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均力敌?

欧盟作为美利坚帝国的伙伴,似乎有合理的角色可以担当:跟在和平制造者后面的和平维护者。但是,伊拉克战争的爆发,又赋予了欧洲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美国潜在的帝国主义竞争对手。这是欧洲的政治领袖们非常愿意扮演的一个角色。一名前总统顾问称,法国总统雅克·希拉克想要的是一个“多极世界,而欧洲是其中能与美国的军事实力相抗衡的力量”。德国前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宣称德国和法国“都不会把自己托付给处于霸权地位的盟国——即强大的美国。”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欧盟对外事务专员彭定康在2002年10月的一次讲话中,明确号召欧洲要做一个“积极认真的参与者……成为对美国而言的一个认真的、实力上可以匹敌的伙伴”。意大利总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在2003年7月接任欧盟轮值主席的前夕宣称:“欧洲如果变成一个伟大的欧洲,它就不能在从属的地位上来看待美国。”甚至那个一贯极为含蓄的英国评论家蒂莫西·加顿·艾什,最近也已经在向往一个在世界事务中更为自信的欧洲了。他在2002年4月《纽约时报》上发表言论说:“美国拥有过多的权力,对任何人都没有太大好处,包括它自己。”

可以相信,中国经济在未来40年里的某一天可以赶上美国。但就目前而言,只有欧盟的产量能与美国相匹。要想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当然也包括对欧洲自己有利的万全之策,那便是欧盟必须在政治上更为强大,才能够以其经济实力重拳出击。自英美联军入侵伊拉克以来,人们正越来越多地表达着这种情绪。

在许多评论家眼中,那正是由法国前总统瓦莱里·吉斯卡尔·德斯坦的欧洲公约委员会所起草的新《欧盟宪法条约》的目的所在。此草案于2003年6月在萨洛尼卡被递交给了欧洲委员会。让我们思考一下关于欧洲军事力量的主题条款是怎么说的吧。第4款,1~11条中,明确声明:“欧盟应当有能力定义并执行共同对外和安全政策,包括共同防御政策的循序渐进的框架。”第3款,1~40条这样说:“成员国应当为欧盟执行共同对外和安全政策提供行政和军事方面的支持。”并且成员国还必须“保证要不断改进其军事能力”。但是,英国的反对欧盟一体化的人们却将焦点放在了该草案将联邦主义偷运进来的方面,这是预料中的事情。一些美国评论家已将此看作是欧洲“反美”趋势的最新宣言。在记者安德鲁·萨利文看来“这个时候作出这样一个提议,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抑制美国力量”。吉斯卡尔·德斯坦自己也说他要看到欧盟“作为一个受人尊敬,并为人们所关注的政治力量。它能够与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大国有同等的发言权”。这看起来的确是一个行得通的解释。

当然,这种言论只能招致某些人的嘲笑。就此话题,罗伯特·凯根在他广受欢迎的雄辩中,用了大段话来讥讽“柔弱的”欧洲,并将其与尚武的美国人作了比较。凯根认为:“欧洲军事的弱势导致了欧洲人对使用军事力量的厌烦情绪,这一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实际上,它所导致的是欧洲人对于生活于一个不是靠‘肌肉’的世界中的强烈兴趣……(但是)欧洲对于强权政治的反感,以及它认为军事武力作为国际关系中的工具没有多大价值的观点,却取决于美国在欧洲土地上的军事实力。”其实,还可以比凯根更进一步指出,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经历使得欧洲人从火星变成了水星。不仅如此,欧洲大陆现在的重要程度跟它在19世纪的重要性比较起来,已经小了许多。欧洲占世界人口数量的比例是1820年的一半。欧洲现在所占的世界产量比例也从1870年时的1/3下降到1/5。并且这种相对衰落的趋势在可预见的未来一段时间里,仍将持续下去。对于许多美国人来说,欧洲现在的重要性不在其战略上的竞争力,而是它作为旅游目的地的吸引力。

然而,凯根关于弱势欧洲的观点在美国学术界仍属于少数派意见。绝大部分的评论家跟随萨缪尔·亨廷顿为首的专家的意见,他们“将欧洲一体化看作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冷战后的分水岭。我们从此离开了一个单极的世界,转向一个真正多极的21世纪”。查尔斯·库普乾预言,欧洲将很快赶上美国……因为欧洲人民已经走到一起,积聚了大量的资源和人力资本。欧洲的政治联盟正改变着全球的面貌。库普乾的观点是,“一个团结在一起的欧洲”是挑战美国实力的下一个竞争对手。他用古代世界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把欧盟描绘成“一个浮现出来的地极,将西方世界一分为二:一半是欧洲,一半是美国”。

把欧盟看作是新的拜占庭帝国吗?重新思考库普乾的观点,就不觉得那么有新意了。这个经典的比喻也激发了英国外交官罗伯特·库珀号召“一种新的帝国主义,一个被人权和世界主义价值观的世界所接受的帝国主义……一个像所有帝国主义一样的帝国主义,以建立秩序和机构为目的。但在今天的世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基于一个自愿的原则了”。重要的是,库珀并没有将美国看作是这样一个后现代帝国的种子机构,欧盟才是这样一个角色。

后现代的欧盟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协作式的帝国的景象:一个共同的自由,一个共同的安全,没有旧式帝国常犯的毛病,没有种族主宰和中央集权体制,也没有民族国家的种族排他性的特征……一个协作的帝国是……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之下,每个国家在政府中都占有一席之地,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取得主宰地位。在这个框架之下的统治原则是法定的,而并非种族的。中央权力机构只需发挥最小的作用:必须控制住帝国的官僚机构,使其成为负责任的机构。帝国的官僚是公仆,而不是主人。这样的一个机构必须作为自由和民主的一个组成部分。就像罗马帝国那样,这个共同体会给予其公民一定的法规,发行一些货币和修建一些道路。

然而,欧洲能够打破美国单极局面的解释并不一定要借助对罗马或拜占庭的追思。在约瑟夫·奈的眼中,欧洲已经在经济领域里可以与美国平起平坐了。在经济圈里 “美国不是霸主,它还必须经常以平等的姿态与欧洲讨价还价才行”。约翰·米尔斯海默虽然对中国的崛起更加感到不安,但是他也忧虑,欧洲可能会在两个方面对美国权力有所挑战:“要么美国会离开欧洲……因为它并不一定需要遏制这样一个实力相当的竞争对手,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地区会出现不太稳定的状况;要么美国就会致力于将这个强大的竞争对手牵制住,这种情况是十分危险的。”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也应声附和,他强调欧洲的团结和扩大在人口统计学上的重大意义。在“9·11”恐怖袭击事件一周年纪念时,他这样写道:“即便是今天,(欧洲)也比美国拥有更为庞大的人口……世界产品所占份额也大致相当,甚至还略高于美国。随着要扩招成员国的计划的实施,随着欧元使用程度的深化,欧洲发展的趋势不可能以‘9·11’恐怖袭击事件为分水岭。”新的10个成员国成功地加入的结果看来已经证明了这个分析,更不用说肯尼迪的文章问世以后,欧元对美元产生一个持续走强的态势。在一些评论家的眼中,美国在对伊拉克政策的问题上也是这样,至少有一些欧盟成员国大声疾呼表示反对,而这些反对的呼声是有影响力的。如果说美国今天有一个帝国竞争对手的话,那么那个对手就是欧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