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

整个7月,德国的决策者们重复着他们的希冀:战争仅仅是局部的——换言之,奥地利将在俄国不干涉的情况下一举击败塞尔维亚。然而,这丝毫不能平息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暗示——这可能是一场全面的冲突。比如1913年2月,贝特曼曾驳回这样一种言论:这场对抗塞尔维亚的保卫战争“将被俄国插手……并演变成一场同盟国与协约国之间的较量,且德国会成为抗击英法联军的绝对主力”。当德皇向沃伯格提到这场保卫战争时,后者当即意识到,德皇所指的是要与俄国、法国和英国为敌,但他自己曾试图在殖民地问题上与英国恢复友好关系。德国人有足够的理由担心,如果自己协助奥地利出兵塞尔维亚,则将会引爆一场燃遍欧陆的战火。萨佐诺夫对奥地利下最后通牒时坚决表示俄国不会坐视不管;1914年7月25日和29日,格雷也重申了英国1912年12月的立场:一旦“法国的大国地位”受到威胁,英国不会袖手旁观。在得知战事绝不会草草收场时,德国有足够的理由放弃战争的念头。然而,英国维持和平的初衷却没有得到德国的支持。德国人继续催促奥地利人先发制人,7月26日之后,它公然拒绝使用任何外交手段解决问题。事发后第11个小时,它终于将内心的狂躁释放了出来。首先是德皇,其次是贝特曼——在得知格雷向德国大使发出警告后,他暴跳如雷,当即催促奥地利人采取行动。贝希托尔德试图进行沟通,但为时已晚,德国军队已经整装待发,在经过了信念与蔑视、动员令、最后通牒、宣战之后,冲突爆发了。

自然,俄国关于动员的决定也或多或少地为战争的爆发埋下了伏笔。然而俄国人自己却申辩道,他们的动员不同于德国,也不是毛奇和贝特曼默认战争的标志。正如米勒所言,很明显,7月27日德国人最关心的是“将俄国推向风口浪尖,使其无法逃避战争”。换言之,是要将俄国动员的事实演绎成发动对德攻击的证据。德国军事情报处第一次成功的间谍行动,便是对俄国动员证据的获取。27日星期一的早晨,柏林收到第一个指示——7月25日夜里关于“战争初级阶段”的声明,但前一天下午贝特曼已经在对利赫诺夫斯基的急电中,从“可信的源头”援引了这个“还未证实的新闻”。柏林于7月30日傍晚收到了早些时候关于沙皇下令进行全面动员的报道,但小毛奇到次日清晨才相信;即便这样,他还是督促对一幅红色的俄国动员海报进行宣传,并在电话里大声将其朗读出来。一小时后,德国人正式对外宣布了“迫在眉睫的战争危险”。

德国人为何会做出上述反应?外交历史学家们所能给出的最佳答案与欧洲的联盟结构有关,在世纪之交,这种结构明显向德国偏移。俄国、法国和英国都可以在某些事宜上达成共识,但德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爽约(或者说它是故意的)。德国人甚至对它自己现有的结盟国家也满腹牢骚:奥地利已日薄西山,意大利又靠不住。因此有人认为,德国人将巴尔干地区的冲突视为维系自己一方脆弱的联盟的手段,如果可能的话,同时建立一个反俄的巴尔干联盟,甚至对协约国进行分裂破坏。但这些算计无论如何都是不现实的。事实上,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来质疑同盟国的可靠性,它们确实不堪一击,特别是在涉及英国的问题上。甚至在“七月危机”发生之前,由伍德罗·威尔逊派往欧洲的使节豪斯上校就察觉到,“德国真正的目的在于将英国从协约国中分裂出去。”尽管法国大使莫里斯·帕莱奥洛格和霞飞元帅都曾兴致高昂地表达了法国对俄支援的兴趣,但这种兴趣似乎在7月30日和8月1日发生了些许动摇。因此,尽管在比利时问题上,德国对对方的战争暗示已心知肚明,但贝特曼和雅戈很有可能通过足够的证据已辨别出协约国中的纠纷,并且继续寄希望于英国的中立。他们深知比利时问题的风险性:1913年4月28日,雅戈本人曾拒绝向国民议会预算委员会保证比利时的中立立场,因为这将会暗示法国“在哪里迎击我们”,类似的公然否认是他独特的专长。但是他和贝特曼还是选择为了外交胜利的目标赌一把。

然而,这都没有得出让人满意的结论。为何德国的将军们铁了心要付诸一战,并且在协约国掌握局面的情况下紧咬不放?正是他们在外交赌注失败后迫切要求动员,因此这个问题是相当关键的。在这一点上,军事历史学家给出了一个答案,该答案基于德国总参谋部关于欧洲各支军队的现状和未来实力的悲观设想,在此基础上,诞生了所谓先发制人的战争或是名义上的保卫战。这个观点在过去曾经被多次否决。但是在1914年夏天,正如我们所知,当小毛奇为了说服德皇、德国当局和奥地利人等着手实施作战计划时,它又重新回到了议事日程。法国和俄国的新军备项目所导致的后果,将是数年内对德国的随意支配。副总参谋部长格奥尔格·瓦尔德泽伯爵在7月3日指出,“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指的是俄国对战争准备的缺乏;3天后,德皇再次强调,“眼下,俄国无论在军事上还是财政上都完全不在战争状态。”7月6日~7日,里茨勒记录了从军事情报处那里得来的“让人震惊的消息”:只要“俄国人在波兰修建的为战略服务的铁路一竣工,我们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协约国明白,到时我们会被吓坏的。”哈布斯堡使节记录了7月12日德国人的观点:“如果沙皇俄国决定一战,那么从军事方面来看,这个国家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无论如何,几年之内它不会变得如想象中那么强盛。”雅戈也在7月18日将这一观点适时地传达给了身在伦敦的利赫诺夫斯基:“俄国当下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但据所有可靠的观察,几年之内它还是能够完成准备工作的。到时候,这个国家将利用其人数优势将我们击垮;同时,它将拥有自己的波罗的海舰队以及军用铁路线。”7月25日,雅戈告诉一位名叫西奥多·沃尔夫的记者,尽管“目前法国和俄国都不想开战……俄国人在军备上也没有准备充分,但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我们坐视不理,两年后我们面临的危险要大大超过现在。”“无论如何,战争都要到来。”雅戈向沃尔夫坚定地保证,但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因此,当小毛奇次日重返柏林时,舆论已经为他的论点铺下了坚实的基础。他强调:“法国和俄国的军队扩充还在进行中,此时我们不出击,更待何时?”贝特曼最终也被说服了:“如果注定要发生一场战争,比起一两年之后,我们的敌人都兵精粮足之时,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在接下来的几天,每当他的思想稍微有所动摇,小毛奇便会在一旁提醒他,坚定他的意志:“如今的军事形势对我们来说一天比一天消极,如果我们任由对手肆意壮大实力,那么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致命的错误。”因此,“不要等到一两年后才开战”的观点逐渐演变成了“不要等到明天才动员”的行动。

德国人这种先发制人的考量已不是什么秘密。格雷本人在1914年7月两次从德国的角度评价了其在军事平衡逐渐打破和恶化之前先下手为强的逻辑:

事实上,无论德国政府之前有多么大的野心……现在,它对一切都惴惴不安:俄国境内的军事备战、它的军队人数的壮大,特别是其有意而为的建设、其坚强的后盾法国以及法国的财政支持,还有覆盖德国边界的军用铁路线……但德国并不惧怕,因为它坚信自己的军队无坚不摧,但是它担心这种自信在几年后会消磨殆尽……它唯一惧怕的是未来。

他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天真地以为德国政府“信心满满”。7月30日,德国外交官卡尼茨对美国大使说,“既然德国做好了准备,那么它应当拉开战争的序幕,而不是等俄国将其军队壮大到240万常规编制的规模之后。”豪斯上校在8月1日向伍德罗·威尔逊的报告中称,德国深知“其最好的机会就是迅猛出击”,它可能“以保卫国家安全的名义付诸行动”。

当然,德皇在7月30日的裁决偏离了事实:“英国、俄国和法国之间已经达成一致……它们将借着奥地利和塞尔维亚的冲突为由,趁机向我们开战,并妄图将我们的民族灭绝……关于德国被危险包围的由来已久的担忧终于彻底变成了事实……我们正被罗网包围着,苦苦挣扎。”他并不是唯一察觉德国脆弱地理位置的人。美国的豪斯上校在其5月29日致威尔逊总统的一封信中表达了其著名的“发狂的沙文主义”理论:

当前的局势非同寻常,这是个沙文主义肆虐的时代。除非有人能够大声疾呼,制止这个局面,否则可怕的灾难将会降临。但是举目欧洲,没有人能够做到,这里已经积攒了太多仇恨和嫉妒。只要英国一声令下,法国和俄国将会一拥而上,包围德国和奥地利。

之后,豪斯对英国“为比利时而战”的宣言则表示不以为然。英国之所以与法国和俄国并肩作战,“主要是因为德国坚持打造优势部队和优势海军,而这正是大英帝国所不能容忍的对其自身安全的威胁。”同样,他也不是亲德派:拜访柏林之后,他声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高涨的战争热情,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将战争视为无上荣耀……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发展工业,为国争光”。此外,豪斯还支持这样一种新理论:德国之所以参加战争,部分原因是出于身处统治阶层的“一群军国主义者和金融家们”的“私利”。但是他的分析没有完全否认德国国家安全的确遭到威胁。

因此,我们没必要假定业已存在的德国战争计划旨在对中欧和非洲产生影响,或者摧毁法国,将俄国西部收入囊中。相反,更让人信服的一点应是,德国在其军事地位恶化之前抢先设计了“闪击”行动,以期带来惊天逆转。一旦成功,德国将在欧洲建立自己的霸业。而实际问题是,这样的战略是否配得上那个为其进行辩护的名字——“保卫战”。如果德国的决策者们将其定义为不合理的挑衅行为,那么这对他们来说是种侮辱。因此,发动战争变成了“合理释放愤怒”,人们是为了自古以来的荣誉感而战。德国人不怕丢失“颜面”,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输掉军备竞赛。

我们不必夸大德国恶意蓄谋的程度。因为那些战争的规划者,总参谋部的高官们在1914年7月表现出了惊人的淡定。当德皇授予奥地利“自由行动”的权力时,小毛奇、瓦尔德泽、格勒纳、铁路局长,以及情报处核心首领尼古拉全部都在度假(但需要强调的是,他们都身处不同的地方),提尔皮茨和海军上将冯·波尔两人也不例外。直到7月16日才有人建议尼古拉的继任者,海军上校库尔特·诺伊霍夫加强对俄国军事活动的监督。当瓦尔德泽7月23日从梅克伦堡度假归来时,他甚至都没有足够重视这件事,而尼古拉更是在两天后才重返工作。即便是这样,他下达给那些所谓的“紧张的旅人”——比如在俄国和法国的德国间谍——的命令,也仅仅是确认一下“法国和俄国国内是否在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