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伯格公司的消失
沃伯格这位永远的悲观主义者感知到将要发生的一切。在他去世前的5年内,他曾在不止一个场合告诉彼得·斯托蒙思·达林:
沃伯格系将打破沃伯格最珍视的规则。他说,我们将在上市公司水银证券的名称中加入沃伯格的名字;我们将制作光彩鲜艳的年报,代替我们传统上使用的普通白色年报(他其实用的是“有光泽”这个字眼);我们将在宣传手册中加入公司成员的照片,就像我们所有的竞争对手那样;我们将做广告;我们将过度增长,并雇用过多的人员;最糟糕的是,我们将成为金融城权贵阶层的一部分,并继承它的自满。
这或多或少就是实际发生的。脱离银行创立者的束缚,只有亨利·格伦菲尔德作为“叔叔们”活跃的代表,S·G·华宝公司的高级经理们走上了迅速扩张之路。他们的目标是和华尔街大型投行展开全方位竞争。沃伯格系将从“商人银行”转向真正的投资银行。这是一则在别处也讲过的故事,超出了本传记的范围。但这个故事必须要简短地提一下,只是因为它说明了西格蒙德·沃伯格卓越的预见力。
在1986年“金融大改革”之前,S·G·华宝公司就开始激进扩张。1984年,公司从格雷沙姆街搬到更大、更现代的威廉国王街33号。几乎在取消金融城对银行、股票经纪、证券批销经纪的传统区分后,沃伯格系立即收购了股票经纪公司罗和皮特曼、证券批销经纪公司阿克罗伊德和史密斯,并在英格兰银行的建议下,收购了政府的经纪商马伦斯公司。沃伯格系再次搬家至芬斯伯里大道,以容纳新员工。至于这些投资是否明智仍有待讨论[1]。但是,扩张的目标肯定实现了。1984年,沃伯格系的股本超过了摩根士丹利的股本,距离高盛的股本也不远,后两家公司显然是沃伯格系在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20世纪80年代,公司的利润领先于伦敦的同行。到1993年,公司的市值达20亿英镑,而1957年,其市值只有100万英镑。公司全球雇员的总数从1990年3月的4900人增至1993年的6500人,而1985年该数字是3250人。公司投行业务的办公室分布在31个地点,它在英国本土金融界是无可争议的冠军。其企业融资部有560个公司和政府客户,该部被公认为欧洲第一。公司的国际股票发行业务全球排名第6,在欧洲股票经纪业务排行榜中蝉联第一。沃伯格系在金融界里有最大的研究部之一,250名的分析师数量无人能及。但公司的传统文化似乎完好无损。1992年,西格蒙德·沃伯格去世后10年,一名记者发表文章,把该行的办公室比做“中南海,它是北京一处神秘的领地,中国领导层在那里运筹帷幄”。这名记者带着恰当的崇拜指出:“沃伯格系的业绩很少能挑出漏洞,沃伯格系时常在所有业务的排行榜中名列第一。”
但这种迅猛扩张的结果证明是昙花一现。为支撑利润,水银证券越来越依靠水银资产管理公司,后者于1987年上市,水银证券占其75%的股份。一则粗俗的宣传广告并不能掩盖问题,如果西格蒙德·沃伯格在世,肯定会强烈反对这种广告的(广告内容是,“在您去哥特堡、圣彼得堡或萨尔斯堡购物前,请一定惠顾沃伯格系”;“我们唯一不会合并的就是和背景融合”)。1992~1993年,公司费用上升了近1/3;1993~1994年,费用继续上升了同样比例。公司仍旧在不断壮大。1994年2月,新任首席执行官西蒙·凯恩斯(凯恩斯伯爵第6代)决定拓展公司的债券业务,但一切已晚。1994年夏,凯恩斯试图与摩根士丹利谈判合并事宜。那将是“未来的投资银行”,是金融史上两个最显赫名字跨大西洋的融合:即,摩根和沃伯格。但在交易达成前,因公司投行业务收入下滑,迫使凯恩斯于10月3日发布利润预警。更糟糕的是,双方谈判被公之于众。双方就水银资产管理公司的估值进行拉锯战之后,摩根士丹利的约翰·麦克突然退出谈判。其结果是灾难性的。随着利润和股价一块下跌,沃伯格系在股权资本市场团队的指挥下匆忙寻找出路,但该团队向摩根·格伦弗尔倒戈。接着,凯恩斯也辞职。几乎顷刻间,沃伯格系宣布将退出欧洲债券市场——这个由西格蒙德·沃伯格亲手打造的市场。
1995年4月,在“流氓交易员”搞垮老牌公司巴林银行后两个月,瑞士银行公司以8.6亿英镑——事实上是投行业务净资产价值外加8%的溢价——收购了S·G·华宝公司,用一名前沃伯格系雇员的话说,是“吝啬的价格”(S·G·华宝在水银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份未包括在内,这部分股份被分配给水银资产管理公司的其他股东)。那些负责这项交易的人松了一口气,收购方不是摩根士丹利或者国民西敏寺银行,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被一家瑞士银行收购而不是被一家华尔街银行,或一家更糟的英国清算银行收购,似乎没那么丢脸。斯科利自信地声称,瑞士银行公司与沃伯格系的契合“就像劳斯莱斯车门被关上时发出的那一声响”,尽管他不时会忘记这个著名汽车公司的经营困难。但也许与摩根士丹利信奉新教的盎格鲁–撒克逊白人合并,从长期来看对沃伯格这个品牌会更有利。通过更近距离的观察,“瑞士银行的交易员穿着高级的卡其裤和100英镑一件的衬衫”,相比国民西敏寺的经理们穿“偷窥狂式的防水雨衣”,也只稍微让人更能忍受一些。有一段时间,该投行以“瑞士银行沃伯格”的名字经营,在收购狄龙里德后,改名为“瑞士银行沃伯格狄龙里德”。几年后,当首席执行官马赛尔·奥斯佩尔将瑞士银行与更大的瑞士联合银行合并时,沃伯格系随即成为一家更大的瑞士巨头的一部分,公司名称被再度改为“沃伯格狄龙里德”,最终为“瑞士联合银行沃伯格”。但在2002年11月,作为公司重塑品牌计划的一部分,瑞士联合银行决定摘掉“沃伯格”和另一个近期被收购的公司“佩恩韦伯”的名字。讽刺的是,西格蒙德·沃伯格曾经责难他不够有天赋的亲戚们,但沃伯格这个名字在汉堡和纽约存续的时间更长。他在伦敦创立的公司除了记忆,现在一切皆不存在。1997年,美林以31亿英镑收购水银资产管理公司后不久,“水银”这个名字也消失了,这样的金额一定会令沃伯格吃惊的。
是什么导致S·G·华宝公司的失败?当然可以这样认为,在“金融大改革”之后,大型外资银行入侵伦敦的“一平方英里”,没有一家英国投行能指望与外资银行庞大的资源匹敌。1990~2000年,摩根·格伦弗尔、巴林、克兰沃特本森、史密斯新宫、国民西敏寺市场、巴克莱德佐特韦德,以及施罗德,均因外国买家收购而失去独立。只有罗斯柴尔德公司作为一间家族控制的精品投行延续至今。约翰·杰伊将这种现象生动的形容为“噩运圈”,英国银行的薪酬待遇赶不上外资银行,这引发人才流失,进而导致被收购。但沃伯格系总能与全球大型银行一争高下。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亨利·格伦菲尔德责怪凯恩斯,并告诉凯恩斯是他“在一年时间里毁掉了(西格蒙德·沃伯格和他)用超过60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基业”——虽然作为“叔叔们”中的最后一员,格伦菲尔德在未来4年继续坚持工作,事实上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享年95岁。伊恩·弗雷泽把问题归咎于“傲慢”和“献身精神不足”,而这不只局限在凯恩斯一人身上。《经济学人》也有类似的观点:
沃伯格系的失败不在于它的愿景,而在于它的执行能力。它试图在美国单独行动,并从零开始。当这项战略失败时,它在寻找如摩根士丹利这样有钱的合作伙伴上等得过久……这家英国高级投行那时迫于证券交易所的规定,将合并谈判过早的公布……合并随后流产……当凯恩斯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时,戴维·斯科利爵士成为董事长……一定为傲慢感到后悔,因为是傲慢导致沃伯格系认为即使利润下跌,自己依然能够存活。
一位美国人的裁定是:沃伯格系“已彻底变成了英国和金融城的权贵阶层”,结果是“一个态度问题,一种安逸和自满的心态,它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对于像迈克尔·瓦伦丁这样的元老,沃伯格系独有的道德观被额外增加的员工“淹没了”,他们是被招进的股票经纪和证券批销经纪。但是,由于该银行管理层绝大多数是像瓦伦丁这样的企业金融家,戴维·弗洛伊德感到,他们“在处理证券市场成比例的风险时,未能适应这场革命”。
可以说,许多机会是被错过了,比如,1986年公司决定不收购美国小型投行沃特海姆——这又是一次为在纽约站住脚的失败努力(虽然施罗德后来通过争取,成功收购沃特海姆)。1994年,公司扩大固定收益业务,这是向黑暗跃进,正如凯恩斯向弗洛伊德坦言的那样,公司的资本基础(1990年资金为7.2亿英镑)根本无法支撑这一跳。显然,公司在成本方面失控,而且沃伯格多年来极力主张的“员工所有制心态”也逐渐减弱。为长期客户定制交易这种老式企业融资模式已过时,但老一辈“极不情愿地允许建立这样的团队,他们与客户打交道是以业务量为基础的”。《经济学人》挖苦地写道,后期,沃伯格系显示出“一种单一的能力,也就是它能为任何人赚钱,就是不能为自己的员工赚钱……(这)也许是……为什么它被如此深情地怀念”。但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公司不能再为它的客户赚足够的钱了。
然而,关于S·G·华宝为什么会消失这个问题,彼得·斯托蒙思·达林给出的答案最简单。他写道,“那些掌舵的人干脆忘记遵守西格蒙德制定的一些最基本的规则。但最重要的是,西格蒙德试图抵制成功之后的自满,他感到,自满会经常导致他所称的‘扩张兴奋’。”
当我们回顾21世纪第一个10年时,世界范围内出现“扩张兴奋”,这个时代西方大型银行极力主张不受约束的金融市场,它们是最鲁莽的冒险者——它们使这个时代以自“大萧条”后最大的金融危机收场——金融界有更多的人曾仿效过那些相同的惯常做法,不希望他们那么做都很难。重要的是,从“处理证券市场成比例风险”——大量举债,并以尽可能最高的频率交易——赚钱的胃口,取代了沃伯格对金融关系中心理因素的积极关注,我们为此一定会后悔。正如乔治·斯坦纳恰当评价的那样,把“一种特殊的气节带入顶级金融的生命”是西格蒙德·沃伯格的使命。如果这本对现代金融史有小小贡献的传记要提出一份不容挑战的声明的话,那就是,沃伯格的生命和时代仍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1]沃伯格系以4100万英镑现金购买阿克罗伊德和史密斯29.9%的股份;以相当于价值4250万英镑水银证券的股份收购罗和皮特曼;以价值860万英镑水银证券的股份收购马伦斯。基于这3家公司最近的利润,上述估值较为慷慨。事实上,水银证券原有股东100%的持股在完成收购后降至59%。但新公司增加的净资产价值(从1.7亿英镑增至2.36亿英镑)不能解释股份被稀释的合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