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
没有任何一种普遍概念和总结能够涵盖1914年所有的入伍动机。1914年8月7日,已加入奥地利军队的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施泰因在日记中写道,“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做一个正直的人了,因为我正直面死亡……或许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能够为我的生命带来光明。主与我同在。”他需要的是“一种宗教体验……让他成为一个脱胎换骨的人”。维特根施泰因参军入伍并非出于激情,而是深刻的悲观主义。早在10月25日,他就曾私下里表达过自己的忧虑:“看看我们——德意志民族——现在的状况。英国人——世界上最优秀的种族——乃常胜者,而我们则必定败北,不在今年,便在明年。我们注定失败的想法让我无比沮丧。”战争初期,他被同在维斯图拉河战舰上服役的粗鄙战友们所排斥,曾一度想自杀。
乍看上去,维特根施泰因——这位才华横溢的出身剑桥高等学府的哲学泰斗、备受心灵煎熬的犹太人——好像只是一个极端的例外,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位将战争视为宗教救赎的人。对几乎所有的交战国来说,战争的爆发同样掀起了宗教仪式的高潮。开战当周,柏林帝国国会前举办了一场包括各派系的宗教仪式,集会人员同时高唱新教和天主教圣歌。就连在汉堡——或许那里是当时德国最不受宗教影响的城市——人们也被宗教情绪感染,珀西·施拉姆的姐姐露丝欢欣鼓舞地说道,“我们的人民正张开双臂迎接上帝。”在法国,虽然反教权主义者在政治上的势力节节攀升(在战时也是如此),但天主教堂仍然高呼“上帝回到百姓和战士身边”。圣心教堂的宗教仪式曾一度活跃,在卢尔德、蓬曼和拉萨莱特朝圣的人数大增,络绎不绝。
众所周知,“战争是神圣的”,这是许多牧师和神父都拥护的荒诞可笑的观点。在德国,并不是只有莱茵霍尔德·泽贝格这样保守的牧师才如此认为;像奥托·鲍姆加滕这样的自由主义神学家同样在呼吁“耶稣–爱国主义”;战争爆发后,马丁·拉德的《天主教世界》(Christliche Welt)成为主祷文的奇怪翻版(“让每一天都有敌人死去……”)。在《人类的最后时光》一书中,通过想象中的在“西奈前线”的作战,卡尔·克劳斯讽刺了新教牧师们挑唆性的布道。实际上,严格来说,这些场景还不算讽刺:当克劳斯谈及整部戏剧时,他认为“最荒诞的是那些虚构的引经据典”,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战时的)杀戮是基督教徒的职责,是真正的礼拜”。法国的教士们也迫不及待地向其信徒们保证,法国正在进行一场正义之战——尽管这有些为战争辩护的意味。英国激进的教士中最典型的例子,是1915年伦敦主教A·F·温宁顿–英格拉姆关于战争的布道:
这是一场伟大的斗争,其任务是屠杀德国人,我们无法否认这个事实:我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而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不论好人坏人,一律杀掉;无论年轻人还是老年人,一律杀掉;无论是那些对我们的伤者无比仁慈的人,还是迫害加拿大军官的恶魔、亚美尼亚大屠杀的背后指使者、使路西塔尼亚沉没的人、将枪口瞄准平民的侵略者,统统杀掉,否则世界文明将会被这些人摧毁。
实际上,温宁顿–英格拉姆试图通过一种更为粗鄙的方式,来证明战争是“几千年来,世界上最为卑劣的激情的爆发”;然而,他仍然坚持英国是“为纯洁、自由、国际荣耀和基督教精神原则而战……为其献身的每一个人都是殉道者”。这与霍雷肖·博顿利的名言“人皆圣徒”有异曲同工之处。温宁顿–英格拉姆向《卫报》表示:
首先,教堂能够最为有效地帮助一个国家,让其子民相信,这是一场圣战……基督的死是为了自由、荣耀和骑士精神,而我们的同胞也是如此……如果您要我用一句话总结教堂在其中的作用,那么我的回答是,“动员整个国家参与圣战。”
桂冠诗人罗伯特·布里奇斯同样认为这场战争“本质上是神圣的”。尽管教堂中有人谴责这种特殊情感,但其他人——包括比勒陀利亚主教迈克尔·弗斯在内——发自内心地赞同。弗斯认为,德国人是“上帝的敌人”。在美国,这种现象更是比比皆是。比利·森迪的众议院祷告仪式是这样开始的:“全能的主啊,世界上没有更臭名昭著、卑鄙恶劣、贪得无厌、狂躁激进、嗜血如命的国家了,它让历史蒙羞。”此外他还无端地加了一句:“如果您把地狱倒过来看一看,您将会发现它的底部上赫然写着‘德国制造’。”
此外,将军和政客们同样热衷于给战争披上宗教的外衣。作为一个出生在19世纪的人,丘吉尔认为,“天意”的操控注定了“死亡和毁灭的方式极度专制和任意”:“它与一个人活着还是死去毫无关系,正是这种绝对的无序状态,才使人怀疑这种状态是否是别处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使然。”人们很难理解黑格的古板严肃的性格,但如果告诉你他是苏格兰长老会成员,一切就豁然开朗了。“我感觉,我的计划的每一步都在尊奉着神的旨意”,索姆河战役前夜,他对他的妻子如是说。新教教义似乎在引导着一批人走向巨大的伤亡:造成法国士兵巨大伤亡的罗伯特·内维尔,正是占法国人口1.5%的新教徒之一。如我们所见,造成同样毁灭性后果的施利芬计划也出自一位虔信派教徒之手(尽管执行该计划的小毛奇是神智学者)。因此对很多人来说,尽管没有发生直接的教派冲突,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场宗教战争、宗教改革。甚至在最为惨烈的西线,交战双方中不乏新教徒、犹太教徒和天主教徒,人们被要求相信神与他们同在。有宗教分歧的地方,似乎就会出现政治分歧,而其造成的结果往往更为可怕,最显著的例子莫过于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族的屠杀。
宣扬被大炮所祝福的基督教精神的温宁顿–英格拉姆,和对千年至福感到悲观绝望的小毛奇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区别。然而事实证明,后者才是1914年的典型宗教氛围的代表人。珀西·施拉姆的伯母艾美对战争的爆发给予了这样的评价:“一切总归要发生的,因为《圣经》早就预言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只能感谢神,如果撒旦的统治能在旦夕间便被摧毁的话。之后,真正的和平帝国将降临于世,我们的耶稣将成为统治者!”克劳斯·冯东认为,1914年的德国曾出现了末世特征,而这种特征不仅出现在德国。“正如我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H·G·韦尔斯1906年写道,“我们都相信新千年的假想……届时,喇叭声、呼喊声相互交融,天象有变,善恶决战和末日审判将要到来。”1914年8月4日,圣玛丽的教区牧师纽马基特向他的信徒们警示道:
战争从没有这样恐怖过……自然科学所有可资利用的资源全部用于优化武器、摧毁人类。今天,英国不再像往常一样被孤立了……飞艇队伍随时都有可能光临其上空,英国没有一座村庄是安全的。夜间,它们可能变为一片火海和坍塌的废墟,生活在那里的居民们也都成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这样悲观的讲道比比皆是。8月3日,诺威奇的一位牧师告诫他的信徒,“想想欧洲的军国主义,想想那如地狱一般的战场,想想伤者经受的苦难,想想惨死的农民,这场欧洲大战无异于一场浩劫。”就连女权主义者也陷入了这种末世情结中。夏洛特·珀金斯·吉尔曼在其1915年出版的《女儿国》(Herland)一书中,设想了全体人类在经受一次毁灭性的灾难后,女性为主导的理想国应运而生。或许《圣经》记载的善恶决战的意识在力量和影响上要胜过其他所有的“1914年观念”。
这场审判之战,是这样被描述和证明的:
呐喊四起,电闪雷鸣;轰鸣的地震力量如此强大,仿佛将地球上的生灵视若蝼蚁。
大城市被劈成三截,各个国家的城市开始陷落:在接过象征上帝的愤怒的酒杯后,伟大的巴比伦不复存在。岛屿四散飘走,高山夷为平地。冰雹从天堂落入人间……这冰雹让人们开始咒骂上帝,因为它造成的破坏实在是太猛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