格蒙德·沃伯格在1960年给克里普斯一份档案管理员的工作,他们在伊顿广场是邻居。沃伯格对克里普斯的智慧印象深刻,到1964年他被任命为该行的董事,并被升至投资部负责人。但是,沃伯格逐渐怀疑克里普斯“夸大狂的倾向”,5年后两人分道扬镳。不过,对于他的朋友们,克里普斯是不可抗拒的,他“做任何事情精力充沛,渴望下一项交易、渴望见到之前未曾参观过的教堂、渴望那不同寻常的巧克力蛋糕——渴望生活……他比我们其他人干劲更足”,但他(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压抑的同性恋。当克里普斯·沃伯格公司振兴古旧书商伯纳德·夸里奇后,他担任该书商公司的董事长,并就此找到了快乐和成功。
[2]现实是,乔治·沃伯格没能阻止他的同事们,威廉斯和格林银行同样信心满满的约翰·摩根也没能制止。摩根在崩盘前宣称:“乔治,你的问题是你只愿意和‘好人’做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