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伯格公司的独特文化
对于外人来说,S·G·华宝公司的风气有点吓人。“我认为,他(西格蒙德)觉得那里除了做生意以外没有其他功能。”来自投资银行施罗德瓦格[1]的迈克尔·维里评价道,“在沃伯格的公司里没有人开玩笑,连一次也没有”。在维里眼里,沃伯格“意外打败了既有的权贵阶层。他并不是这个阶层的一员,他不喜欢这个阶层,并试图消除这个阶层。一开始,权贵阶层排斥沃伯格,认为他不知天高地厚,是个暴发户。很少人把他视为朋友。人们嘲笑他的外国口音”。在“舰队街”[2]各种扣人心弦的文章中,沃伯格是一个神秘的人物,“几乎每项大的金融城交易的幕后都有他”——他是一位“隐形银行家”。其他报纸对他有不同的评价,比如,“精明、有能力”,“残酷但兼具同情心”,“狡诈但兼具诚实”,甚至“劲头十足”(《太阳报》)。“某些人从未在那里工作,但认识在那里工作过的人”,一名被逼着交稿的记者写道,根据他们的说法,沃伯格习惯使用“锤子砸坚果”,并且“用人非常狠”。
第一印象具有欺骗性。作为一名男性,西格蒙德·沃伯格看上去不是特别显眼,虽然他“穿着总是一丝不苟,通常是一身蓝黑西服,配锃亮的黑皮鞋……如果他穿了一件外套,那也是黑的,他有时戴黑色小礼帽,帽子戴的角度很潇洒”。他不高,事实上,一位同时期的人觉得他“很矮……还有点驼背”,或弓背,他喜欢把裤腰穿得很高,那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穿衣风格,这更凸显了他的弓背。沃伯格的表情据说是“一种枯燥乏味的完美表情”。他的发型从未变过:总是整洁地左分,没有一根头发错位。他的举止也很老套:
他做准备工作注重细节,说话、写作用词准确……他约会很少迟到,除非他想让某些不太受欢迎的访客在那里多等会儿。他也很少早到,他认为,在会议召开之前哪怕提早到超过一分钟,也会让人觉得你没有足够的事情可做。
而这位总是严格遵守时间的人物,显然有一颗充满激情的心灵。他的“眼睛似乎可以把你看穿”,一位同事回忆说。另一位同事觉得他的眼睛“像蛇一样”,虽然一位美国记者被这双眼睛“忧郁的”特征所打动。他的声音也许“缺乏自信、充满怀疑、温和并且……音调优美”,但有关他火暴脾气的故事很多。他右边的眉毛会发出“暴风警报”:当对话者说话有误时,他的右眉会怀疑地抬起。据说,沃伯格办公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恐惧。其他老牌公司的董事们轻蔑地指出,沃伯格公司的董事们不敢在8点以后到办公室,而前者——真正有绅士派头的资本家——10点才慢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据说,沃伯格公司内部也有“很多背后的恶意中伤”,但这也“不是所有人的强项”。沃伯格公司的经理们把下班后打电话看得很平常:“晚上,他们会给你家里打电话,告诉你,让你必须立即作出300万或400万美元的承诺。”万一发生断电,沃伯格公司的雇员会被要求留在办公桌旁,靠着烛光工作。其他银行家订制西服时,会做两条裤子。而在沃伯格公司,你会从裁缝那订制两件夹克,其中一件永远挂在座椅后背上,就好像你只是暂时离开办公室,而不是回家了。在金融城那些势利到了极点的地方,沃伯格和他的雇员们就被干脆称做“那帮废物”。
对于这些人以及其他外人来说,当他们得知沃伯格系根本没有禁止讲笑话,而是积极鼓励说笑时,他们都表示震惊。查尔斯·夏普不仅是一个有能力的投资部经理,他还是一个有天赋的幽默作家,他定期创作喜剧剧本,请人打字、复印,再发给各位董事(虽然这些笑话显然未被表演过)。在保留下来的最早的一个笑话中,夏普“嘲笑”公司高级合伙人偏好仓促和无效的退休:
英格兰电气的乔治·纳尔逊爵士:沃伯格先生还积极关注公司的事务吗?
埃里克·科纳:某种程度上是的,比如,当他度假时,他接收所有往来信件的复印件,以及那些应该寄出,但因某种原因还没有写完的回信的复印件,但除了常规事务和要紧的事情,我们让他休息……
乔治爵士:那么塔尔曼先生呢?他还是执行董事吗?
埃里克·科纳:不是。你看,我们必须给年轻人机会。塔尔曼负责加拿大投资信托公司在多伦多和伦敦的业务,当然还负责三芒公司以及LNT。但他让下属做他们想做的,只要他们事前征得他的同意。
这些实在的话以调侃的方式写出来,夏普的笑料提供了各种宝贵的了解S·G·华宝公司独特文化的内情。比如,在同一个笑话里,夏普讽刺投资部喜欢“客户的证券价值至少在5万英镑以上;这些客户贷款余额高、营业额大,但不给我们的交易员任何业务;这些客户不会因派股息而烦我们;不会造访我们的办公室;不打电话、不写信;完全信任我们的决定,但又不依赖我们的建议”。作品中一个持续不断的玩笑是,高级董事们无论如何都想砍掉公司数目过多的投资账户。
在一篇特别异想天开的作品里,作者构思了一份写于公元5000年有关该银行行址的考古报告,夏普取笑西格蒙德·沃伯格偏好笔头沟通,他想象沃伯格邀请亨利·格伦菲尔德吃午餐,却通过口授信件的形式(抄送所有沃伯格公司的董事),尽管他们两人的办公室紧挨着。(“这封便笺用打字机打了两遍,沃伯格签字后递出,亨利·格伦菲尔德读后只说了‘同意’,但又打电话给他秘书,如此等等。”)夏普还经常嘲笑沃伯格系加班的文化:
人们从发现的文献中试图推断那些负责管理沃伯格公司事务的人的私生活。不幸的是,这不太可能,因为那些人没有私人生活。他们的生活是一个会议接着另一个会议,中间被用餐隔开,但用餐时还是开会。他们偶尔有的唯一闲暇时间,是在伦敦飞往纽约的波音飞机上。这段空闲时间也被用来读还未来得及读的内部记录和外部函件……
沃伯格先生自己……每天花至少8个小时开会,4个小时会客,3个小时用在三个不同的午餐,3个小时宴请同事和业务伙伴,2个小时口授信件,1个小时读信,4个小时在飞机上,保守估计共25个小时,此外,每周一还要在康诺特酒店花4个小时参加董事餐会。
夏普调侃道,在投资会议上,“在场所有人被鼓励自由表达观点,讨论在民主的气氛下进行,就像在英国议会里,但不同的是,在场的人都属于反对党”。他指出,公司文件上频繁出现“HG”字样,那不是指某个人(亨利·格伦菲尔德),而是指“某种抽象事物,比如‘最高指令’或‘重机枪’”:“在此之前、之后,英语语言都未曾达到如此完美的境地。许多找到的信件是为簿记错误、忽视日期,或为计算、小数点等错误道歉,但声明中的标点和拼写总是完美无缺。”沃伯格系发生的怪事——从电脑系统失灵,到电话接线员的无能——很少能逃过夏普的戏谑。
其他公司也没有逃过他的调侃,虽然夏普的风格是把对手描写成盟友,把盟友描写成对手。“我们发现……每当格特怀特曼……出现在一个北欧的首都时,永远立刻……都有至少一名汉姆布鲁斯的员工也出现在那里,以至于结论不可避免,两家公司之间惺惺相惜、观点一致,它们中一方想做什么,另一方同时也想做这件事,反之亦然。”相反,S·G·华宝银行的“死敌是一家叫库恩–洛布的纽约公司”,后者的合伙人“极力……劝说沃伯格公司的潜在客户,地球上没有什么比一家伦敦发债行主办的英镑或美元债券更不受欢迎的了”。夏普尤其喜欢奚落一家瑞士小型银行(金融管理银行),沃伯格系在20世纪60年代末将其收购:
第一幕
(来自苏黎世夏夫里和斯坦普夫里公司的)斯坦普夫里:我想,如果西格蒙德·沃伯格爵士成为我们公司的一位合伙人,我们公司是否会失去其瑞士特征。他的性格难道不是那种控制欲极强的吗?
夏夫里:(笑着说)一点都不是那样,你会大吃一惊的。每当沃伯格说什么的时候,他很快补充道“当然要看我的同事同意与否”,或“我也许完全错了”,或“我对此知之甚少”——我们应该给他更多的自信……
第三幕
一年以后
该公司现在叫瑞士沃伯格股份有限公司,简称“S·G·华宝”……为了强调该公司的国际化特点,董事会主席夏夫里先生特别希望,所有员工现在只说英语……斯坦普夫里先生已离开公司,并试图住进养老院。所有50岁以上的员工已被解雇,现在公司雇用了60人,而不是6人。公司占了一整栋大厦,而不只是一层楼而已,并正在寻找一栋更大的建筑。
在其他场景中,埃里克·科纳召集奥地利内阁,去帝国酒店商议他决定为维也纳发放贷款的事宜;法国人拒绝参加为克莱斯勒提供贷款,除非“克莱斯勒公司是一家法国公司……债券标价是以法国法郎,而且……贷款金额需专门用于推动法国的出口”;沃伯格猛烈抨击金融机构的各种排名(“在词典里查出并写下所有‘笨’和‘愚蠢’的同义词”);埃里克·罗尔担任的董事职务,多到可以出版两册《人名大全》了,甚至连欧洲债券市场也被拿来挖苦。夏普假设以一名从美国中西部来访的银行家的口吻创作了一份报告,其中介绍了在欧洲销售新债券的这套制度,夏普的讽刺令人难忘:
贷款机构由一个主要的主办行牵头,它自身并不会提供太多贷款。它会得到一个小型共同管理人团队的支持。下一个等级是承销机构,它们保证发行的成功,只有当发行证明成功了,这种保证才有效。再下一级是所谓的销售小组,它们要获取真正投资者的认购。分配给它们的金额要在第一时间售出。排在最后的是最终买家,他们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秘密团体,由编了号的账户和列支敦士登的国民组成。
但也许夏普最好的笑话,是有关沃伯格和格伦菲尔德长期的悲观情绪:“看事情积极的一面总是不对的。人总是容易陷入自满——当然,你们不会——但我们有些同事,如果他们看到过去25年我们不再重现的利润每年以递增的态势重现,他们也许会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状态。”没有一家金融机构能被如此巧妙地刻画。当沃伯格向潜在的员工保证,他们将比在其他银行更“开心”时,他没有骗他们。戏剧化的行为和开玩笑几乎是常规。一天,沃伯格走进夏普和彼得·斯托蒙思·达林的办公室,只说了句“早上好”,然后缓慢离开。夏普惊叹道,“达林先生,这都很正常。但当沃伯格先生说早上好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如伊恩·弗雷泽所观察的那样,沃伯格“强烈地认为,除非员工干得‘开心’,否则公司不会繁荣,他喜欢用‘开心’这个词。因此,在跟踪一笔特定业务交易时,带点‘玩笑的元素’总会被承认、被鼓励。”戴维·斯科利表示认同。当沃伯格告诉他的朋友们,在沃伯格系工作“开心”时,他们都认为沃伯格是个受虐狂。但那种“内心的幽默感、荒唐感,只限于公司内部”。沃伯格系董事会中有一些自封的“少壮派”,伯纳德·凯利是他们的领导之一,凯利的日记里充满了各种笑话,经常包括模仿老一辈董事的德国口音。在一次庆祝的场合,比如沃伯格的70岁寿宴,夏普写的一篇喜剧被大声朗读,气氛很热闹。另一位年轻董事杰弗里·埃利奥特回忆说:“这不是工作,更是一段人生经历,每天上演‘让·保罗·马拉的迫害和刺杀,由查伦顿精神病院的患者们表演’,混合了英国战时广播喜剧节目《又是那个人》。”
[1]1962年,赫尔伯特·瓦格与J·亨利·施罗德合并成立施罗德瓦格。
[2]伦敦著名的街道,英国各主要报业集团在此办公。——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