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世界会怎样?
战争局势的恶化让迈耶教授的计划不得不在1943年春天终止,然而在红军穿过东普鲁士前线之后很长时间里,希姆莱仍在幻想东部安置计划。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最终,同盟国在道德与物质上的力量让党卫军无法实现这些可怕的计划。无数德国人从东欧逃走或被驱逐,此后45年里德国都处于分裂状态。但有一点很重要,德国在东线胜利的结果原本不只是会对苏联人造成重大影响。
历史学家一直在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希特勒最终只是征服东欧的“生存空间”,还是这“仅仅”是他征服整个世界的一个前提(最终与英国和美国决一胜负)。有些历史学家,比如休·特雷弗–罗珀和埃伯哈德·雅克尔,坚持认为希特勒是一个“大陆主义者”,他的最终目标是在东方获得“生存空间”并解决“犹太人问题”。其他历史学家尤其是京特·莫尔特曼、米兰·豪纳和迈尔·米夏埃里斯等人,认为希特勒的野心是“全球性的”。其实这两种看法并不是矛盾的,只是它们强调的重点不同。前一种观点关注的是希特勒在东方进行扩张的频率,将他更多关于扩张的言论归为某种臆想;而后一种观点则拼合了希特勒关于殖民地或与美国交战等主题的零散谈话,并严肃地对之进行思考。有些历史学家,比如安德烈亚斯·希尔格鲁伯,已将希特勒的言论系统地整理为了一份侵略“计划”:
征服苏联后我们就可以在欧洲大陆建立起一个帝国。帝国扩张的第二个阶段应征服中非的其他地区,并建立一个基地体系,以便支持大西洋和印度洋上的强大舰队。德国将与日本结盟,如果可能的话,也将与英国结盟,随后首先孤立美国,将其势力限制在西半球。此后,下一代人会发起“大陆间的战争”,“德意志民族的日耳曼帝国”将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
他此后的研究虽然没有对这个“计划”的设想提供什么论据和支持,但的确进一步强调了希特勒的目标在于全球。希尔格鲁伯注意到,赫尔曼·劳施宁对1933~1934年希特勒言论的记录(其内容比较随便,并不那么忠实原话)的初衷,原本是为了防止他的保守党同伴和纳粹主义发展出危险的关系。在“执掌大权”后不久,希特勒宣布他将要在巴西“创立一个新德国”,并接管荷兰殖民地国、中非和“整个新几内亚”。号称在北美占据主要地位的盎格鲁–撒克逊势力将被颠覆,“成为德意志世界帝国吞并美国的第一步”。与此同时,他还发布了一些声明,自视如救世主般地提出要“重塑世界”或让人类摆脱理性、自由和道德的束缚“获得解放”。
希特勒及其属下在取得最初的一波波胜利时,曾重提这些话题。1940年,里宾特洛甫与外交官们在思考用一个“补充殖民区域”来扩大“大欧洲经济半球”,这个区域包括英国和法属西非、法属赤道非洲、比属刚果、乌干达、肯尼亚、桑给巴尔和北罗德西亚,马达加斯加则用来“重新安置”犹太人。纳粹党种族政治办公室开始草拟详细计划,为在非洲建立殖民政府、调整白人与黑人之间的关系作准备。而在欧洲,宣布中立(不管是否出于善意)都无法保证自己不受到攻击。“冷杉行动”的目的在于征服瑞士,它将被它的邻国瓜分;“北极狐行动”是为了攫取瑞典的铁矿资源;而“伊莎贝拉计划”和“费利克斯计划”则是要分别夺取葡萄牙和直布罗陀,对于后者,德国不会在意佛朗哥是否同意。
在取得东线上的胜利后,希特勒就能够趾高气扬地和英国谈条件了。如果英国再次拒绝他提出的和平共处建议,那么他将与英国来一场持久的空战,其间东部占领地区的资源将被全部调用来保证德军的战斗。假如德国赢得这场战争,那么“海狮行动”(见前一章)最终将得以实施。到那时,战争也许会因此一直拖到20世纪40年代末。也许只有等到苏联人在乌拉尔山后重振旗鼓、美国携原子弹参战,纳粹在欧洲大陆及苏联被占领地区的统治才可能无法得到巩固——但如果英国被击败,上述假设的两个前提就很难实现。事实上,如果德国能够更有效地发挥与日本结盟的作用(日本于1940年9月加入了德意轴心国联盟),一起对付苏联或英国,那么以上所说的情景就近乎不可能了。比如,希特勒同意合力将英国人赶出埃及和中东,让日本军队对付新加坡和印度的英国势力。或者,他也可以让德国和日本协调一致,共同进攻苏联。无论什么情况下,德国和日本都会产生钳形效应,这是极难对付的。而美国人也将继续观战,因为珍珠港不会遭到袭击。
当然,事实正好相反。就在巴巴罗萨计划实行前两个半月,德国允许日本与斯大林签订了中立协议,并且在1941年日本袭击美国时,希特勒也表示了支持。随后就在12月6日,苏联人发动了反攻;两天后日本袭击珍珠港,美国宣布参战。而希特勒则错上加错地在12月11日向美国宣战。这个决定常常被人们认为是短视而致命的错误。然而希特勒似乎早就预想到与美国的战争了。他曾一度幻想,英国会认可德国在欧洲“复兴”后的领导地位,并与德国一起与美国对抗:“我将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代表德国人民感到高兴:有一天,我们会看到英国与德国一起进军美国。”但如果德、英有可能结盟、经济封锁的威胁都不能让美国屈服,他似乎也考虑过跨大西洋进攻的可能。他想象着从亚速尔群岛和加那利群岛的基地对美国发起空袭,下令研制发展梅塞施米特式四马达轰炸机——这种飞机能在8吨有效载荷下飞行11000~15000公里。1939年1月27日,在海军特别命令“Z计划”中,也表露出他的野心:建立一支舰队,目标是在1944~1946年能够从其位于特隆赫姆的大型基地向公海上任何国家的海上力量提出挑战。这支舰队将拥有800艘船,其中包括长达300多米、装备有53厘米口径大炮的10万吨级战舰。
总之,希特勒的野心看上去似乎是没有止境的。他在规划未来时似乎也不受成本、人力或别的什么因素的妨碍,因为在他看来,战争对于种族和民族的“健康”而言具有积极、再生的价值。他曾这样说道:“我们也许还要再战斗100年;如果的确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这会让我们不至于整日昏昏欲睡。”
如果希特勒至少实现了其计划的一部分即成功地打败了苏联,纳粹帝国会维持多长时间?会如他自己所说的存在100年吗?当然,他这么说是基于对战后德国城市进行重建的宏伟计划。希特勒,这个不及格的建筑学学生、小镇艺术家,对建筑规划极为痴迷。在战争最后几周时间里,苏联士兵已经在柏林的废墟之中疾行,希特勒却仍然花费大量时间重新摆弄在模拟日光的聚光灯下的那些建筑模型。他的建筑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庞大的规模产生威慑力,并且通过人类在建筑面前的渺小来为他的政权营造出强大与永恒的光环。希特勒在1941年的讲话中明确地表达了他对建筑功能的看法:“那些走进帝国总理府的人应该感觉到,他们正面对着的是世界之王。”然后他以其特有的方式猛然转换了话题,又谈起了苏联被征服地区的幸存者:“……每一年都应该带一群吉尔吉斯人从德意志首都穿行而过,让他们充分领略它那些石碑强大的力量和气势。”
他不仅要求建筑能引发人们的敬畏,还近乎幼稚地迷恋着大型的尺寸和规模。1941年,希特勒在与希姆莱深谈时这样说道:
美化柏林,怎么做都不为过……人们沿着宽阔的大道走向柏林,经过凯旋门、万神殿、人民广场——它们都美得令人窒息!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让这世上唯一的对手——罗马黯然失色。我们要把柏林建造得宏伟壮丽,让圣彼得大教堂及其广场相形之下只算得上是玩具!
在他重建汉堡的计划中也明显体现出这种热衷竞争、好大喜功的心理。其中包括在易北河上建造一座桥塔高达180米的巨大悬索桥。在向军队指挥官们解释这项工程时,希特勒是这么说的:
你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不修建一条隧道呢?我认为隧道没有什么用处。但就算我认为它们有用,我还是会在汉堡造一座世界上最大的桥。这样任何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德国人,或任何有机会将德国与其他国家作比较的人,都自然会得出结论:“美国还有它的大桥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能做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建造与美国那些大楼一样“令人惊叹”的摩天大楼。
这些摩天大楼包括一座新的纳粹党地方总部,如果要评选最高建筑的话,它的高度将超过帝国大厦。(由于地基条件差,大楼高度不得不削减250米,我们由此大致想象出它的规模。)现代性、自大狂妄和粗鄙的象征手法,都将被糅进这座大楼的设计中——它的顶部有巨大的纳粹万字霓虹灯,在夜晚为进入易北河的船只导航。
最大的建筑当然要建在柏林。1950年工程竣工后,这个城市将被重新命名为“日耳曼尼亚”;重建后的柏林将呈现巨大的棋盘式格局,其中的街道宽达100多米。当人们从比纽约中央车站更大的火车站走出来时,放眼望去尽是宏伟的风景和大理石贴面的高楼大厦。一个高度和宽度都比巴黎凯旋门大两倍的凯旋门上面刻有阵亡者的名字,同时专门建有底座来陈列死去敌人的武器。新建的“元首宫”拥有可容纳上千人用餐的餐厅和一个私人剧院。经过“元首宫”,就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礼堂,能够容纳25万人,仅穹顶上的天窗就足以绕罗马万神殿圆顶一周,其内部空气的凝结甚至导致了室内下雨的问题。离地面约290米上方是一盏灯,灯顶最初的设计是一只鹰盘踞在纳粹万字标志上,不过后来的修订方案将万字标志改成了地球模型。这些建筑及其附带的阅兵场将成为上百万人在100盏探照灯雪亮的光芒下游行、唱歌与欢呼的场所,它们将一直存在。希特勒曾经说过:“花岗岩将确保我们纪念碑能够永存。一万年以后,它们仍然矗立着,一如最开始那样,除非海水再度淹没我们这片土地。”建筑材料将来自党卫军在采石场附近新建的一批集中营。
德国以外的建筑规划主要包括了威廉·克赖斯为死去士兵建立的纪念碑,它们将成为从非洲到俄罗斯平原的一道风景。更重要的是,德国政府计划对欧洲基础设施进行重大改变。新开凿的运河河道让苏联的谷物和石油得以由多瑙河运至德国,三车道的高速公路让人们可以乘着大众汽车一路飞驰地从加来到达华沙,或从克拉根福到特隆赫姆。1942年初,希特勒及其总工程师弗里茨·托特开始计划建设一条轨距达4米的铁路,从而能够让双层火车以每小时190公里的速度开往里海和乌拉尔山。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失利后的一段时间里,希特勒仍然着迷于设计配有客厅和餐厅的车厢,以便让德国殖民者在德国和苏联间往返。
当然,有些历史学家强调指出了第三帝国混乱无序、最终会走向自我毁灭的特征,他们试图说服我们,这些计划都只是纳粹的幻想,因为第三帝国在1945年必然会被摧毁。不过,有一点他们并没有给出清晰的解释:纳粹必然失败的结论在多大程度上基于对各种可能的现实性评估?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一相情愿的目的论推想?纳粹计划的很多方面在我们看来的确显得很古怪,以至我们很难想象它们会实现。但这并不是全部。当希姆莱策划他的种族革命、希特勒构造他的建筑模型时,其他机构也在为普通德国人规划未来,这些规划对他们来说是十分现实的。罗伯特·莱提出了建立庞大的德国劳工阵线组织,在这个素来以压迫和恐怖闻名的政府中,这个组织当属一个更具社会“进步性”的部门。它还有“劳动的美”与“欢乐的力量”两个下属组织,着力于改善劳动条件、赋予劳动者更多的休假、组织运动,从而培养劳动者作为“德国工人”更强烈的自豪感,因此在破坏阶级团结的同时,还提高了劳动产量。甚至流亡的社会民主党领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政策所具有的效力,哀叹这些政策在他们原本的支持者中引发了“小资产阶级的倾向”。战争前几年里,纳粹党的科学劳动学会制订了涉及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详细计划,因此激起并答复了当时的贫困人群对战后回报的期望。罗伯特·莱及其工作人员认为,改善公共住房条件是福利改革的一项总任务(此前由于对纪念性建筑的强调,这个问题始终未被提及),因此提出了一些建议,而这些建议从表面上看与《贝弗里奇报告》[1]有些相近之处。比如,他们建议建立一项新的全民养老金制,让65岁以上老人的养老金能够达到其最后10年工作期间平均收入的60%。这些计划还增加有一份儿童福利计划和医疗服务改革的措施。
只有在仔细考察了这些计划之后,我们才会发现,过去的“表现”并不必然决定此后的收益,有许多人总会因为种族或“有反社会的”行为被彻底排斥在福利体系之外。计划中的医疗改革(包括公共诊所、厂医、可负担的疗养及疗养院),以及冰冷的口号“你的健康不属于你自己”,或者像“维护引擎”一样对德国人进行“周期性大检修”,都体现出对人类的一种集体化、机械化的态度。只有对于那些既没被监禁和绝育,也没有被当做“存在的负担”、“反社会者”或种族“外来者”杀害的德国人,这里才是一个福利国家。也许,这方面才是德国胜利这个反事实推论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正是因为其表面上具有的“现代性”,我们很容易想象出它成为现实后的场景。
[1] 英国经济学家、福利国家理论建构者之一威廉·贝弗里奇1942年发表《社会保险及相关服务》(亦称《贝弗里奇报告》),提出建立“社会权利”新制度,涉及失业及无生活能力之公民权、退休金、教育和健康保障等理念。——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