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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生活

在约翰·巴肯的小说《三十九级台阶》中,一个被称为黑石的邪恶组织密谋窃取“调动英国本土舰队的部署”。在一连串谋杀情节和只有在通俗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极其复杂的追逐戏之后,巴肯笔下的一位不屈不挠的爱国英雄理查德·汉内揭穿了这个阴谋。继鲁德亚德·吉卜林之后,巴肯是最能捕捉到20世纪早期英国帝国主义精神的作家。[1]就像他的大部分作品一样,《三十九级台阶》将世界按种族划分为不同的等级,最上层是聪明且肌肉发达的苏格兰人,其次是粗犷的南非人,再次是没有足够军力的美国人,之后是男女之间诸多猜忌的德国人,之后是犹太人,以及一些其他的低等人。[2]然而,正如巴肯的小说一样,《三十九级台阶》中真正的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各种各样的网络:黑石等秘密团体,以及从事临时反间谍活动的贵族绅士团体——这部小说包括一个从罗得西亚归来的苏格兰人,一个美国自由职业者和一位拥有土地的天真的政治家。

巴肯1875年出生于珀斯,在柯科迪长大,是苏格兰长老会自由教会牧师的儿子。自詹姆斯·博斯韦尔时代以来,大英帝国为雄心勃勃的苏格兰人提供了职业发展的专属阶梯,而巴肯就登上了这一阶梯。从格拉斯哥的哈奇森文法学校毕业后,他在牛津大学布雷齐诺斯学院攻读了人文文学(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学学位课程,也被称为“伟大的文学”)。在牛津大学,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学者,经常取得第一名,并赢得了牛津大学辩论社主席的职位,这个颇有声望的辩论社是专为未来首相面临的议会辩论做准备的。1901年至1903年,在布尔战争期间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担任南非高级专员米尔纳勋爵的政治私人秘书。1907年,他和威斯敏斯特公爵的表妹苏珊·格罗夫纳结婚了。巴肯不满足于成为一名多产的作家,他还攻读了律法,并作为律师参与开庭。他既是托马斯·尼尔森父子公司的合伙人,也一度是《旁观者》的编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健康状况不佳,他没有上前线,转而领导了新成立的新闻部,战后,他代表苏格兰高等教育界当选英国下议院议员,并在下议院待了8年。在上述过程中,他还不知疲倦地创作:平均每年写一部惊悚小说,再加上一部多卷本的战争史。1935年,他的人生巅峰时刻来临了,他被授予爵位(埃尔斯菲尔德的特威兹穆尔男爵),并被任命为加拿大总督。[3]

总的来说,巴肯在帝国等级制度中成长起来,在学术成果、社会关系、职业道路、政治地位和政府官方职务方面不断取得成就——尽管没有达到他的最终目标(印度总督或至少一个内阁职位)。然而,他的这些成就离不开他所属的网络:与米尔纳勋爵相联系的“幼儿园”或“圆桌会议”。这是众多臭名昭著的历史网络之一,而这一恶名来自很有影响力的乔治城大学历史学家卡罗尔·奎格利的著作[4],他说这个网络“五十多年来一直是一个秘密社团……也是大英帝国制定和执行外交政策方面最重要的力量之一”。[5]奎格利认为,该网络的目标是“在英国周围的联邦结构中团结全世界,尤其是英语世界”,其方法是“在幕后秘密操控政治和经济影响……加强对新闻、教育和宣传机构的控制”。[6]20世纪40年代末,奎格利承认圆桌会议“相当成功地掩盖了其存在,它的许多最有影响力的成员,对拥有实权而不是表面的权力感到骄傲,可能对英国历史最熟悉的学生也不知道他们”。尽管如此:

它策划了1895年的詹姆逊突袭案;它引发1899—1902年的布尔战争;它建立并控制着罗德基金会;它在1906—1910年创建了南非联邦;它于1908年创办了南非期刊《国家》;它还在1910年创办了大英帝国期刊《圆桌会议》,这仍然是该组织的喉舌;它是一代人以来牛津万灵学院、贝列尔学院和新学院中最强大的单一影响力;它还控制着《泰晤士报》除了1919—1922年这三年以外的五十年;在1908—1918年,该组织创造并宣传了“英联邦”的概念;它是1917—1919年劳埃德·乔治政府的主要决策影响者,并占据了1919年和平会议英国代表团的大部分席位;它对国际联盟和授权制度的形成和管理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它在1919年成立了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至今仍然控制着它;它还是1917—1945年英国对爱尔兰、巴勒斯坦和印度政策的主要影响者之一;它对1920—1940年间德国的绥靖政策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而且它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自布尔战争以来英国帝国和外交政策的历史消息的来源和撰写。[7]

抛开这些引人注目的对该网络的渲染,我们知道这最后一条肯定不再适用于当下了。现在的学者可以公开、冷静客观地撰写有关圆桌会议的文章,尽管奎格利的这一指控还会被阴谋论者不断提起。

[1] See in general Lownie, John Buchan.

[2] 理查德·汉内这个角色的原型据说是刚勇者埃德蒙,他是一名士兵,曾公开对爱尔兰人、犹太人、拉丁人和“少数民族”(也就是人类中的大多数)表示厌恶。

[3] Cannadine, ‘John Buchan’.

[4] 奎格利关于文明发展的课程在乔治城大学的外交学院非常受欢迎,他从1941年到1972年在那里任教(他的学生中有年轻的比尔·克林顿)。我们尚不清楚他为何如此痴迷于米尔纳的网络。然而,他的波士顿爱尔兰人身份无疑让他对英帝国主义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5] Quigley, Anglo-American Establishment, 3.

[6] Quigley, Anglo-American Establishment, 49.

[7] Quigley, Anglo-American Establishment, 4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