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的优势

我们避免用那个有些夸张的词语——“威胁”,欧盟究竟在哪些方面是真正可以与美国抗衡的呢?

人口统计

肯尼迪说的是对的,欧盟的人口已经是美国人口的1.25倍了。2004年欧盟扩大的一个结果,已经使得这个人口统计上的差距进一步拉开。欧盟成员国人口不断增长,已经超过4.5亿,是美国人口的1.5倍。

产量

从总体经济产出的角度来看,欧盟实际上并不比美国落后多少,这就取决于是采取哪一种方式来衡量了。根据世界银行提供的数据显示,2002年15个扩大前的欧盟成员国国内生产总值的总和是8.6万亿美元,而美国是10.4万亿美元。换言之,欧洲经济规模大约是美国经济规模的82%。在购买力平价的基础上(此基础使欧盟产量仍低于美国近6个百分比)进行调整,再缩小一些差距,但是并没有消除这个差距。只有当产量是以不变的价格来衡量(以1995年美元表现)时,欧洲的国内生产总值才能够更高一些。2004年加入欧盟的10个成员国并没有在很大程度上增加它们的总产量。在购买力平价的基础上,欧盟25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比美国50个州的国内生产总值高,虽然如果以现在的美元来计算,这个数字要少15%左右。

劳动生产率

当从劳动生产率的角度来衡量经济表现时,西欧经济将过去半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用在了迅速赶超美国上面。美国在20世纪50年代的国内生产总值每小时的产量是德国的3倍,而今天德国的劳动生产率只低于美国23%,而法国的劳动生产率只比美国低2%,这个差距实在是微不足道的。1973年到1998年间,美国生产率的年增长率只有1.5%,相比较之下,法国的增长率却达到了2.4%。

贸易

无论是只考虑“可见的”贸易还是美国总体的经常性收支现状,其对外账目上都存在巨大赤字。欧盟就不是这样了,它不仅占世界出口总量的比重稍大一些,而且在贸易上还小有盈余。毫无疑问,贸易谈判中,美国必须将欧盟作为平等的对手来看待。欧盟也不像美国那样那么依赖外国资本的注入(这一点会在下一章中,作更仔细的研究)。欧盟实际上是资本的净出口地区。

单一货币

欧洲经济和货币联盟改变了国际资本市场,改变的程度并没有被广泛地认识到。以欧洲货币为主的政府债券数量巨大,即便在单一货币制引入之前,情况也是如此。1998年欧元区有待偿还的政府债券差不多是美国有待偿还的政府债券的一半。然而,欧元区各债券的红利呈迅速趋同的态势,货币联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投资者们眼中的所谓“国家风险”,现在,所有欧元区成员国的债券都被认为(几乎)与原先的德国债券的信誉一样好。欧洲货币联盟已经极大地促进了欧洲有价证券市场的发展。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相关数据显示,自1999年第一季度以来,大约47%的净国际债券的发行是以欧元为主,而美元占到45%。欧元引入前,在大致相同的时期里,两者所占份额是:形成欧元的所有货币所占份额仅为29%,而美元占到51%。欧洲“稳定与经济增长协定”尽管还不成熟,它对成员国的财政政策已经形成了严格的制约。当然,欧元要求成员国将财政赤字限制在国内生产总值的3%以内,这条规定在实践中能否执行还需拭目以待。至少从理论上来看,自2003年11月起,这个协定仅仅是被暂停了。

谈到占主导地位的低风险股票,就不能不考虑投资者会看好欧元,并认为欧元有能与美元平分秋色的可能性。事实上,他们也许已经这么做了。2002年2月之后的第一年里,美元兑欧元下跌了45%。美国长期债券的收益处于10到70个基点之间,高于欧元区自1997年以来的红利收益。根据一项预测表明,今后5年的时间里,海外直接对欧盟的投资将远远超过对美国的投资。当马来西亚总理达图·斯里·马哈蒂尔·穆罕默德敦促他们的国家石油公司将石油和天然气的标价改换成欧元时,他无疑是在以损害美国的利益为手段,为自己的政绩加分。但是他在2003年6月所作的提议绝非是荒唐的。阿拉伯世界的漫画家抓住了人们喜爱欧元的这一趋势,更说明了美国人弱势的一面。《半岛杂志》2003年4月出版的一幅卡通画,描绘了一张飞扬的欧元纸币替代了贬值的美元,被插在旗杆之上,使得在一旁哭泣的山姆大叔懊恼不已。

联邦宪法

从表面上来看,建立欧盟宪法的欧洲公会条约并没有创建一个欧洲的联邦。我们知道这一点,因为“欧洲合众国”的概念从定稿的一开始就夭折了,而且 “联邦”一词出现在欧盟宪法的早期版本的第一条,第Ⅰ—1款中,后来已被删除。原先的那个版本是这样写的:“这个宪法将建立一个联盟,它反映了欧洲人民和国家要建设一个共同未来的愿望……此联盟中成员国的政策应当互相协调起来,应当在联邦制的基础之上确定某些共同的权限。”最后的版本却截然不同:“这个宪法建立了一个联盟,它反映了欧洲公民和国家要建设一个共同未来的愿望……在此基础上,在成员国的授权下达成他们共有的目标。联盟应当协调成员国旨在取得那些目标的政策,并当以共同体的方式运用他们被授予的权力。”问题是,这个宪法在多大程度上仍然算是一份联邦主义的文件?有些人当然希望是这样的。2001年12月,在拉肯召开有105名成员的宪法起草大会的时候,主持人宣布它的目标将是“政治联盟建设”,这与9年前在马斯特里克创立的“欧州经济与货币联盟”相得益彰。拉肯会议之前,法国总统和德国总理发表的一个联合声明中,表达了大会应当将欧盟改变成一个“民族国家的联邦”的愿望。2002年1月,希腊总理更是进一步敦促“扩大后的欧盟必须引入一个成熟的政治联盟,这个联盟必须要有一套强大的政府制度和联邦性质”的政策。

应当强调,就一些方面而言,欧盟已经有了一个准联邦的特点,这在法律领域尤为明显。欧盟的立法占所有欧洲国家新出台的立法大约一半。欧洲宪法的Ⅰ—10条不过是重申了——也许还起到加强的作用——长期以来的一个既定的原则,那就是欧盟法的地位高于成员国的国内法。欧洲已经有了一个“人权公约”,它是由斯特拉斯堡的一个独立的人权法庭来维持的。但是,欧盟宪法包括了一个新的基本权利宪章,这个宪章属于欧洲司法法院的解释范畴,这样一来就提高了这个(位于卢森堡的)法院作为欧洲最高法院的地位。欧盟宪法也提议创立跨境犯罪的新类别,由此将欧盟的权限延伸至刑法领域。

如果只从字面上看,欧盟已经拥有许多人会认为一个联邦才有的政治机构:不仅仅有最高法院,还有德国人所称的联邦参议院(即代表成员国政府的部长会议),一个国会、一个中央银行,和一个永久官僚机构。欧盟宪法条约所构想的主要制度变化不仅在于为这个“初始联邦”提供合法性,而且还赋予它实际的个性。因而,每季的欧洲理事会的任期不再由所有成员国接连担任6个月,它将由理事会的成员选举产生的个人来担任,任期可达5年之久。相比之下,欧盟委员会主席一职由欧洲理事会指定,但要求获得欧洲议会的多数选票以得到正式确认。这两个位置哪一个将会以主导地位出现呢?鉴于欧盟委员会的会议开得更为频繁,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在欧盟委员会里也有一个专员担任外交部长的职责。而目前,这个职务由两个不同的人分担着,其分工并不明确。

然而,宪法中最为含蓄的联邦条款是那些清楚说明欧盟及其成员国,和成员国地区、地点各自权限的条款。仅有限的几个领域的政策迄今为止是受制于我们所知的欧洲部长会议的有效多数投票权的加权体系。其他领域的决议则需要全体一致通过方可。换言之,只要有一个成员国反对,议案就会被否决。宪法并没有取缔成员国否决权的做法,但是它将否决权的使用限制在外交政策、国防和税收的决议上。有效多数投票权将在70个领域里得到运用,包括移民和社会政策。新宪法的影响最大的条款中声称欧盟的权限不仅将覆盖外交和国防政策,而且还覆盖“成员国间经济和就业协作”(Ⅰ—11与Ⅰ—14条款)以及“共同商贸政策”(Ⅰ—12条款)。它也授予欧盟“为达成目标和贯彻政策所需的任何”资金募集的权利(Ⅰ—53条款)。与欧盟手中将拥有的赤裸裸的财政大权相比,宪法对于国家主权本身——这里指的是“权力授予原则”以及“权力分散原则”——的侵蚀,则实在有些模棱两可。关键是,欧盟立法的倡议权仍将由欧盟委员会所垄断。根据一项估计,欧洲部长会议上的有效多数投票权的扩展和改进将极大地增加欧盟委员会的提案生效的概率。

综合上述所有这些原因,如果新宪法被其成员国所接受,欧盟至少将在实际操作中成为一个更接近联邦的欧洲合众国。

文化

毫无疑问,(实际上,这几乎是一个老生常谈)欧洲的政治文化正越发具有自我意识了,并与美国的政治文化日益分道扬镳,甚至变得更加敌视美国了。2003年由皮尤研究中心做的一项调查显示,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和德国绝大多数人现在倾向于一个更为独立的欧洲外交政策(见表9)。这无疑是民众普遍反对美国领导的伊拉克战争的一个结果。1999年—2000年间,在接受调查的英国人中,不低于83%的人对美国比较“有好感”;到2003年3月,这个数字下降到了48%。同时期在法国,美国支持率也减半了,从62%下降到了31%。在意大利这个支持率从3/4下降到了1/3,在德国则更是从原先超过3/4的比率下降到了1/4,西班牙则从一半人数下降至14%。战争持续期的短暂以及战后对萨达姆·侯赛因政权所揭露出来的罪行虽然部分扭转了这些趋势,但总体没有完全改变。

表9 2003年公众对美国–欧洲联盟的看法(百分比)

美国–欧洲联盟仍应保持密切联系 我们的国家应当更加独立
法 国 23 76
西班牙 28 62
意大利 37 61
德 国 42 57
英 国 51 45
美 国 53 39

这也并非政治文化发生分化的唯一证据。美国人通常假定的“西方文明”从根本上来讲是统一的。但这个假定越来越值得人们怀疑,因为欧洲人对宗教的笃信度陡然下降(见表10)。在荷兰、英国、德国、瑞典和丹麦这些国家,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对宗教的热忱急剧下降,现在每个月至少去一次教堂做礼拜的人数已经不到1/10了。只有在信奉天主教的意大利和爱尔兰还有超过1/3的人,每周或是更勤地去教堂敬拜上帝。盖洛普新千年调查项目对宗教态度作的一次调查(此调查于1999年进行)显示,49%的丹麦人、52%的挪威人和55%的瑞典人说上帝与他们毫不相干。相比较而言,82%的北美回复者说上帝对他们而言是“极其重要”的。这对于西欧(或是“老”欧洲)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奇怪的事情。根据盖洛普数据显示,生活在西欧48%的人几乎从不去教堂,这个数字在东欧也只是略低的44%。北美人中每10人有6人是相信上帝的,这个比率在东欧仅为每10人中有4人。几乎2/3的人认为上帝在他们的生活中是无关紧要的——这个比率在瑞典则更高。

表10 两个文明的故事:北美和欧洲的宗教态度

北美 西欧 东欧
每周或更频繁参加宗教仪式的人所占百分比 47 20 14
认为上帝极其重要或是很重要的人所占百分比 83 49 49
不认为有什么上帝、灵魂或是生命力的人所占百分比 2 15 9
同意宗教中不存在真相的人所占百分比 6 17 11

跨大西洋的文化裂痕在不断扩大,其必然结果便是不断成长的欧洲自我意识。现在的欧洲人,每10人中只有1人将欧盟成员身份看成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情”。即便是在反对欧盟一体化的英国,这个阵营的人数比率也从1973年的34%下降到今天仅21%的水平。几乎一半的欧洲人希望欧盟在五年时间里扮演一个更重要的角色。而且,在2002年几乎有1/3接受调查的欧洲人将欧盟看作是“在世界事务中更有发言权”的象征。

对外关系

最后,我们不应当低估欧盟在国际舞台上的潜在实力。欧洲国家在军事技术上远远落后于美国,但是绝不能忽略他们的军事能力。美国国防预算几乎是15个欧盟成员国国防预算总和的2倍。从资金角度来看,美国对于北约组织的贡献超过欧盟成员国贡献的30%左右。但欧盟国家总共的军事开支仍大大超过俄罗斯、日本或是中国。实际上,从纯粹的人力资源角度来看,欧盟国家现在已经超过美国了(欧盟大约有180万而美国有150万的现役服役人员),并仅次于中国——后者大约有250万左右的现役人员。当然,欧洲的部队在受训及装备方面远不如美国,只有很小部分的在编军人可以被看作是具备“有效战斗力的”。但对欧洲军队而言,它有一个明显且重要的角色,这个角色并不要求他们掌握全面的美国武器技术:他们只需作为在不断上演的冲突局势后担任维和者的角色。2000年和2001年,参与联合国维和行动的欧盟国家军队人数是美国的7倍。

欧盟国家在援助发展中国家方面也远远多于美国。如果对各种各样的相关因素作调整,官方的援助预算显示,欧盟成员国援助预算的总和几乎比美国多3倍。当这些指标与各种其他指标联系(对国际贸易的开放度、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力度、对合法移民的开放度,以及采用“负责任的”环保措施)在一起时,美国在对“发展承诺的”21个经济发达国家中排名位列20,实在是丢人的事。排名美国之前的19个国家中有15个是欧盟成员国,这一点不能不说具有重要性。

当然,欧洲人对世界经济发展的承诺要归因于民族国家政府的利他主义行为,而非欧盟本身。不过,欧盟成员国在这些领域里所做的事情超出美国这么多,一定有其地缘政治方面的含义。此外,通过欧盟委员会的人道主义办公室、欧洲重建局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欧盟本身正在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在联合国占领下的科索沃,银行业及政府和中央财政当局的收支是受欧盟控制的,这一点意义重大——实际上,这个地区的官方货币现在就是欧元。

最近的全球民意调查的趋势集中在发展中国家的人民对美国不断增长的消极态度上。然而看起来,他们对于欧盟的态度却愈加积极。不管“软实力”究竟意味着什么,欧盟看起来已下定决心要积累这种软实力了。

综上所述,美国将欧盟视作一个潜在的,如果还不算真正的竞争对手,并非绝对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