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
在吉鹏的《罗马帝国衰之史》一书中,他讲述了从公元180年至公元1590年间1400多年的历史。这是一段长远的历史,导致西方文明衰弱的原因包括各个君主的个性混乱、古罗马禁卫军的力量以及一神论的兴起。自马克·奥里略在公元180年去世后,充满抱负的君主为最高权力而相互斗争,内战成为了常态。到公元4世纪,匈奴人的入侵或移民顺利地进行,并随着匈奴人的西进而加剧。同时,波斯萨珊王朝对东罗马帝国造成的威胁稳步增长。在吉本的讲述中,西方文明第一次瓦解了,这是一次缓慢的毁灭。
但如果政治冲突、匈奴人的入侵和帝国的敌对都仅仅是古典时代晚期不可或缺的特点——正常的预兆,而非未来命运的先兆,又该如何呢?从这个角度来看,罗马的衰亡实际上是非常突然和戏剧化的。西罗马帝国的最终瓦解始于公元406年,德国侵略者越过了莱茵河,涌入高卢,然后进入了意大利。罗马也于公元410年被哥特人攻陷。在和一位无能君主的共同决定下,哥特人随后为控制西班牙而与汪达尔人展开大战,但是这仅仅将问题移到了南部。公元429至公元439年间,亨塞里奥带领着汪达尔人在北非获得了一个接一个的胜利,并最终以迦太基的沦陷而告终。罗马失去了其在地中海南部的产粮地以及巨额的税收来源。罗马战士只能在阿提拉的匈奴人从巴尔干半岛国家向西扫荡时,勉强将其打败。到公元452年,西罗马帝国已经失去了整个英国、西班牙的大部分,以及北非最富裕的几个省、高卢的西南和东南部;除了意大利之外,几乎所剩无几。公元468年,教皇利奥一世的妻弟巴西里库斯曾试图重新收复迦太基,但却惨遭失败。拜占庭帝国存活了下来,而西罗马帝国却灭亡了。到公元476年,罗马变成了西西里国王奥多亚塞的封地。
在对这段历史的现代解读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罗马帝国瓦解的速度。在短短50年的时间里,罗马的人口下降了1/3。实际上晚期的考古学证据——低劣的建筑、更原始的陶器、更少的钱币、更小的家畜——都显示罗马快速消亡给西欧其他国家造成的良性影响。某史学家所说的“文明的终结”,仅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完成了。
我们自己的西方文明是否也会如此突然地瓦解呢?无可否认,从切斯特顿到一个世纪以前的肖(Shaw),这个古老的恐惧一直萦绕在英国知识分子的心中。而到今天,人们似乎更有理由感到恐惧。大部分科学家都支持这一观点,特别是随着中国和其他亚洲及南美国家缩小了西方与世界其他国家在经济上的差距,人类面临着灾难性气候变化的危险。毫无疑问,地球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含量前所未有地增加。不少证据都显示这已经导致了平均气温的上升。虽然人们还不是很清楚这些趋势持续下去将如何影响地球的气候,然而,极地冰川的进一步融化会导致洋流的变化或淹没地势较低的沿海地区;或进一步加剧现在还能维持农耕的地区的荒漠化,这些已经不再是异想天开。除了气候变化,有些环境学家还担心人口密集的亚洲国家为了摆脱贫穷,会走上西方的老路,全球能量、食物或饮用水供应将会越来越无法负荷人类的要求。
大部分讨论这些事情的人——包括我自己——都不具备足够的科学素养去权衡证据。环境灾难的这一概念吸引我们的,并不是数据,而是对预测的熟悉。自从最早的有记录的神话和传说开始,从尼伯龙格传说里“诸神的黄昏”到基督教徒末世论的重要文本、耶稣的门徒约翰所写的《启示录》,人类一直被世界的壮观毁灭这个想法所吸引。在这个版本的世界末日里,弥赛亚或上帝的羔羊将回到地球,并在世界末日善恶决战的战场中击败反基督者,之后的1 000年里,撒旦将被关进一个无底洞。整个故事的高潮就是撒旦离开无底洞再次出现于世人面前,并召唤出戈格和玛各人。这会是“又有闪电、声音、轰雷、大地震——自从地上有人以来,没有这样大、这样厉害的地震”的线索。耶和华见证人和基督复临安息日会都同意对这一预言的字面解释。美国福音派教徒中,也有不少人表示他们相信我们离世界末日越来越近。对许多人而言,唯一的问题是当“最终审判日”来临时,谁会被留下。有些人说苦难时期已经开始了。据说,2008年12月14日,随着金融危机迫近谷底,第一只喇叭已经吹响。一旦吹响第二、第三和第四只喇叭,美国世界强权的地位将会瓦解。当吹响第五只喇叭时,第三次世界大战将爆发,数十亿人民将因此丧生。随后,正如《启示录》的预示,在这个伟大灾难的最后一天,耶稣基督将再次出现,挽救真正的信徒。在一次去往以色列美厉多的荒山——普遍被认为是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善恶决战战场的所在地——的旅行中,我碰到了一群美国人,他们也是被这个千年预言吸引来到这里的,这并不让我感到很惊讶。
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衰落与瓦解不可避免、所有事情都只会变得更糟——这一想法与我们自己对必然的死亡的看法紧密联系在一起。作为个体,我们必将走向衰亡,因此,我们本能地认为,文明也应该和我们一样走向没落。凡有血肉的都似草,必然干枯。同样的,所有辉煌的历史遗迹也终将化为废墟。只剩下微风,轻轻吹过我们前人成就的悲伤遗迹。
但我们难以决定,在这个复杂的社会和政治结构中,这一衰亡的过程将如何揭开序幕。在世界末日的善恶大决战中,人类文明是随着一声巨响而瞬间崩塌,还是在漫长的呜咽声中慢慢消失呢?回答这一最终问题的唯一途径就是回到历史解读的首要原则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