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退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与1880年前在国际金融资本市场上的统治地位比起来,罗斯柴尔德家族无疑在此之后出现了衰退。与那些竞争的银行相比,他们的利润相对较低而且发展不够快。然而,如表4–1所示,罗斯柴尔德家族就算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也是绝对的一支强大的金融力量。N·M·罗斯柴尔德公司从资本金方面看仍然是伦敦金融城里无可匹敌的最大的私人银行。如果人们能记得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只是四家罗斯柴尔德银行之一的话,那么对这种统治地位所留下的印象就应该更加深刻了。图4.1显示了罗斯柴尔德银行按照后续的合伙合同计算出的合并资本金。1874~1887年,合并资本金从3 440万英镑上涨到了3 800万英镑,而在1899年则达到了最高峰时期的4 150万英镑。在1904年,合并数据取消的前一年,这个数字仍然高达3 710万英镑。如果资本金没有在1898年后被提走,总资本应该已经超过了4 500万英镑。这使得N·M·罗斯柴尔德公司不仅是伦敦最大的私人银行,而且也是世界上各类银行中的翘楚。在1881年,有71家不同的信托企业在巴黎交易所报价,总的实缴资本金为14.9亿法郎;合并的罗斯柴尔德银行自己拥有的资本金差不多有10亿法郎,而且罗斯柴尔德家族巴黎银行——5.9亿法郎的资本金——仍然是法国最大的银行之一。在1913年,5家德国最大金融机构(达姆斯塔德、贴现公司、德意志银行、德雷斯德纳尔银行以及柏林亨德尔银行)的总资本为8 700万马克(4 300万英镑)——并不比10年前罗斯柴尔德银行的合并资本金多多少。

图4.1 特选年份罗斯柴尔德合并资本数(单位:千英镑)
当然,罗斯柴尔德银行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值远远小于那些大型的股份合作制银行的报表。最大的英国清算银行米德兰银行拥有的存款总值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为1.25亿英镑,而罗斯柴尔德银行的相应数据(资产减去资本)只是1 400万英镑。对于德意志银行——1914年时德国最大的银行来说,这个数字是7 400万英镑。但是这个数字其实比较缺乏可比性。罗斯柴尔德家族从来没有对吸收存款表现过兴趣,他们主要关注的是以他们的资本为基础承接大型的债券发行,以吸引外面的资金直接进入新的证券领域,而不是吸引存款。
表4–1 N·M·罗斯柴尔德公司与其他商业银行的资本金及承兑金额,1870~1914年
(单位:百万英镑)
| 资本金 | 资本金 | 资本金 | 承兑金额 | 承兑金额 | 承兑金额 | |
| N·M·罗斯柴尔德公司 | 5.90 | 7.07 | 6.37 | 0.91 | 3.44 | 1.31 |
| 巴林兄弟公司 | 1.63 | 1.02 | 1.02 | 6.70 | 3.89 | 3.72 |
| Wm Brandt父子公司 | 0.18 | 1.00 | 0.10 | 0.70 | 0.72 | |
| 布朗与席普利公司 | 1.20 | 0.78 | 4.50 | 5.10 | ||
| A.Gibbs父子公司 | 1.22 | 0.88 | 1.17 | |||
| C·J·哈穆布罗 | 0.63 | 0.04 | 1.00 | 0.98 | 0.84 | 1.34 |
| Fr. Huth公司 | 0.50 | 0.60 | 0.75 | 3.30 | ||
| 克林威兹父子公司 | 0.84 | 1.19 | 4.42 | 2.10 | 5.40 | 8.50 |
| 拉扎德兄弟公司 | 0.60 | 1.20 | 1.00 | |||
| J·H·施罗德公司 | 1.69 | 1.24 | 3.54 | 3.22 | 4.00 | 5.82 |
| J·S·摩根公司+ | 1.80 | 1.00 | 4.20 | |||
| Seligman兄弟公司 | 1.35 | 3.00 |
*估计数值
+1910年来自Morgan,Grenfell & Co.
资料来源:RAL,RFamFD/13F; Gassis,City, p.33; idem, City bankers, pp.31f; Kynaston, City, vol.Ⅰ, pp. 312f; vol.Ⅱ, p.9;Chapman, Mercbant banking, pp.44, 55, 121f., 200f., 208f.; Roberts, Scbroders, pp. 44, 57, 527-35; Ziegler, sixtb great power, pp.372-8; Wake,kleinwort Benson, pp.472f.
罗斯柴尔德家族与其他竞争对手的另一个不太引人关注的差异,是他们的盈利水平相对来说显得较低。表4–2给出了金融城里6家主要银行数据的比较。结果表明,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的平均盈利水平从19世纪70年代的9.8%下降到了1900~1909年的3.9%。罗斯柴尔德家族看上去经营得非常稳健:凭借他们从上一辈人手里继承下来的巨额资本积累,纳蒂和他的兄弟们显然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要去获取像巴林银行或者施罗德那样的高额利润,更不用说是像米德兰银行那样的股份合作制银行。1890~1914年承兑业务的数据也表明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落在了克林威兹、施罗德银行和摩根·格伦菲尔后面,而且,在1910年之后,甚至被布罗涅德兹和哈穆布罗赶超。1890~1914年,N·M·罗斯柴尔德公司的平均年承兑金额为270万英镑,而巴林银行是560万英镑,施罗德公司是720万英镑,克林威兹父子公司是市场的领导者——900万英镑。资产方面,目前可以找到的资产负债表的数据表明,巴林银行和施罗德公司在1914年前的10年间快速赶超了N·M·罗斯柴尔德公司。在1903年,纽考特的资产总额是2 500万英镑,而施罗德公司是1 030万英镑,巴林银行是990万英镑。10年之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总资产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而施罗德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增加到了1 910万英镑,巴林银行的数据也上升到了1 580万英镑。
说明出现相对衰落的另一个指标是这样一些事实:从个人财富的角度说,罗斯柴尔德家族已经不再是特例。纳蒂在他那一辈的英国罗斯柴尔德成员中是最富有的(在他于1915年去世后留下了250万英镑),但是在1890~1915年,至少有13名英国百万富翁留下的财富跟他一样多,甚至比他的还要多。在大洋的彼岸,小摩根在1890年去世的时候留下的财富已经达到了那个数字;当他的儿子皮尔庞特在1913年去世的时候,其资产的净值估计已经达到6 830万美元(1 400万英镑),这些还不包括他的艺术藏品,如果把这部分包括进去,其财富应该接近2 400万英镑。可以想象,在1901年的时候,摩根的合伙人克林顿·道金斯感觉有点不可想象:
老皮尔庞特·摩根及其公司在美国所处的位置远比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欧洲的位置更为突出……合并起来看,摩根在美国和伦敦的资本总和大概不会比罗斯柴尔德家族差太多,但是比后者更有扩张性,也更活跃,而且融入了这个世界的伟大发展进程之中。老摩根已经是60岁的高龄……他的后面有……年轻的摩根——还不到40岁,正在做着成为伟大人物的准备;还有我自己。罗斯柴尔德家族除了经验和老纳蒂的声望外,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因此,如果我们能继续保持并能有一到两名优秀的人才来帮助我们,在随后的20年间就有可能看到罗斯柴尔德家族陷入衰退,而摩根集团则鹤立鸡群。
然而,上面这种情况的出现需要有一些条件。首先,如果考虑1830~1869年的数据,N·M·罗斯柴尔德公司1879年后的表现事实上并没有明显比之前的时期差。19世纪70年代是一个特殊的时期,这个时期之前和之后的那段期间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此,通过跟过去的情况比较来说衰退就存在误导的嫌疑。第二,通过继续采用稳健的手段,罗斯柴尔德家族非常安全,而这段时间巴林的做法代表了完全不同的风格。表4–2的数据也反映了这个时期内由于1890年的危机导致的竞争对手的收缩情况。巴林的高利润部分原因是由于它那种高风险、相对狭窄的投资策略。
罗斯柴尔德银行合并后相对较低的利润率和它的经久不衰,让人不由得想到弗雷德里希·根兹早在1827年就给出的解释,他认为罗斯柴尔德经营理念中的两个根本原则是:
他们从不追求过分的利润,在所有业务中他们都限定了明确的范围,无论人们多么聪明和谨慎,他们从不心存侥幸。这其中深藏着他们力量的一个主要秘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些他们说了算的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在这个或那个项目上获取远高于他们所获得的收益。而且,就算这样做不至于影响到他们业务的安全,他们也会通过把他们的资源分散到大量能持续进行的交易中使他们最后的所得减少,但是这些分散出去的交易无论在什么(经济)条件下都能够不断地重复。
表4–2 6家主要伦敦银行的资本利润率,1830~1909年(10年平均数,%)
| 罗斯柴尔德 | 巴林 | 施罗德 | 克林威兹 | 摩根 | 米德兰 | |
| 1830~1839 | 5.9 | 15.5 | ||||
| 1840~1849 | 1.8 | 13.3 | 16.3 | |||
| 1850~1859 | 4.9 | 21.3 | 17.9 | |||
| 1860~1869 | 7.0 | 27.6 | 10.6 | 22.2 | ||
| 1870~1879 | 9.8 | 11.9 | 11.6 | 15.1 | 21.9 | |
| 1880~1889 | 7.5 | 13.6 | 6.3 | 4.0 | 5.2 | 19.8 |
| 1890~1899 | 4.6 | 13.6 | 7.5 | 4.1 | 7.8 | 24.3 |
| 1900~1909 | 3.9 | 27.1 | 10.5 | 3.6 | 4.7 | 22.8 |
注:不同公司对资本和利润的定义有所不同
资料来源:RAL,RFamFD/13F;Roberts,Schroders,pp.44,57,99,527-535;Ziegler,Sixth great power,pp.372-378;Wake,Kleinwort Benson,pp.472f.;Burk,Morgan Grenfeu,pp.260-270,278-281;Holmes and Green,Midland,pp.331-333.
另外,罗斯柴尔德在承兑市场上落后于施罗德和克林威兹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成是衰败的迹象:就算这些数据准确无误,罗斯柴尔德家族也从来没有像其他的伦敦商业银行那样对承兑业务产生出的利润如此依赖。与过去的情况一样,他们把自己的资源主要集中于债券市场,而在这个领域他们依然无人可敌。最后,不应该孤立地看待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的利润,因为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要在各家合伙人之间分享。罗斯柴尔德银行的合并利润并不容易计算,因为当某一个合伙人死后,会有巨大的金额被提走,但是图4.2给出了一个合理的修正数据。我们再次说明,总的来说罗斯柴尔德银行并不是衰落:虽然1874~1879年中那些萧条的年份每年平均年利润都下滑——幅度大概达到一半(比1852~1874年多下滑100万英镑),但是1879~1882年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历史上利润最为丰盈的时期(平均年利润达到了400万英镑),尽管这似乎不能持续,然而在1888年到1904年间的总体趋势是向上的(从19世纪80年代中期的每年78.5万英镑到1898~1904年的160万英镑)。

图4.2 罗斯柴尔德家族平均年利润(合并分行报表),选择性时段(单位:千英镑)
这在伦敦罗斯柴尔德家族与英国的整体经济之间引出了一个有意义的类比。很多年以来,经济历史学家一直在争论,大约在1870年以后,英国的经济遭遇了相对的衰退,主要的表现是这期间美国或者德国的经济出现了更快速的增长,而英国作为重要的产品出口国的统治地位在下降。当一部分人认为这个相对下降是因为“企业家的失败”,或者甚至是由文化决定的“产业精神的衰落”的时候,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伦敦金融界是一个集体罪人,他们在19世纪末期通过鼓励过度水平的资本输出阻碍了英国产业的现代化进程。在整个19世纪,罗斯柴尔德家族都在鼓励这种资本输出的过程中扮演着主要的角色,而且一直到1914年都还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因此,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纳蒂不仅应该为他自己的公司的衰落承担责任,还应该为英国的整体经济的衰落承担责任。
现实的情况是,英国经济的衰落,与1914年前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衰落一样,被夸大了。如果能够证明出现了资本短缺造成英国公司无法对其生产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的话,资本输出的本身也只是使英国的工业投入出现缺口的一个原因;而实际上,几乎找不到这样的证据来支持这样的说法。事实上,英国的高水平资本输出,是英国经济在全球经济中所扮演的角色使然,英国是工业产品的出口者,食品和其他初级产品的进口者,国际货币体系中的最终债主,技艺娴熟的殖民者输出国,适用于绝大部分海域及陆地(在1860年为950万平方英里,1909年为1 270万平方英里)的法律和法令的帝国捍卫者。如果太狭隘地来测算这个体系的成本和收益——只看那些仍然生活在英国本土的英国人的利益,就会看不到问题的根本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大约有4.44亿人生活在某种形式的英国统治之下:与那些反殖民统治时期的民族主义者的宣传相反,英国的政治家在制定经济政策时不可能也不会只考虑那10%正好生活在联合王国里的人。当海外扩张的利润毋庸置疑地流入了相对较少的投资精英的口袋里时,英国投资的乘数效应和贸易就让人感觉不只是英国自己了。统治和保卫帝国的成本也不应该被夸大,由英国所导致的税收和债务的负担相对于英国统治的巨大范围和由稳定的、基本上能保证自由贸易、资本自由流动和自由移民的强势英国所产生的经济效益来说,事实上很小。
到19世纪50年代,英国海外投资总计已经达到了2亿英镑,而在19世纪的下半叶,出现了资本输出的三波浪潮。1861~1872年,对外投资的净额从占GNP的1.4%上升到7.7%,而1877年又下降到0.8%。之后,在1890年的时候稳固上升到了7.3%,但是1901年又再次降回到了一个百分点以下。在第三波升浪中,于1913年达到了最高峰的9.1%——这个水平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被突破。按照绝对的条件看,这导致了巨额的海外资产累积,从1860年的3.7亿英镑上涨到了1913年的39亿英镑——大约是英国股票总市值的1/3,上涨了10倍还多。没有任何其他国家的外国投资能接近这个水平:最接近的法国,拥有的海外资产价值总额不到英国总额的一半,德国只是1/4强。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占了全部外国投资的差不多44%的份额。尽管在对外投资和国内固定投资之间存在负相关的情况,然而,这个高水平的资本输出不应该按简单的概念被理解为是把资本从英国经济中“抽掉”。把资本输出看成是某种“引发”英国贸易赤字扩大的原因也是完全错误的。事实上,这些投资中所赚取的收入远高于新增的资本输出,也就是(算上来自“隐形”收入的总收入)它总是高于贸易赤字。在19世纪90年代,国外投资净值达到了GNP的3.3%,而海外净资产收入达到了5.6%。在随后的10年中,这两组数据分别是5.1%和5.9%。
为什么英国的经济会有这种表现方式?海外投资从性质上来看,是“组合”而不是“直接投资”,换句话说,它是通过出售代表外国政府和公司发行债券和股份的方式进行的股票交易。按照艾德尔斯坦对外国证券的“拉动”作用的解释,尽管外国证券也许涉及更高程度的风险,但其收益比国内债券的收益更高(大约高1.5个百分点),这个结论来自对1870~1913年的数据进行平均后的结果。然而,这个平均的过程隐藏了巨大的波动。在对482家公司的报表进行分析后,戴维斯和哈藤拜克证明了美国国内债券的回报率有时候高于国外的——以19世纪90年代为代表。他们的工作也从定量分析的角度证明了帝国主义投资人眼里所看到的重要意义,因为在帝国内部投资的回报率与在英国有实际的政治控制以外的国外投资的回报率有明显的差异:在1884年之前的那段时期高于67%,但是之后低于40%。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因此说英国的海外投资是帝国主义经济方面的不理性产品——一个资本紧跟旗手,而不是利润最大化的案例?很多现代的史学家倾向于强调大英帝国快速扩张的非经济动机。从另一方面看,戴维斯和哈藤拜克证明,从英国投资的总体情况来看,帝国控制的领地并不是主要的目的地:因为在1865~1914年,只有大约25%的投资投向了帝国内部,而投向英国本土经济的占了30%,另外的45%投向了外国经济体。他们的努力方向是让已有的对帝国有着实际利益的投资精英成为稳定整个国际资本市场的中坚。19世纪晚期的帝国主义是伴随着一种类似20世纪末期的“全球化”经济进程的政治附庸。
作为帝国投资者精英俱乐部的领导成员,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英国帝国主义中的作用非常重要。1865~1914年在伦敦公开发行的外国债券总额为40.82亿英镑。N·M·罗斯柴尔德公司以独家或者是合作的方式负责了总额的1/4还多(10.85亿英镑)。没有任何其他的银行可以与之比肩,尽管巴林银行在1860~1890年期间做过尝试,而且皮尔庞特·摩根之后也逼近过这个目标。在世纪之交的时候,塞利曼兄弟和厄内斯特·卡塞尔齐头并进,形成了非常强有力的竞争态势。表4–3给出了1852年之后那段时间罗斯柴尔德所发行的贷款的类型以及地理分布情况。
表4–3 由N·M·罗斯柴尔德公司所发行的贷款,1852~1914年
| 总额(英镑) | 百分比(%) | 其中公共部分 | 总计百分比(%) | |
| 英国 | 11 941 582 | 8.7 | 96 266 582 | 86.0 |
| 欧洲 | 90 034 413 | 45.6 | 54 929 413 | 94.1 |
| 中东 | 78 677 640 | 6.1 | 78 677 640 | 100.0 |
| 拉丁美洲 | 189 003 610 | 14.6 | 175 898 990 | 93.1 |
| 北美洲 | 291 700 448 | 22.5 | 284 900 448 | 97.7 |
| 澳大拉西亚 | 5 000 000 | 0.4 | 5 000 000 | 100.0 |
| 亚洲 | 20 200 000 | 1.6 | 11 500 000 | 56.9 |
| 非洲 | 7 200 000 | 0.5 | 3 700 000 | 51.4 |
| 其中帝国内部 | 77 547 580 | 6.0 | 65 347 580 | 84.3 |
| 总计 | 1 293 757 693 | 100.0 | 1 210 873 072 | 93.6 |
资料来源:阿耶尔,《金融的世纪》
用戴维斯和哈藤拜克的资料(见表4–4)与罗斯柴尔德的数据进行比较后,我们会发现,N·M·罗斯柴尔德公司对政府财政的兴趣远胜于对私营部门事务的兴趣。1865~1914年,在所有的“募集”资本中只有大约36%为政府所用,而在同期由伦敦罗斯柴尔德银行提供的贷款(同样的数据,大约数)超过了90%为政府所用(余下部分几乎全部被外国铁路公司所占有)。罗斯柴尔德在政府债券发行中的支配地位是相当惊人的。对于整个伦敦市场来说,1865~1914 年所发行的外国公共部门债券总额为14.8亿英镑,其中接近3/4主要由罗斯柴尔德银行单独或者以合伙的方式负责。与伦敦的总体市场比起来,纽考特仍然是对欧洲非常感兴趣,而在非洲、亚洲和澳大利亚的债券发行方面没有能够充分表现。或许,所有情况之中的最大不同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相对来说基本没有涉及英国以外的帝国债券发行,这一块只占他们总体业务的6%,而在整体的英国资本市场占到了26%。考虑到纳蒂和阿尔弗雷德在帝国主义政治中的作用,这个发现让人高度惊奇,它说明他们在自己的私人金融活动中没有把英国以外的帝国放到一个相对重要的领域的位置。更准确一点说,他们对那些通过英国金融控制的国家(比如巴西)和担保的国家(比如埃及)所发行的债券并不是很感兴趣,因为那些担保国家在政治上仍然是独立的。因此,像厄内斯特·卡塞尔说阿尔弗雷德的,认为罗斯柴尔德家族“几乎不会从事没有英国政府担保的任何业务”是十分错误的。
表4–4 英国资本募集的地理分布,1865~1914年
| 千英镑 | 百分比(%) | |
| 英国 | 1 487 519 | 31.8 |
| 欧洲 | 349 974 | 7.5 |
| 北美 | 1 059 797 | 22.7 |
| 南美和加勒比 | 631 235 | 13.5 |
| 非洲 | 310 198 | 6.6 |
| 亚洲 | 442 518 | 9.5 |
| 澳大利亚和太平洋 | 374 404 | 8.0 |
| 不详 | 22 800 | 0.4 |
| 总计 | 4 678 445 | 100.0 |
资料来源:Davis and Huttenback,Ma mmon,p.46.
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在两方面“代表着整个”金融界。北美和南美的债券发行在其为整个市场所做的业务中占有几乎完全相同的比例。而且,罗斯柴尔德也同其他同仁一样对国内私营部门的金融相对来说缺乏兴趣,这部分只占所有罗斯柴尔德发行债券的1%多一点的份额(罗斯柴尔德家族一直有对国内产业缺乏热情的名声)。当爱德华·基尼斯爵士试图于1886年在股票市场发行他的爱尔兰酿酒公司股票的时候,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银行拒绝处理这项600万英镑的业务,后被巴林银行接了过去。这些股份和债券最终大受欢迎(认购数额超出了将近20倍),而巴林银行在这次发行中赚了大约50万英镑。然而,当纳蒂被一名记者问到他是否后悔回绝了这笔生意时,纳蒂回答说:“我并不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每天早上我去银行,当我对每一个提交给我的项目方案和计划说‘不’后,我晚上回到家里都非常轻松和满足。但是当我同意了任何建议之后,我马上就会陷入焦虑之中。说‘是’就像是把自己的手指放到了一台机器上,飞转的轮子可能会卷住你的手指,然后把你整个人都拽进去。”这通常被看成是第四代罗斯柴尔德小心谨慎的典型例子。因此,当其他人在为伦敦地铁网络的建设提供融资服务而大赚其钱的时候,罗斯柴尔德家族仍然对此是敬而远之。甚至连海峡隧道的想法,由于可能提高北方铁路的通达能力而深受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青睐,也没有能让纳蒂动心。“你完全可以不用有什么顾虑,放心地从我这里拿走它。”他在1906年告诉他的堂兄弟们,“这个意见(海峡隧道提案)在上院将会遭到绝大多数的反对,因而,你根本不值得在这方面浪费你的时间和金钱。”
得承认,这种节制的规则也有一些例外。或许是有意与巴林银行和基尼斯的成功合作一比高下,纳蒂在1886~1891年,先后4次为曼彻斯特轮船航道公司发行了股票和债券,总值达1 300万英镑。但是正如爱德华·汉密尔顿评论的,这种发行的首次失利导致金融城内出现了“罗斯柴尔德的水”与“巴林的啤酒”这样的“恶意对比”。甚至在有巴林银行的合作支持之下,也未能让第二次发行获得成功。类似的情况还有,由于成为了19世纪早期发展迅速的通信行业的先锋,罗斯柴尔德家族本应在抓住重要的创新方面(比如电话的推广等)有所作为。事实上,他们自己早在1891年就开始试验使用电话作为巴黎和伦敦之间的一种联系手段。但是在次年为新电话公司发行价值48.8万英镑的股票的工作在他们眼里却变成了一桩可有可无的小事,而且很让人诧异的是伦敦和巴黎合伙人之间的相互联络继续采用他们的父辈、祖父辈以及曾祖父辈那样的手写书信方式。
所有这一切都解释了为什么历史学家通常都认为这一代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员对金融的认知相当“保守”的原因(明显的反面是法国罗斯柴尔德银行仍然是像北方铁路这样的铁路公司的大股东)。不过,这些批评家仍然停留在对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运作模式以及他们在19世纪末期全球化进程的作用方面的错误理解上。举例来说,有一个国内的行业,罗斯柴尔德家族确实取得了一些成功——或许,大家可能会猜到这是一个与政府联系非常紧密的行业——国防。与参与到国内产业和运输业方面比较起来,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国外的矿业、国际金属和宝石市场的兴趣占有更重要的位置(这将在下一章中详细讨论)。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帝国主义经济和政治中的作用不应该被歪曲成含义更为广泛的衰败论的一部分。在很多方面,帝国主义并不代表与他们过去的辉煌成就一刀两断。外国公共部门的投资仍然是他们的首选,而“自家”政府的借贷位居其次,因为法国、奥匈帝国和情况稍好的英国都不得不靠继续发行新的债券来资助自己不断攀升的保卫自己的帝国所需的费用。从这方面说,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国际债券市场上即使不能说没有对手,起码也是少有对手。他们在外国私营领域的融资(特别是铁路方面)是比较适度的,在承兑业务方面的策略也差不多。而他们在国际矿业领域的兴趣,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相当的不同凡响。
与过去一样,罗斯柴尔德家族继续致力于推动全球经济体系的持续扩张,使资本、货物和人员事实上能够以尽可能自由和安全的方式进行流动。如果可以不通过政治干预来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会非常满意。因此,罗斯柴尔德家族参与到巴西事务中的长期历史表明,他们并没有把帝国对目标国的正式控制看成是以盈利为目的的资本输出的前提条件。只有在重要的债券面临由于贷款国政治不稳定导致的危险时,罗斯柴尔德家族才会支持直接的政治干预。他们在西班牙和墨西哥的矿业方面的兴趣不需要外国干预,尽管这些国家时常面临政治不稳定的情况;反之,很难想象他们在缅甸红宝石矿或者新苏格兰镍矿完全没有欧洲直接控制的情况下进行投资。南非的情况说明罗斯柴尔德家族对以塞西尔·罗德斯为代表的帝国主义的态度充满着矛盾:尽管黄金和钻石矿对他们充满了吸引力,但是他们还是不相信罗德斯更为广泛的将英国的政治影响力扩展到开普殖民地北部地区的计划。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对这些帝国领地上的铁路有什么兴趣。
一般说来,罗斯柴尔德家族只会在他们觉得这种做法肯定不会引发与欧洲其他大国的冲突,或者是(但不很常见)他们觉得如果英国不作为,另一个竞争对手会建立一个经济上限制更为严格的殖民地统治(人们通常认为法国和德国的政权比英国的更加趋于保护主义模式,尽管事实上法国和德国的关税并没有很明显地高过英国)的时候,才会支持英国的帝国建设。这种对避免国际争端的追求解释了罗斯柴尔德偏向于被称为多国帝国主义的体系的原因,在这种体系下,经济方面的利益受到了一个以上的欧洲大国的保护。典型的例子是埃及的情况,在这里,罗斯柴尔德家族试图通过两个国家的债券持有人分享利益的方式来协调英国和法国的政治利益冲突(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希腊和土耳其基本没有什么利益,但是类似的多国金融保护的模式也在这些地方采用)。在中国,他们也支持在欧洲各个大国之间进行合作。
应该强调的是,对于所有这一切来说,有某种程度的本能在里面,而当批评家(像霍布森)提出帝国主义理论的时候,帝国主义者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纳蒂在1906年5月写给巴黎的信中说,“如果他们生活在欧洲,这些投资人和资本家怎么具体考虑他们本国的股票?”他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认为投资者被较高的收益所“迷惑”,因此,这说明海外投资风险较高,而他自己对具体地区和领域的偏好看起来也是基于大部分都无法言明的假设之上。然而,他对帝国主义的政治假设远不是用“无法言明”就可以解释的:在此之前以及自此之后,没有家族成员在政治上这么活跃过。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过去,罗斯柴尔德家族倾向于透过他们自己的经济利益来看待政治:詹姆斯对外交事务的所有干预几乎都是基于他的商业方面的算计。而这种说法无法适用于第四代成员。自身的经济利益仍然是第一位的,但是有时候纳蒂和阿尔弗雷德的立场是基于“纯粹”意识形态或者是政党政治的原因,与N·M·罗斯柴尔德公司的业务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就如在他们拥有私人利益的某些地区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帝国控制力的可能性一样。具体来说,纳蒂认为他自己“戴着不同的帽子”:一顶是为纽考特戴的,一顶是为威斯敏斯特戴的;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一顶是为东区戴的,一顶是为西区戴的。那些职业政治家也倾向于以同样的方式思考,尽管无论在哪种情况下私人利益与公众利益的界限都能够进行完满的划分。
事实上,帝国主义的政治家对于经济的优先考虑通常还要胜过罗斯柴尔德家族自己所意识到的。尽管他们从高水平的资本输出获得利益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在具体的项目中,第四代通常都会让国家的政治考虑优先于罗斯柴尔德各银行之间集体的经济利益。事实是,英国金融重点不再放在欧洲的重新定位,使得罗斯柴尔德家族连接伦敦、巴黎、法兰克福和维也纳的网络在某种程度上被荒废了。同时,法国和英国之间出现的殖民地利益纷争使罗斯柴尔德家族面临两难的选择。正是在此期间,各家银行更加独立地各自为政。这些英——法之间的不和,以及奥匈帝国对欧洲以外的世界所表现出来的麻木,都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解答。
帝国的金融政治:埃及
罗斯柴尔德家族卷入英国的帝国事业中最为人所知的是埃及的例子。众所周知,是伦敦罗斯柴尔德银行在1875年给迪斯雷利政府提供了400万英镑的无抵押贷款,使英国皇室得以收购了苏伊士运河公司的大量股票。撇开围绕着这场交易的那些罗曼蒂克的光辉,这件事通常被看做是1882年后迈向英国对这个国家的军事占领和经济控制的第一步,而整个过程中,罗斯柴尔德家族也都提供了便利。然而,走向苏伊士股票购买的道路并不是平坦的;在很多方面,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埃及的作用都说明了在像“帝国主义”这样的历史概念后面所隐藏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
为了能理解1875年那些狂热事件的重要意义,我们有必要对中东地区的金融情况做个大致的了解。在克里米亚战争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中,在君士坦丁堡的苏丹和在开罗的总督都开始欠下了巨额的而且可以肯定是不可持续的国内和国外债务。1855~1875年,土耳其债务从大约900万土耳其里拉上升到了大约2.51亿。考虑到土耳其政府的金融资源,这些债务是完全不可持续的:以现金收入来计算,债务负担从130%上升到了1 500%;以支出计算,利息和到期本金从1860年的15%上升到了1875年最高时的50%。埃及的情况也类似:在1862年借了第一批外国贷款之后,到1976年,总体的公共债务从330万埃及镑上升到7 600万,大概10倍于税收总收入;此外,伊斯迈尔总督的私人户头上还欠了大约1 100万镑。1876年的预算表明债务费用占了所有全部支出的一半还多(55.5%)。
很值得把这些数据进行某种程度的比较分析,我们只需要对那些在19世纪构成的可持续借款确定一个大概的概念。在这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到1873年),英国的国家债务一直都10倍于总的公共税收;与此同时,债务费用从1818年到1855年大约为总支出的50%。而从19世纪40年代起一直到1914年,英国债务总的趋势在持续不断地下降,以至于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总债务只是总收入的3倍多一点,而债务支出只占总费用的10%。另外,英国经济以史无前例、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在增长。在土耳其和埃及,债务连续20年膨胀,到1875年几乎接近政府的预算,然而经济活动却几乎停滞了。与其他几个也在国际市场借钱的主要国家(比如巴西和俄国)比较一下就会发现,土耳其和埃及完全失控了。巴西和俄国的债务从来没有超出过总税收的3倍,而债务支出基本上也都在总费用支出的15%以下。与中东这个教训最接近的例子是西班牙,这个国家也在19世纪70年代面临破产(见表4–5和表4–6)。在1873年困扰所有欧洲市场的全面经济危机这个大背景下,中东债务危机已经不可避免。
表4–5 选择性年份及一些国家的债务情况,1869~1913年
| 英国 | 法国 | 土耳其 | 埃及 | 西班牙 | 巴西 | 俄国 | |
| 1869年 | 1 060.7 | 587.1 | 608.1 | 1 033.4 | 205.2 | ||
| 1879年 | 905.5 | 1 758.5 | 1 074.5 | 1 628.2 | 167.4 | ||
| 1889年 | 693.2 | 871.3 | 976.5 | 784.4 | 177.3 | ||
| 1899年 | 501.5 | 1 044.7 | 883.2 | 398.7 | |||
| 1909年 | 438.5 | 1 015.8 | 599.5 | 282.9 | |||
| 1913年 | 331.0 | 650.8 | 532.1 | 258.3 |
资料来源:Mitchell,British historical statistics pp.396-9,402f.;Crouchley,Economic devedlpment,pp.274ff.;Shaw,“Ottoman expenditures and budgets,”pp.374ff.;Issawi,Economic history of the Middle East,pp.100f.,104ff.;Levy,“Brazilian public debt,”pp.248-52;Mitchell,European hisorical statistics,pp.370-85,789;Martin,Rothschild;Carreras,Industrializacion Espanola,pp.185-7;Gatrell,Rovernment,industry and rearmament,pp.140,150;Apostol,Bernatzky and Michelson,Russian public finances,pp.234,239;Hobson,“Wary Titan,”pp.505f.
表4–6 选择性年份及国家的债务费用百分比,1860~1910年(%)
| 英国 | 土耳其 | 埃及 | 西班牙 | 巴西 | 俄国 | |
| 1860年 | 41.2 | 15.2 | 60.1 | 9.3 | ||
| 1865年 | 39.3 | 48.4 | 6.7 | |||
| 1870年 | 40.4 | 29.0 | 8.0 | |||
| 1875年 | 37.1 | 55.5 | 31.3 | 9.9 | ||
| 1880年 | 34.5 | 28.8 | 50.7 | 10.2 | ||
| 1885年 | 32.8 | 72.4 | 10.7 | |||
| 1890年 | 27.0 | 11.9 | 77.6 | 6.2 | ||
| 1895年 | 23.1 | 19.7 | 37.5 | 12.2 | ||
| 1900年 | 16.1 | 19.3 | 38.9 | 15.8 | 14.2 | |
| 1905年 | 16.6 | 40.5 | 17.9 | 9.6 | ||
| 1910年 | 13.3 | 33.4 | 56.2 | 21.8 | 15.7 |
资料来源:同表4–5
从战略高度考虑,英国准备让负债这个球滚动起来。为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支持土耳其的军事地位,英国在1854年和1855年给坡特提供了首批英国贷款(这些贷款的第二批通过伦敦罗斯柴尔德银行来运作),而土耳其银行(土耳其帝国银行)在1856年设立。这两批贷款以土耳其政府从埃及获得的全部税收作为正式担保。然而,1860年以后欧洲贷给中东地区的款项主要考虑的是经济利益。在土耳其的这种局势下,欧洲的铁路推广者(由赫希率领)提出了一个奥匈帝国铁路网的扩张计划,希望通过巴尔干连接到博斯普鲁斯,并因此为新型的欧洲商业打开土耳其市场。而当法国具有远见卓识的企业家费迪南德·德·勒塞普斯看到,如果实现连通地中海和红海的古老梦想,可以为国际贸易开辟出一条重要的交通生命线,使伦敦到孟买的海上运输距离缩短将近40%。美国内战对埃及棉花出口的人为刺激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尽管苏伊士运河对英国与印度贸易具有特殊重要意义,英国支持土耳其帝国也具有传统性的外交意义,然而,为土耳其和埃及的赤字提供资助的,在一开始的时候却并不是英国投资人。在土耳其,1875年以前的主要资助银行由法国人担当(著名的有国民银行);在埃及,主要是法兰克福的金融家赫尔曼和亨利·奥本海姆,以及法国兄弟爱都尔德和安德雷·德维沃。从短期来看,这项业务对发行的银行来说应该是利润不菲的业务。到1877年,土耳其的债务达到了2.51亿里拉,其中,扣除佣金和折扣后,位于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财政部仅拿到了1.35亿。然而,这不仅未能推动中东的经济发展,那些倒霉的债券持有人还只得年复一年地为这个挥霍无度的政府不断提供资金。阿普杜拉·阿齐兹苏丹在他1867年的欧洲之行中就挥霍了数百万;而他的继任者阿普杜拉·马吉德花得还更多,建造了新的朵尔玛巴赫宫,这是一座处于皇宫与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火车站之间的宫殿。而那些私人业务,比如赫希的铁路和勒塞普斯的运河,最终也没有达到先前所预计的那么好的效果。事实上,在授予赫希和勒塞普斯特许权的问题上,两个政府所付出的成本远远高于他们所获得的收益。
因此,罗斯柴尔德家族在1855~1875年在参与中东地区事务中所表现出来的节制,看起来是一种谨慎的亡羊补牢行为。比如说我们已经知道,勒塞普斯早在1854年6月,也就是在从总督处获得必要的特许权之前6个月,曾经找到詹姆斯寻求对运河项目的支持,但是被婉言谢绝。罗斯柴尔德在都灵的代理人朗道有一个兄弟在亚利桑德利亚,他与奥本海姆银行一唱一和,试图引诱罗斯柴尔德家族参与19世纪60年代中期给埃及政府筹款的活动,但是最终也没有得逞。尽管年迈的詹姆斯有些动心,但这次他的侄子奈特的风险意识取得了很少见的成功——而且,理由也很充分。尽管列昂内尔在1867年直接接见了一名带着礼物的埃及代表,他也很礼貌地回绝了。到1869年,甚至就在运河已经正式开通后,阿方斯还在预言苏伊士运河公司将会倒闭,而且伦敦的推论是埃及政府将会紧随其后。伦敦和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都不看好土耳其的金融前景:安塞尔姆想通过巴尔干扩展南线铁路的想法显然没有得到他的堂兄弟们的同意。当埃及财政部长伊斯迈尔·萨达克·帕萨在1874年寻求罗斯柴尔德财政支持的时候,他的请求被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们能同意做的最多只是保证威尔第1871年在开罗歌剧院执导他的《阿依达》全球首演式的时候能够拿到他的报酬。
到1975年年初,仍然没有明显的理由让罗斯柴尔德改变他们的看法。勒塞普斯已经濒临破产,因此自1871年开始一直在想着把这条运河卖给一个或者多个欧洲大国,但是土耳其政府一直都在阻挠把任何有关的计划拿出来讨论。格莱德斯通政府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因此,运河的未来变得扑朔迷离,因为关于它的通行费的收取涉及了复杂的法律争议。迪斯雷利在1874年2月回到权力中心是把罗斯柴尔德家族送上舞台的第一个关键的变化。由于迪斯雷利总是对东方的一切事物怀有罗曼蒂克的想法——但是又很现实地洞悉了新的“东方危机”的临近,以及埃及在未来战略中的重要地位——他要求列昂内尔重提英国购买运河的问题,而且纳蒂也因此目的被派往巴黎。对于自己在其中的作用,罗斯柴尔德家族非常敏锐,他们看到了在埃及运河上复制他们早先为欧洲铁路所开创的模式——也就是为大型资产的出售进行融资——的可能性。然而,正如居斯塔夫所报告的,法国政治上对英国购买想法的反对似乎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当迪斯雷利建议通过罗斯柴尔德家族购买总督在运河上的股份而避开直接购买的问题的时候,金融领域也表现出反对,这反映的是地产信贷银行、国民银行和英国——埃及银行之间的紧密联系。
由土耳其首相迈哈迈德·那蒂姆·帕萨在10月7日宣布了土耳其破产公告,通过削弱总督和他的法兰西银行家们的地位使局面出现了转机。随着土耳其的破产,埃及很难再借到什么钱,然而伊斯迈尔需要(他自己也是这样的)300万~400万镑来支付11月底到期的债务。法兰西银行和德维沃提出通过用总督的运河股份做担保给他提供短期贷款,但是他们不久就陷入了僵局,这给迪斯雷利提供了机会。11月10日,英国财政部请求帮助“重组并控制”埃及金融的说法,发出了总督已经准备转向英国进行最后一搏的信号。4天之后,《帕玛公告》的编辑雷德里奇·格林伍德从亨利 ·奥本海姆处(他那时恰好身处伦敦)打听到了有关英国——埃及银行和德维沃进行谈判的消息,并且告诉外交部长德比爵士(不是十分准确)苏伊士运河股份将要转到法国人的手上。事实上,地产信贷银行当时确实建议以5 000万法郎(200万英镑)购买那些股份,并且确实已经获得了这样做的选择权。但是法国外交部长德·德卡泽斯公爵的决定是在没有得到德比的同意之前不做决定,因此就直截了当地否决了。总督因此基本上没有了其他的任何选择,只能卖给英国,在11月23日,他提出要400万英镑换取他的股份,用购买价款的5%作为抵押,直到被抵押的息券交还并且重新开始分红。德比和财政部长斯泰福德·诺斯科特爵士不同意这个报价,认为这个运河可以由一个国际委员会进行控制;而当这个议案在11月18日到24日的5次内阁会议上进行讨论之后,迪斯雷利最终如愿以偿了。
在1875年的时候,400万英镑是一个很大的数目,相当于整个英国预算债务费用净值的8.3%。另外,正如迪斯雷利在他11月18日给女王的信中所写的,根本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总督要求在“这个月的30日”拿到钱。最大的问题是议会在休会期,因此不是很确定没有议会的授权,政府是否可以从英格兰银行里筹到这笔钱。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11月24日(或者可能是前一天),迪斯雷利一得到内阁对购买股份的批准,就派他的首席私人秘书蒙塔古·科瑞去见列昂内尔的原因。科瑞后来在回忆中对他的主人生动描写道:
迪斯雷利安排他在内阁外面值班,当他的领导伸出头来说“行了”的时候,他应该马上采取行动。在收到这个信号后,他马上跑到纽考特,并且秘密告诉罗斯柴尔德“明天”首相要400万英镑。罗斯柴尔德拿起一粒葡萄,吃下,吐出了皮,经过深思熟虑后说:“你们用什么担保?”“英国政府。”“你们可以来拿。”
这个说法有部分的臆想成分。总的看起来,首相私下里应该已经与列昂内尔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这个决定并不是在一瞬间做出的(迪斯雷利后来告诉威尔士王子,罗斯柴尔德银行花了“4~20个小时来下这个决心”)。达成的条件是,款项付给英国政府,由埃及政府支配(12月1日付100万英镑,余下的在来年1月份支付),作为回报,他们收取2.5%的佣金;政府另外在还回款项前,支付5%的年利息(尽管这笔费用全部转嫁给了总督,由他支付5%的年息,直到所购股份可以再次分发红利为止)。11月25日,合同由英国总领事斯丹顿将军与埃及财政部长共同签署;4天之后,列昂内尔电告埃及政府他手头已备好了200万英镑,自12月1日起,埃及政府就可以调配使用(这个金额比起初计划的多了一倍),12月15日开始可以安排另外100万英镑,而最后的100万英镑从1876年1月1日起可以使用。到1月5日,N·M·罗斯柴尔德公司付清了全部的应付款额(3 976 582.26英镑),其中的大部分直接付给了埃及政府的债主。国会在2月21日投票同意支付408万英镑(这笔钱通过发行3.5%的财政债券筹集),而借款在3月份的时候从债券发行募集的款项中进行了赔付,同时还支付了99 414英镑的佣金,应付利息52 485英镑最终在6月2日支付。
对于这个非常出人意料的交易有两种不同的说法。第一种是迪斯雷利的说法,散见于他写给当时驻在波尔莫罗的维多利亚女王的信中。他告诉她,拥有这些股份“会给持有人带来巨大的——如果不是绝对的——对运河管理的影响力。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这对陛下您的权威和势力都是至关重要的”。收购大获成功之后,他大喜过望,并且十分高兴地将这个荣耀与列昂内尔分享。在给女王的信中,他说道:
事情刚刚办妥,您做到了,夫人。法国政府被我们战胜了。他们做了很多的努力,提供了高利率的贷款,而且还附带有条件,实质上是要把埃及政府的权力拿过来。
总督在既绝望又厌恶的情况下,提出让陛下您的政府购买他的全部股份——以前他对这样的建议听都不爱听。
400万英镑!而且是马上就拿出来。也只有一家公司可以做得到——罗斯柴尔德。他们的做法很令人敬佩,并且以一个很低的利息借出了这笔钱(好像有“5%”的字样被划掉)。总督所有的利益都是您的了,夫人。
昨天,内阁对这个问题讨论了4个多小时,而且迪斯雷利今天没有得到一刻的休息;因此,此次汇报得请求您原谅,因为他的脑袋实在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将在明天给您讲述这整个奇妙故事。
当陛下您今天的第二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在内阁,他为当时他给您做的太过简单而且愚蠢的回答表示道歉——但是当时的情况确实很紧急。
政府和罗斯柴尔德同意保守秘密,但是我们担心明天会从开罗走漏风声。
他给布莱德福德夫人的报告就显得更加口无遮拦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全世界所有那些组织起来反对我们、掠夺我们的赌徒、资本家、金融家的情况,那些遍布世界各地的密探,已经使他们深受困扰,而且从来没有被怀疑。前天,勒塞普斯提出了一个诱人的报价,他公司拥有余下的那部分运河股票,而且得到了法国政府的支持,他本人实际上就是法国政府的代理人。如果他成功了,整个苏伊士运河就会归法国所有,而他们或许就会关闭这条运河……女神(维多利亚女王)对运河非常着迷……
让人更加印象深刻的是这场外交胜利让法国所付出的代价。迪斯雷利后来告诉威尔士王子,列昂内尔不能“向他最强大的援军——他们在巴黎的家族求援,因为阿方斯是非常法国化的人,他有可能马上就出卖整个计划”。按照约翰·曼耐斯爵士的说法,迪斯雷利对他的妙招“相当得意”,而且“期待着英国的海外影响力能因此获得伟大的复兴”。这也让俾斯麦得以描绘对法国的声望给予一击后可能出现的局面;而迪斯雷利利用罗斯柴尔德的支持骗过法国政府的这种说法,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是后来由法国反犹太人士,比如希拉克等人所炒作出来的。
另外的相反说法——准确地说,是反对的说法——很让人疑惑,这种说法认为迪斯雷利最起码是欺骗了自由党人。格莱德斯通马上严阵以待。他给格兰威尔写信时说:“我找不到任何借口来为他开脱,除了有必要防止运河的关闭之外。而……关闭伦敦和西北(铁路)之间的可能性也存在。”甚至购买已经“在与其他大国协调一致的基础上”完成之后,也还被说成是“荒唐的举动,将来还会遭遇数不清的尴尬”。他所预见到的是“严重的后果”。按照格莱德斯通的看法,合理的行动过程必须经过议会的质询以及英格兰银行的参与。但是格兰威尔在11月28日给格莱德斯通的信中提到的只是一系列不很成熟的问题。“至于说我的第一印象,”他写道,“我怀疑,这看起来非常愚蠢。”但是他也不确定原因是什么。这个“没有先例……让政府成为一个私人企业的股东之一,而按通常的方式看,他们又没有办法控制这个企业”的做法能行吗?
采用政治手段去引导并调整其他国家采取预防措施还不够有效吗?
不可能是勒塞普斯和罗斯柴尔德家族以法国资本家可能购买相威胁,来欺骗政府去做推高苏伊士运河价值的事吗?
政府是否打算在公开市场上以已经被推高的价格购买另外的10万股股份,以便能得到有效的控制?如果他们这样做,那些股东是否还会给他们惹来无尽的麻烦?
这是否将会引起各种国际麻烦和问题?
运河是否仍然受属于苏丹的那种自由意志所支配,而我们也是一直追求这个目的?
没有征得议会的同意,能否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
“我认为,”他在提出这些清楚明了的问题后这样总结道,“我们现在越能让苏伊士运河平静,对我们就越有利。”这种观点得到了亨廷顿爵士的附和,在格莱德斯通辞职后,他是自由党正式的领袖,而且他也意识到了迪斯雷利这着棋的深厚的群众基础。
因此,轮到前财政部长罗伯特·罗爵士来对格莱德斯通这种本能的反对寻找支持。在迪斯雷利嘲讽地预言“一场反对一个股票经纪政府的谩骂中”,罗认为罗斯柴尔德的总收入——15万英镑,对于一项三个月期的400万英镑的贷款来说,年息达到了15%,这个数字应该更适合给埃及政府,而不是英国政府(这种观点明显得到了部分财政部官员的认同,包括财政部长W·H·史密斯)。自由党批评家也拿出了格兰威尔的说法,对这些股票的购买行动引发了“对股票交易进行的赌博”——也就是那些知道内幕的人对埃及债券的投机,这些人具体说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员。之后迪斯雷利的律师菲利普·罗斯的说法证实了这一点,他深信罗斯柴尔德家族“获利非常丰厚”,他们“购买了大量的埃及股票”。迪斯雷利自己也听到谣传,说他们“至少赚了25万”,尽管蒙塔古·科瑞听到另外的说法是“罗斯柴尔德家族一点都没有利用这个情报,因为他们把自己放在了与政府站在一起的位置上”。另一个持反对态度的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说法,他们认为,作为一个国会议员,纳蒂被禁止从政府的贷款里营利;对这个说法的驳斥更容易,论据就是纳蒂并不是银行的完全合伙人,而列昂内尔在1874年就没有在议会里任职了。
真相其实介于这两个极端之间。从政治上说,认为英国就此确保了控制权,而且阻止了法国的前进的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十分准确。按照沃尔夫的说法,法国政府反对任何法国人购买,因此他们对英国出手干预埃及危机是乐见其成的。持有运河公司44%的原始股份也没有让英国就能控制整条运河(特别是这些股份一直到1895年之前都没有投票权,而且之后也只有10票的表决权)。另一方面说,总督保证支付运河股份5%的红利让英国政府在埃及财政中拥有了新的直接的利益。迪斯雷利认为运河公司可能会对英国商船关闭大门的看法是错误的,从法律上说,情况根本就不会是这样。然而另一方面法律并不能保证运河一定对所有船只开放,而且法律规定也不可能随时都被遵守。正如迪斯雷利准确地说过的,拥有这些股份能让英国拥有额外的“杠杆”——对报复行为有更强的调节能力——如对其交通出现威胁的话。这个观点得到了《时报》以及其他银行家(包括欧维尔斯通爵士)的认同,而且以我们今天的观点来看,这似乎也是正确的。如果法国政府对购买行为完全满意,那么罗斯柴尔德家族似乎也就没有必要在11月23~25日之间如此严守秘密。居斯塔夫在12月31日的信中指出,最初想到英国可能接管埃及的时候,在巴黎引起了“恐慌”。两周之后,他的哥哥转达了来自法国政府非公开的警告:“如果英国政府现在通过另外方式的金融行动来拯救总督,进而控制这个国家的主要税收,以这样的方式来进一步加强对埃及事务的影响力的话,法官政府的地位将受到威胁……”
从经济上看,自由党人的批评家是站不住脚的。正如迪斯雷利在下院对格莱德斯通和罗伯特·罗一次不留情面的反驳中所指出的,罗的说法低估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如此巨额的资金所花费的机会成本,尽管这笔钱的使用时间或许只有3个月,特别是法国或者俄国政府采取外交行动的可能性还不可能完全排除(罗斯柴尔德从巴黎和法兰克福发出的信完全证实了这种外交行动的可能)。当听到股票经纪人阿瑟·瓦格认为罗斯柴尔德家族应该免费提供这笔钱的时候,列昂内尔只能苦笑。“阿瑟·瓦格,”他反驳道,“你太年轻了,以后你会明白的。从这项交易中我赚了10万英镑,我的希望是能赚20万英镑。”正如他在2月19日向科瑞指出的,这笔交易确确实实有风险:总督有可能坚持要用黄金支付;“不可预见的事件”有可能让市场上的资金面很紧张;另外,政府“之前很习惯与罗斯柴尔德家族做生意,有可能会要求公司做一笔涉及大量备用付款的交易,如果发现罗斯柴尔德的公司无法达到要求,他们就可能会考虑把业务转到他人之手”。而且,如果没有预先的接触,没人敢保证英格兰银行能够提供这笔钱。正如科瑞在他面见列昂内尔之后告诉迪斯雷利的: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只有通过全体董事会议来决定,但这又明显达不到效率和保密的要求……罗斯柴尔德男爵想象,政府很有可能压着银行去找那400万(并且会要求付很低的佣金)。这必将是一件很激烈的事,在这件事情实施之前,他们必定得采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去向各家公司筹钱。他也明确宣布,英格兰银行不把整个资金市场闹得人仰马翻,就不可能筹到所需的这个数目。
列昂内尔最后说道,“完全避开了这种对市场的干扰”这个理由对“所提出来的佣金是最好的解释”。
这些说法不能简单地看成是狡辩。罗斯柴尔德的损益表也驳斥了格兰威尔和罗所提出的那种大规模投机埃及债券市场的说法:1875年的报表证明罗斯柴尔德出售了价值12 682英镑的1873年埃及债券,这些债券以55元的成本买进,而在11月26日以76元卖出,总利润只有3 505英镑。这次交易的财务意义应该是给了像地产信贷银行这样的法兰西银行以喘息之机,这些银行持有非常大量的埃及债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运河股份的购买根本就不能算是打击了法国的利益。最后,这些股份的购买最终证明是对英国纳税人非常有利的一个安排,这种有利的情况远远超出了批评家的预期。到1876年1月,股票价格就已经从22.104镑上涨到了34.126镑,差不多50%的涨幅。在1898年政府持有股票的市值是2 400万英镑,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是4 000万英镑,而到1935年是9 300万英镑(大约每股合528英镑)。1875~1895年,政府每年从开罗获得了20万英镑;这之后,按正常分红,分红的金额从1895年的69万英镑上升到了1901年的88万英镑。
其他的东方问题
正如欧维尔斯通和其他人所意识到的,运河股份的购买只是一幕英国大规模参与埃及金融事务(最根本的是参与政府事务)的序曲,它同时也发出了英国决定在东方的共性问题上重新发挥影响力的信号。早在1876年7月,柏林就到处盛传“英国政府已经用1 000万英镑购买了埃及的主权”。然而,如果将1875~1882年军事占领期间的道路描绘成一条直线的话,那就完全错了;而且如果认为罗斯柴尔德家族急不可耐地想走上这条道路,也同样是在误导。紧随苏伊士运河的这招妙棋之后,德比派出了斯蒂芬·凯伍前往埃及,作为对总督早些时候提出要求英国财政援助的回应。凯伍的首要目标是建立起对埃及经济进行某种控制的体系,至少要保证刚购买的运河股份5%的利息能够得到持续的支付。随之而来的是需要罗斯柴尔德家族帮助对埃及政府的多种债券进行清算和转换——这种观点得到了国债办公室的主审计长查尔斯·雷伍尔斯·威尔逊的支持,他当时是英国政府在苏伊士运河委员会里的代表,而他们私人间的通信证明罗斯柴尔德家族是非常勉强的帝国主义者。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明确反对公开发表凯伍的报告,并且向迪斯雷利强调“让我们自己处理这种大规模金融事务所面临的困难”。他们的勉强部分原因是基于狭隘的金融考虑:尽管对于小规模投机埃及债券非常乐意,但是列昂内尔和阿方斯仍然觉得凯伍和雷伍尔斯·威尔逊低估了在伊斯迈尔仍然留在总督的位置上的时候想稳定埃及经济所面临的那些困难。
还有就是政治上的保守。列昂内尔和阿方斯对维持大国间——在这个案例中是法国和英国——的和谐更为关注,而对埃及的金融控制则显得热情不高。事实上,正是通过阿方斯,英国政府第一次了解了法国总统麦克马洪的妥协性提议:由一个多国委员会来监督埃及的经济情况,委员会由包括来自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的代表平等组成。阿尔弗雷德从巴黎转达了德卡兹对德比那种支支吾吾的态度的“愤怒”,并且警告政府不要对法国的建议“泼冷水”。列昂内尔转达了迪斯雷利的回应:“他们希望法国政府能做一个很好的计划,而不是只做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对总督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困难的是在那些持有含息埃及债券的人与那些——主要是法国和埃及的银行——给总督提供了短期借款的人之间存在着利益冲突。从本质上说,债券持有人不接受那些短期借款人有与他们同等的申索权,因此否决了对所有埃及债券总体减值20%的方案,然而这个减值方案得到了英国政府的支持。这次否决使5月份新建立的公共债务信托局陷入了瘫痪。如果英国和法国不能达成一致,罗斯柴尔德家族只可能拒绝重组埃及债务的任务,因此只能将待清算的大约为7 600万英镑的债务留给一个调查委员会去处理(这个数字不包括1 500万用总督的土地担保的私人债务,以及一份巨额的可能高达600万英镑浮动债务)。
在1878年之前,这些困难似乎都没有办法克服。在成立了一个由各家银行的代表、勒塞普斯、雷伍尔斯·威尔逊以及一名埃及人组成的委员会后,由他们推荐,委派了一个由努巴·帕萨领导的“国际政府”,雷伍尔斯·威尔逊出任财政部长,法国人尤金·德·布利格尼尔斯出任公共工程部部长。与此同时,英国和法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同意筹措850万英镑的贷款,以总督领地中的大部分土地作为担保。这次贷款筹措除了带给投资人极大的信心之外,其重要意义更在于它让人们觉得英国和法国之间建立了友好的关系,《争鸣杂志》说得更夸张,把它描绘成“相当于在法国和英国之间结成了联盟”。这据说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然而,这与投资人对埃及的信心一样,同样注定是短暂的。
英国和法国的埃及政策不应该孤立起来看,这只是土耳其债务危机这部长篇小说里的一个小章节,而这次债务危机是总督出售苏伊士运河股票的前提条件。土耳其债务危机也需要放到大国外交的背景下来看,这终归是由在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和保加利亚省发生的反对土耳其统治的起义所引发的。这是俄国外交官梦寐以求的用于对外政治理由的借口,而且也是英国自由党人非常需要用于国内政治的口实。如果说罗斯柴尔德在埃及的作用具有政治上的敏感性,那么他们在1875~1878年的巴尔干危机中的地位也基本上是这样的。他们对迪斯雷利的同情很自然地使他们倾向于支持他那本质上支持土耳其的政策,但是,他们对俄国的金融承诺直接与此相左。
从1870年10月开始,俄国就对土耳其施行了“进攻”政策,当时沙皇驳斥了1856年《巴黎协定》的《黑海条约》。确实,海峡结束中立状态后——海峡的中立是克里米亚战争为数不多的、实实在在的成果之一——应该在伦敦的国际会议上得到其他大国的同意。俾斯麦在“三大帝国”联盟的旗帜下联合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的政策,在19世纪70年代早期似乎限制了俄国的巴尔干政策。然而,发生在俄国与英国之间的针对土耳其事务的冲突极有可能实现迪斯雷利打破三大帝国联盟的梦想。1875年夏天的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起义一爆发,迪斯雷利马上指责俄国、奥匈帝国和普鲁士煽动分裂土耳其帝国。事实上,无论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安德拉希,还是其俄国的戈尔查科夫,都会满意于一个对土耳其采取“有效的手段”的六大国协议,而德比很可能会接受这个做法(与法国和意大利一致)。但是,迪斯雷利对此没有兴趣。
1876年5月26日,列昂内尔写信给迪斯雷利:“我希望很快能就一项达成的安排向您表示祝贺,这项安排将由于一项有力而坚定的政策,可以保证之后很多年的和平。”事实上,向贝斯卡湾派出舰队的举动,寻求分裂三大帝国联盟的“有力政策”的努力,几乎把英国引向了战争。苏丹在1876年5月退位,塞尔维亚和黑山随即在6月份加入到了反土耳其起义的阵营中,而“保加利亚暴行”——其间,据称有15 000名保加利亚基督徒被巴希–巴祖克斯的土耳其准军事组织杀害——给了格莱德斯通重新复出的非常完美的机会。当6月9日迪斯雷利在列昂内尔家的一次晚宴上碰到俄国大使苏瓦罗夫的时候,他对英国孤立的外交政策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事实上,当印度部长萨利斯伯利爵士到君士坦丁堡出席由德比召集的国际大会的时候,他倾向于同意俄国特命全权大使伊格奈特耶夫提出的土耳其应该授予被分割的保加利亚自治的权力。同时迪斯雷利很鲁莽地企图收买奥地利退出三大帝国联盟——“你开价多少”是他很生硬的问题——的企图无功而返。列昂内尔在9月8日给迪斯雷利的信——给首相提供鼓励和金融界情报的一系列的信中的一封——确认他正面临“一场非常困难的山头攻坚战”。如果英国和俄国之间在1877年6月发生战争,迪斯雷利和戈尔查科夫几乎应该负有同等的责任,或许还应该更多。因为事实上,他在这个问题上与两名资深的大臣(德比和卡纳万爵士)背道而驰。
对于罗斯柴尔德家族来说,这样一场战争的前景是非常堪忧的,尤其是在为了一个高尚的理由的时候。1870~1875年,伦敦和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联手发行了总价值为6 200万英镑的俄国债券,最后终于圆了长期以来一直使他们耿耿于怀的影响俄国金融的梦想。这是一个盈利非常丰厚的生意:这只5%利率的俄国债券的价格从1870年3月的85,上涨到了1875年8月的106,上涨比例达到了24%。1875~1877年的东方危机不仅仅遏制了这个上涨的势头,而且引发了价格的节节下跌——1876年10月跌到了74,而当俄国在第二年4月向土耳其宣战的时候,又跌到了68。这种情况在所有欧洲主要市场的绝大多数政府债券上都有反映。纳蒂自己后来称这场1878年的金融危机为“有史以来英国金融史上”最大的危机,它以格拉斯哥城市银行的倒闭为开端,以英格兰西部银行的破产为顶点。列昂内尔和纳蒂(因为他正准备继承他那已经病痛缠身的父亲的财产和职责)所面临的困境是相当严峻的:他们应该支持俄国吗?眼睁睁看着土耳其帝国受辱甚至是灭亡,而所有这一切可能意味着将殃及埃及和英国本身也在所不惜?
他们选择了土耳其,把1877年的俄国贷款让给了由门德尔松率领的银团,而法国的那些股份合作制银行——著名的有贴现银行和里昂信贷——在一旁虎视眈眈。迪斯雷利可以在8月份拍着胸脯向女王担保,罗斯柴尔德家族“对俄国现在的政策极端讨厌,而且已经拒绝了帮助沙皇渡过目前的难关的请求”。这是一场真正的牺牲,因为这样的举动或多或少在随后的15年间将罗斯柴尔德家族排除在俄国的金融活动之外。这不能只用他们在土耳其帝国的经济利益来解释,因为在1877年的危机期间几乎就见不到什么利益。巴尔干地区主要的铁路特许权掌握在赫希的手里,他们仍然继续排斥来自君士坦丁堡寻求金融支持的请求,而且第一笔稍大的给埃及的贷款一年多以后才贷出来,唯一可信的解释应该是来自非经济方面的。
格莱德斯通和罗对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苏伊士运河股份的购买过程中作用的攻击,极大地破坏了列昂内尔对政党政治的忠诚基础。更为重要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认为一个斯拉夫民族主义在巴尔干地区的胜利从他们“宗教共存”的观点来看并没有什么必要。格莱德斯通自从1876年9月印发了他的小册子《保加利亚恐慌以及东方的问题》后,就发动了他反对迪斯雷利政策的一次宗教圣战运动。从其最根本的性质来看,这种站在巴尔干基督徒的立场上的诉求,对于罗斯柴尔德家族(以及其他有钱的犹太人,像戈尔德施密特)的利益的影响有限,特别是投票人总是能记起迪斯雷利的犹太人血统——还有他的那些支持者。正如德比评论的:“格莱德斯通……指责‘犹太虔诚’的影响,并不仅限于那些自称是犹太人的人,关于东方的问题是否是指迪斯雷利,还是指那些明确的犹太人,抑或指罗斯柴尔德……所有这一切完全都是模糊的。”列昂内尔对那些攻击土耳其,而对于“起义和骚乱的原因”只字未提的“所有这些工作聚会”给予了严厉的批评。他所关心的与他们十分不同,这可以从他写给迪斯雷利的信中看出,这封信在柏林的议会大会上被大声地读了出来,是关于东欧(特别是罗马尼亚)的犹太人迫害的,他希望这种情况能引起大家的重视。阿方斯也试图通过布雷希罗德对俾斯麦施加同样的压力。最终定案的《柏林协定》的第44款,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眼里明显要比七弯八扭的对于保加利亚的妥协有价值得多,而《柏林协定》目的就是保护巴尔干地区各种信仰相互依存。
列昂内尔因此对迪斯雷利的政策给予了毫不含糊的支持。“我是多么高兴看到,”他在1877年3月底的时候写道,“一个爱国主义者的成功,而且只是通过政策的调整所取得的——由于您伟大的坚毅和政治家风度,使我们终于可以充满信心地期盼不久之后就可以为一个普天同庆的和平向您表示祝贺。”纳蒂也向蒙塔古·科瑞确认了他对土耳其毫不动摇的同情。在整个危机期间,他们定期地向迪斯雷利送交他们从欧洲大陆收集来的情报的汇编,并且也作为与维也纳联系的一个非官方渠道。例如在8月份,迪斯雷利向女王报告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这个问题秘密地去征询罗斯柴尔德先生的意见”,他所说的这个问题就是俄国有关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的中立给奥地利的承诺。“他们正频繁地与奥地利皇室进行接触。罗斯柴尔德男爵同意给家族在维也纳的负责人发电报,而且我们要求他在做任何推进之前,在他们收到不同于当时通行的说法的信息回复两天后,他应该从安德拉希公爵处得到对有疑问的问题所做出的明确表示……”这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与首相的亲密关系,这让其他关键的外交人物——包括俄国大使和英国外交部长——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被边缘化了。“苏瓦罗夫告诉德比夫人,他发现罗斯柴尔德家族对所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德比在1877年12月抱怨道:
与那些大臣相比更是这样,他证实了他们每天都保持着与首相的联系,得到所有提交过去的信息并用于他们自己的目的。通过从其他途径得来的消息,我敢肯定,我们时常抱怨的内阁机密的泄漏,主要就是就是在这个环节,因为当贝肯斯菲尔德爵士出城的时候,通常很少有那一类的流言飞语……罗斯柴尔德家族毫无疑问是自己直接得到的消息。
迪斯雷利与罗斯柴尔德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引起自由党领导层的注意。“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行为非常讨厌。”格兰威尔这样向格莱德斯通报告,时间是1877年8月,也就是格莱德斯通在下院提出了他的《女王陛下政府已公布政策的重大或者事实变更的决议案》之后3个月。4个月之后,当“N·罗斯柴尔德听到一个盛怒的土耳其人嘲弄迪斯雷利打算开战的说法”的时候,他愤怒了。“他说土耳其人把自己置于他的掌控之下(一个非常令人向往的信任),还说俄国人将会放弃。”按照纳蒂的说法,“迪斯雷利的意思并不是为反对将海峡向所有的战舰开放而发动战争”。这跟他后来告诉历史学家J·A·弗劳德的完全不一样。纳蒂曾经试图劝说J·A·弗劳德“按照他的观点”去写一本迪斯雷利的传记,但是没有说动。纳蒂后来在回忆中说“他(贝肯斯菲尔德勋爵)决定支持战争,这对于他的政策来说是必要的:这是女王强压着他这样做的……而他面临着他碰到的那些每天在内阁进进出出的反对党人的指责”。
无论是否有诈,迪斯雷利都是幸运的。第一,俾斯麦选择的是不支持戈尔查科夫和伊格奈特耶夫,他担心俄国人太完美的成功可能会让奥匈帝国从大国的位置上降级。第二,俄国人在1877年12月在普列文的进军被察觉的时候,他们开始在军事上显得非常踌躇。第三,他们在矢口否认他们以前让奥匈帝国占有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保证的同时,试图通过《桑·斯特法诺协定》建立一个新的“大保加利亚”的做法上手伸得太长了。所有这些使萨利斯伯利在取代德比于1878年春出任外交部长后,肩上的担子变得比以前轻松了很多。在结束了一系列与俄国(得到了比萨拉比亚和巴图)、土耳其(把塞浦路斯让给英国以换取英国对它的亚洲领土的保护)以及奥匈帝国(允许它占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以及位于塞尔维亚和黑山之间的诺伍巴扎州)的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萨利斯伯利快步走向迪斯雷利在柏林的外交“胜利”。
柏林到底获得了多大的胜利?这个问题事实上也是见仁见智:把保加利亚分成了三份的瓜分方案——获得自治的保加利亚,仍然处于土耳其宗主国统治之下的东鲁梅利亚,以及仍然作为土耳其帝国的一部分的马其顿——看上去似乎并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而且土耳其对其在巴尔干地区的势力并没有打算完全放弃。可以肯定的是,俄国的军队到1879年底的时候已经从巴尔干地区撤出,而迪斯雷利毫无疑问地重新建立起了英国在东方问题上的外交主导地位。他也很满意地看到俄国与德国和奥匈帝国之间产生了纷争。罗斯柴尔德家族对迪斯雷利的热情赞扬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无论如何,这种可以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处理方式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得到了柏林国会的肯定。
在1879年4月,总督解散了“国际”政府,这个政府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埃及纳税人的抵触。解散政府导致罗斯柴尔德新发行的债券的价格一落千丈。而通常的看法是,从这一刻起,纳蒂开始对英国在埃及的军事干预产生了动摇。但这其实并不正确。纳蒂接受雷伍尔斯·威尔逊关于“政府一纸诏书,马上就废除了总督,这一行动得到了列强的支持,几乎与此同时任命了他的长子图菲格”的说法。但是他反对暂停1877年的贷款,这位前大臣相信,这会使这次解散“国际”政府的后果得到加强,他宣称他和他的法国堂兄“强烈反对威尔逊取消贷款的提议,他们认为这个建议所提出的做法非常卑劣”。再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格莱德斯通不大可能有理由反对的:一次与其他列强协商一致的行动,废黜伊斯迈尔,用图菲格取而代之。然而,过去那些在不同的债权人之间存在的纷争又再次浮出了水面。很自然地,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第一要务是重建他们1877年债券的保障体系,而这个目标并不被持有早期埃及债券的投资人所认可。一直到1879年12月,他们才得到了奥地利和希腊政府的同意,并达成了一项妥协,确定了用于罗斯柴尔德贷款担保的土地范围,同时也没有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无论如何,新的政权——完全置于一个新建立的以英国和法国为主导的清算委员会的控制之下——与它的前任几乎同样短命。就在几个月之内,这种“双层控制”的体系分崩离析,再也没有恢复。
从投资到投兵
格莱德斯通在赢得了1880年春季选举的胜利之后没有浪费一秒钟,让罗斯柴尔德家族马上就陷入了最糟糕的境遇之中。他紧随土耳其的另一次破产声明掌握权杖,而且几乎是马上就寻求代表规模庞大而又几乎互不相关的土耳其债权人组织某种形式的经济制裁,他自己作为这个组织的成员。除了按照在柏林达成的协议,从土耳其撤出英国的军事领事,并迫使土耳其政府对希腊和黑山做出让步外,他老谋深算地占领了斯迈尔纳港口。这个做法让罗斯柴尔德家族非常担忧,至少是因为像纳蒂对迪斯雷利指出的,斯迈尔纳的税收已经抵押给了罗斯柴尔德家族作为1855年贷款的担保。他提醒迪斯雷利,只有俄国或许还有意大利似乎会支持这个政策,纳蒂预言,格莱德斯通的“傲慢”将会导致很复杂的国际局势:“在股票交易所,人们都在说,欧洲音乐会的门票已经在广为发售。”“如果其他大国不同意,”他在10月8日告诉布雷希罗德: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像格莱德斯通这样感情用事而又喜怒无常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如果他继续独断专行地与俄国和意大利狼狈为奸,这将会给人造成最坏的印象,而且不会被大众所接受。只有一个人可以应付这种糟糕的局面——这个人就是俾斯麦亲王,他可以让埃及恢复秩序。因此,人们都在期待他能接手这个难题。
当格兰威尔在那天早上拜访德国大使曼斯特公爵的时候,他看到阿尔弗雷德已经在那里了。“当他和阿尔弗雷德·罗斯柴尔德看到对方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一点尴尬。”格兰威尔这样告诉格莱德斯通,“我问罗斯柴尔德想知道什么。曼斯特说,他来告诉我,他知道那是斯迈尔纳。”纳蒂觉得很肯定“格莱德斯通会独断专行地继续走下去”,但是纳蒂也很有信心,认为他也做不到——“如果不征询其他公使(外国大使)的意见。英格兰没有德国的同意就不会行动,根本不会只跟俄国来往——我对我的看法有充分的理由。有最好的消息来源的人告诉过我,俾斯麦的外交政策前所未有的强硬”。
正如后来出现的情况,格莱德斯通不需要占领斯迈尔纳也能达到他的目的。1881年12月20日,苏丹颁布了《斋月敕令》,宣布削减土耳其的债务以及每年的收费,并且建立一个新的土耳其公共债务管理局,这是得到了债券持有人首肯的对防止列强以柏林大会上通过的决议案的相关条款为口实,进行直接干预的抢占先机的正式行动。实际运作过程中,在管理局中的不同国家的代表的任命都预先得到了政府的同意,而且管理局的最高职位由英国和法国的代表轮流担任,这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是埃及“双层控制”体系(尽管有例外,比如像烟草垄断分派给了一个由维也纳罗斯柴尔德家族、商工银行和布雷希罗德等共同组成的银团)。格莱德斯通又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而对此罗斯柴尔德家族几乎无法反对。尽管阿方斯在保持土耳其经济的稳定问题上一直都保持着克制,但他们还是在获得了新的特许权后又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贷款,一次在1891年,金额是690万;另一次在3年之后,金额是900万(与土耳其银行合作)。很显著的特点是,与他们1855年的土耳其贷款一样,这两次也是用埃及的赋税作为担保。
为深刻理解《斋月敕令》,有必要分析一下这一时段内欧洲各个大国之间外交关系的变化。在俄国与土耳其的战争之后,俾斯麦曾经努力想在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之间恢复三大帝国联盟,这项努力以1879年10月与奥地利建立秘密共同防务联盟为起点。接下来就是俄国,他随后即鼓励俄国寻找与奥地利的某种形式的相互谅解,最终在1881年6月达成了第二次三帝国同盟。从本质上说,这是一份“三国之中的任一国家与第四国交战时其他两国保持中立”的协定,而它有关巴尔干地区的条款是它最为重要的方面。与土耳其的冲突不包括在联盟关系的规定里,但是奥匈帝国实质上同意让俄国自由“团结”保加利亚,而与此同时,俄国接受奥地利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纳(这个地方在柏林大会的时候就已经在它占领之下)。另外,奥地利对塞尔维亚建立起了一个等同于保护国的体制,在1881年的时候承认了米兰国王,而在两年之后,得到了德国的承诺,保护鲁玛尼亚不受俄国的攻击。与此同时,一个十分独特的三国联盟于1881年5月在德国、奥地利和意大利之间形成,部分原因是为了直接反对法国的地中海扩张战略(其信号是1881年占领了突尼斯),但是也获得了意大利在奥地利与俄国发生战争时保持中立的承诺。在三大帝国和三国联盟之间很明显存在着矛盾,但是如果奥地利和俄国之间没有战争,这个矛盾就是隐性的,而且,三帝国同盟在1884年3月的修订也没有遇到多少困难。1878年在柏林签订的协议非常快速地解体了。
这给英国和法国留下了什么呢?答案是如果他们在埃及的关系恶化,他们之间就很有可能彼此孤立——除非是支持俄国的政策被某方或者双方所接受。英国与俄国相互谅解的机会在俄国的影响力从中亚向波斯、阿富汗和拉吉西北前线扩展的时候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尽管共和制与沙皇体制存在巨大的政治差异,法国——俄国的亲善关系更有现实的可能,而且对这样一种局面的担心在很多方面是了解俾斯麦精心布局的钥匙。从本质上说,他能够让德国在殖民地争端中不仅扮演经纪人的角色,甚至可能是潜在的同盟者。
英国罗斯柴尔德家族显然被这种可能性所吸引。1880年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政策因此也变得越来越多地受俾斯麦的影响,布雷希罗德最终能够扮演中介的角色,而他的这种想法以前则一直遭到拒绝。俾斯麦这位曾经的经济稳定的毒药,在19世纪80年代显然成为了经济稳定的保护者。当英国大使艾姆梯尔爵士在1882年拜访过布雷希罗德后,他报告说他看到了一份来自巴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电报,想了解关于恺撒健康状况的最新消息。“我询问布雷希罗德,法国的金融家认为皇帝的辞世对巴黎交易所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总体下跌10%~15%。’他回答道,‘因为在一个新的君主统治下,俾斯麦的任期很不确定。’”一年之后,纳蒂告诉德国驻伦敦大使,英国和德国之间的相互谅解是“除了少数几个大臣外最有理智的英国人”所期待的。事实是在1881年之后,土耳其债务比例的上升被柏林的资本市场所吸收——由德意志银行扮演领导角色——为解释这种亲德国的浪潮的出现提供了答案。
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观点看,英国——德国的亲善关系不利的方面是,这似乎潜藏着损坏英国——法国关系的可能。事实上,当由阿拉比·帕萨领导的反对图菲格总督无能统治的爱国武装起义使埃及的“双层统治体制”陷入瘫痪后,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法国1880年在摩洛哥以及次年在突尼斯出现的威信扫地的情况,可以解释格莱德斯通政府为什么对启动英国——法国干预的政策不是太热心的原因。这与格莱德斯通式的关于对埃及事务干预本身的神经质基本没有关系,他曾经在非常短的时间范围内,命令放弃了亚利桑德利亚(1882年7月),又推翻了阿拉比(9月)。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这一系列的惊人事件中的作用,从根本上来说是在英国和法国政府之间做调停工作。在伦敦方面,这已经非常困难,因为纳蒂和格莱德斯通相互之间根本不信任;他们在法国的政治地位使这项工作更加困难,但是为大众联合银行的危机帮了个大忙。
大众联合银行的兴衰作为左拉小说《金钱》的原型在前文中已经有所提及。现在让我们把它与第三共和国和东方问题的复杂政治背景结合起来看,因为在这些问题中,它曾经在一定时间内扮演了几乎与苏伊士运河同等重要的角色。从根源上看,大众联合银行产生于由朗格朗德·杜蒙梭发起并由赫希在19世纪60年代末继续推进的,建立一条通过巴尔干地区联结君士坦丁堡的铁路连接线——东方铁路——这个宏伟计划之中,但是这个计划在土耳其破产以及《桑·斯特法诺协定》把这原本属于土耳其的特许权部分转给了新独立的巴尔干国家之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保罗·尤金·邦图斯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法国铁路工程师,在于19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动手构筑自己的奥匈商业帝国之前,他曾经为帝国与皇家御准奥地利国家铁路公司和罗斯柴尔德拥有的南线铁路工作过。开始的时候,他希望把法国的资本引到中欧的业务中。然而,当他于1878年从南线铁路离开的时候,他非常清楚需要在维也纳建立一个新的金融机构来挑战罗斯柴尔德–商工银行集团的统治地位。如果说在1878年以2 500万法郎的资本金重新启动大众联合银行是第一步,那么第二步就是在1880年建立奥地利土地银行。在奥地利财政部长塔夫的支持下,本图克斯购买了奥匈帝国铁路和煤矿的股份,而且还试图在开发连接贝尔格莱德、君士坦丁堡和萨罗尼卡的铁路的时候取代赫希。后来他开始进行多元化投资,所以大众联合银行在整个欧洲大陆建立起了广泛的控股关系。
然而,大众联合银行基本上也就是按照地产信贷银行模式建立起来的另一家信托投资机构。与之前的朗格朗德·杜蒙梭一样,本图克斯采用教皇至上以及对抗罗斯柴尔德的借口来鼓动那些自我意识比较保守的天主教投资人到他那儿存款。卫道士德·恰姆博德伯爵是那些投资了大众联合银行股份的人之一。对这个企业的规模不应该被夸大:在其最顶峰的时候,其资产略高于3 800万法郎。然而,本图克斯增加其名誉资本的做法远远超过了他所能募集的真实认购,这也就意味着大众联合银行是一家投机性的、不切实际的企业,其长期投资类的资本项下是赤字,而用来弥补资产负债表的是短期的存款。到1881年12月,面值为500法郎的股票价格超过了3 000法郎,但是银行的预计利润只是预估数,一点也不真实,而且尽管本图克斯自己不承认,大量的大众联合银行的股份(超过10 000股,价值约1 700万法郎)由银行自己掌握。到1881年年底,由于法兰西银行开始推高利率,因此,其投机泡沫接近破灭。在1月4日后的两周之内,股价从3 005法郎下跌到了1 300法郎;而到了1月31日,大众联合银行不得不暂停支付。在他被判犯有金融行为不当罪,并且逃到西班牙后,本图克斯反复声称他是一个“犹太阴谋的牺牲品”,但是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事实上,就是靠一笔来自主要的巴黎大银行的贷款——其中罗斯柴尔德家族贡献了1 000万法郎,才使巴黎的金融市场能够幸免于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金融倒闭风潮。(我们将会看到,这种形式的集体救援在8年后的巴林银行倒闭中再次在伦敦采用。)
大众联合银行倒闭的历史意义主要在于其倒闭的时机选择上。因为在1881年11月,倒闭发生的前夜,莱昂·甘必大成为了法国总理,他施行(表面上看起来)对外冒险、对内激进的政策。尽管导致他在位仅两个月就下台的直接原因是选举改革的议案在国民大会遭到惨败,但是也有可能是1月份的金融危机真正地击垮了他,使他的大规模债务转换和铁路国有化的尝试遭遇失败。这些证据仍然是推断性的,但是毫无疑问,甘必大的倒台(以及莱昂·塞回归财政部)受到了罗斯柴尔德家族从国际观点的角度的欢迎。1月25日,阿方斯写信给纳蒂,警告他甘必大不愿意与英国在埃及问题上按由英国大使莱翁斯爵士提出的方案进行合作,而且对正在讨论中的《英国——法国商务协定》也产生了怀疑。纳蒂将信转给了迪尔克(时任外交部的副部长),同时附上了他含糊的评论:“无法令人满意。”紧接着第二天,甘必大被迫辞职。过了不到14天,阿方斯在法国外交部遇到了莱翁斯并问他:“关于埃及问题,希望我对德·弗雷辛内特先生说什么?在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后,他回答,‘告诉他让商务协定生效。’”看起来纳蒂和阿方斯似乎正在扮演他们的先辈们之前所扮演的角色。作为新上台的法国政府非官方的交流渠道,纳蒂“按照迪尔克指出的意思”写信给巴黎,阿方斯很确定地回复“整个法国内阁没有人对英国商务协定的重要性认识得比莱昂·塞更清楚”。尽管他们都习惯性地怀疑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动机,格兰威尔和格莱德斯通也认为这个消息很“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来自阿方斯的强烈暗示,法国政府不大可能反对英国摆脱阿拉比·帕萨的行动。按照阿方斯的说法,对于参与全面的“武装干预”,法国政府可能会在议会遭到太多的反对,他和莱昂·塞都明确希望英国能自行行动。这个消息传到伦敦的时候,格莱德斯通还正在期待着能在君士坦丁堡的一次国际大会上达成一个多边的决议,尽管面临着来自他的内阁成员(特别是亨廷顿)要求单边军事行动的压力。当英国舰队在7月炮击亚利桑德利亚的时候——城里发生骚乱似乎为军事行动提供了更多的借口——阿方斯很高兴,他注意到“英国在法律和秩序重新在整个国家建立起来之前不再会撤出;这对于那些在埃及有法律利益的所有人来说,是最好的保障”。之后还不到两个月,沃尔斯雷将军在特尔·艾尔·克彼尔取得了大胜,消息传来,他感觉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很难绕过这样的结论,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怂恿英国政府跨越了格莱德斯通很负责任的谨慎,并且(根据内阁7月31日的会议记录所示)强制性地去“推翻阿拉比”。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天正好是甘必大的继任者弗雷辛内特提出英国——法国联合占领运河区的建议被国会否决的日子。到9月7日,格兰威尔或多或少接受了纳蒂的观点,认为在埃及“不言而喻,英国将在以后保持领先优势”。如果没有法国很明显的默许迹象,这次的立场改变是否会有可能出现很令人怀疑,而法国方面的这些情况是罗斯柴尔德家族非常乐意提供的。只有在一种情况下,阿方斯和纳蒂会认为对埃及的占领存在困难:对于前者,是因为打算把这作为向俾斯麦发出英国——法国团结的信号,而对于后者,是想按与德国财政部长一致的步调行动。
如果罗斯柴尔德家族希望给格莱德斯通设一个陷阱,可能找不出比引诱他占领埃及更好的办法了。格莱德斯通自己很准确地预言了这样一个行动可能产生的复杂情况;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些问题给困住了。第一,怎样重组总督的政府根本就是一堆乱麻。第二,存在着那些长期悬而未决的金融问题,而债权人应该在这方面得到优先的考虑。第三,还存在国内政治困境,因为格莱德斯通通过如此勉强地采用帝国主义手段的方式为反对党谋得了很多的方便。第四,或许也是最重要的,是他给另一个欧洲大国送去了一根大棒,而这根大棒是用来打英国的。
法国居然默许英国占领一片法国在很久以前获得了很大经济利益的领土,总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沃尔斯雷取胜后不足一个月,按照居斯塔夫给纳蒂的报告,以及纳蒂给格兰威尔的报告,巴黎流言满天飞,说英国政府已经在尝试从公开市场上购买苏伊士运河的股份,目的是绝对控股这个公司。这似乎是纳蒂希望政府做的,但是格莱德斯通仍然对当初迪斯雷利在1875年购买原始股份的有关任何事情都存在着深深的戒备——他一直觉得当时交易的情况都在故意瞒他,而且在很多条件下都证明与勒塞普斯和在运河公司内的法国股东们根本不可能达成协议。
运河只是埃及问题的一部分。这或许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因为我们下面将要讨论原因,格莱德斯通把埃及的金融看成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但是他仍然决定通过“欧洲的一致行动”来解决这个问题。在俾斯麦式的现实主义政治时代,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布雷希罗德不久转达了来自柏林的信号,似乎暗示德国对英国的埃及政策忽然转变了立场,而且伦敦大会上格莱德斯通提出了他希望在1884年夏天打破僵局的想法。由于受到孤立,格莱德斯通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埃及的金融重组委托给金融城里罗斯柴尔德和巴林的经典组合。8月4日,海军大臣诺斯布鲁克爵士——巴林家族的成员,尽管从未做过银行的合伙人——被派往埃及去调查这个国家的金融情况。正如伦道尔夫·丘吉尔在下院里愤慨地指出的,他的堂兄弟伊维莱恩·巴林(后来的克罗梅尔勋爵)已经以总领事的身份出现在开罗。“因此,”丘吉尔大发雷霆,
伟大的巴林银行的两名成员都得到了委托,按照我所能够理解的,他们获得了几乎是无限的独自处置英国在埃及的政治和金融利益的权利……我希望指出,在这个关系中,实际上派两名罗斯柴尔德银行的成员还是派两名巴林银行的成员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两家在规模和他们在东方的经济利益的程度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我们也可以推断出,如果女王陛下的政府提出建议——提出了一名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的成员,根据他自身的条件以及他的公共地位,适合执行这项任务——派遣这样一位成员,那么从下院和整个国家可能就会发出很大的嘘声。但是,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地位和巴林之间似乎不应该有什么不同……
考虑诺斯布鲁克过往的政治记录(他是前印度总督),丘吉尔的得分并不高,而且他声明说“这个国家的公共服务从此不再与伦敦城里的商业和金融私人企业有任何的联系”,这当然完全是一派胡言。但有意思的是,他相信罗斯柴尔德家族参与到埃及的政策制定中,会比巴林的参与引起更多公众的反对。
丘吉尔不知道的是,在诺斯布鲁克被派往埃及后的第二天,纳蒂给格兰威尔做了一个保证,他的公司会为弥补埃及当前的赤字提供100万英镑的短期贷款,尽管他明确地要求知道“政府会为他的贷款提供什么样的担保”。对更新这笔贷款的需要为罗斯柴尔德家族提供了对丘吉尔错误地依靠巴林家族的政策进行调整的杠杆:在很沮丧地讨论随时可能出现的埃及破产问题的时候,纳蒂在12月26日告诉格兰威尔,他能够同意的延长这笔贷款期限的时间只限于两周,目的主要是为了促进与其他大国进行的谈判。当纳蒂“上紧螺丝”的时候,他似乎很高兴用争论以及来自柏林和巴黎的那些矛盾的消息来折磨政府。“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同意俾斯麦的条件。”他在8月的时候的告诉汉密尔顿。9月1日,他警告格兰威尔说:“俾斯麦非常生气,而且说他要维护德国债券持有人的权利……因此他将反对对于埃及事务的任何非法行动,而且给了我们一个绝对的比率[2],把欧洲的管辖权让给法国,在他看来,我们不会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况。”但是当他在3个月后与格莱德斯通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又“嘲笑法国对埃及土地税收的计算方法”,并且非常支持诺斯布鲁克在上一个月报告里的测算,这份报告提出由英国独家控制埃及财政。
格莱德斯通心无旁骛地朝一个事实上的英国保护国方向进行推进的努力,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由于罗斯柴尔德家族似乎无处不在,因此他指责他们向法国政府泄露了关键的信息——在亨廷顿为纳蒂提供诺斯布鲁克报告以转给俾斯麦的那个时候。或许这里面有些问题:在10月份,法国总理朱利斯·费瑞告诉俾斯麦的儿子赫尔伯特“英国正在煽动那些大的金融企业,特别是罗斯柴尔德银行,而且让他们知道如果英国政府被迫走极端的话,埃及的贷款可能会变成一张废纸,债券持有人会一无所获……金融家们现在真的非常担心,而且都在试图影响法国政府的态度,朝英国的方向转变”。罗斯伯里对在这个关键时刻加入内阁非常犹豫:他很自然地想到了丘吉尔关于金融家族这个话题的另一次措辞激烈的讲话。就在这时,丘吉尔发表了口无遮拦的讲话,说“一伙伦敦和巴黎的犹太高利贷者诱使伊斯迈尔·帕萨落入了他们的网中”,而且声称“格莱德斯通把埃及人送回到了他们的犹太主人的罗网中”。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就是英国新的管辖权应该怎么划定。埃及南部在迈赫迪的领导下,宗教叛乱在整个苏丹肆虐。罗斯柴尔德家族再一次鼓励英国进行干预,格莱德斯通再一次发现自己无法抵御这种国际国内交织在一起的帝国主义情绪与“骑虎难下”的过度的个人野心的混合势力。所有相关的人都过分地高估了英国的实力。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兴高采烈地重复着一个交易所的故事,说“戈登·帕萨带着10万英镑英格兰银行的纸币,这是平息暴乱最好的英国武器”。从苏丹撤军的后勤保障远不是报告中说的那样,由于接到了相关的命令,戈登试图进攻马赫迪。传到伦敦的消息说他可能战死于1885年2月5日。正是这个危机最终说服罗斯伯里加入了政府,这个决定得到了纳蒂的欢迎,他公开说:“您无与伦比的判断力和爱国热忱将会给政府以极大帮助,并拯救这个国家。我希望您关注已经派到尼罗河的援军。苏丹的战役将会是一个辉煌的成功,而且肯定不会有错。”
罗斯柴尔德家族直接受益于英国对埃及的占领这样的说法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正如居斯塔夫说过的,英国的控制对于大多数(尽管不是全部)埃及债券的持有人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如果英国与埃及共同为埃及的对外义务负责,埃及的信用明显将会从中受益”。不仅如此,它还为罗斯柴尔德家族提供了发行新形式债券的机会:1884年之后,所有的埃及债券发行都将由英国认购。1885~1893年,罗斯柴尔德家族伦敦、巴黎和法兰克福银行联合负责了四次大型的价值将近5 000万英镑的埃及债券发行。这些发行由罗斯柴尔德家族与布雷希罗德合作,其中一次与贴现公司合作,具有重要的外交意义。在1885年3月,大家一致同意这些贷款中的第一批应由所有有关的大国共同担保,但是俾斯麦批准这个协议的前提条件是德国的银行——意指布雷希罗德——要获得一定比例的份额。这就排除了通过英格兰银行发行债券的可能性(为印度和其他殖民地的债券发行采用的就是这种模式),使得罗斯柴尔德的操作成了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萨利斯伯利第一批在1885年夏天组建临时管理机构的任务之一,就是向英格兰银行发布消息,说他被“授权筹措贷款中的英国部分,由N·M·罗斯柴尔德公司作为代理,因为它在巴黎和法兰克福都拥有银行,而且与柏林的布雷希罗德银行关系很好”。
在所有担保中更为重要的,是伊维莱恩·巴林稳定埃及经济的努力取得的成功。1890年和1893年的贷款是转换贷款,发行的目的是调低埃及债券的利息。这也不应该按埃及民族主义者的说法说成是外国投资人为自己在埃及的利益上所取得的胜利:在巴林的管理下,出现了大量的基础设施投资(铁路以及最著名的在1898年到1904年间修建的阿斯旺大坝);然而,绝对债务负担却从1891年最高峰时的1.06亿英镑下降到了1913年时的9 400万英镑,而且按人头征税。换个角度说,在这个时期一开始,债务负担是当时收入的10倍;到这个时期结束的时候,这个数字只是5倍。英国的金融控制是如此严格,以至于罗斯柴尔德家族马上就抱怨说他们在埃及业务上的佣金被压榨了。这可以部分地解释为什么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巴林于1907年离开埃及后,将越来越多的领域放手给厄内斯特·卡塞尔的原因,尽管更为可靠的解释是纳蒂担心英国的控制力在面对埃及民族主义者的暴动时出现下滑。
这种向正式的英国控制转换的代价最惨重的部分不是由债券持有人或者纳税人来承担,而是由英国的外交政策来承担。1882~1922年,英国觉得有必要对其他大国承诺它将结束对埃及的占领,这样的承诺总计不少于66次,但是所有想从埃及脱身的努力均在面对其他大国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之中无功而返。在1885年9月,纳蒂被要求在柏林就关于杜鲁蒙德·沃尔夫提出的由土耳其军队在埃及替换英国军队的建议发表意见。俾斯麦的儿子赫尔伯特代表俾斯麦所做的回应是反对。由外交部在1887年提出的“在英国保护下埃及中立”的意见也同样注定不可行,法国坚持要苏丹反对。在实际的操作中,“一个垂帘听政的政体”(米尔纳的说法)建立起来了,而且开了一个很有影响的先例——正好契合了购买苏伊士运河股份的时候格莱德斯通警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最不可理喻的是这次行动中最主要的受益者之一不是别人,而正是格莱德斯通自己。1875年末——可能正是他竭力反对购买苏伊士运河股份之前——他购买了面值为45 000英镑的1871年土耳其埃及贡赋贷款券,价格只有38英镑。按照他的日记所证实的,到1878年(柏林大会召开的那一年),他又增购了5 000英镑(面值);而且在1879又购买了另外15 000英镑的1854年土耳其贷款券,同样也是以埃及的赋税作担保。到1882年,这些债券占了他整个资产组合(面值51 500英镑)的37%。甚至在武装占领埃及之前——这是他自己下达的命令——这些投资看起来都非常不错:1871年债券的价格从38涨到了1882年夏天的57,事实上在上一年还涨到过62。英国的占领让首相获益更多:到1882年12月,1871年债券的价格涨到了82。到1891年,它们甚至摸高到97——仅资本收益率比他1875年购买的时候就多达130%。因此,当某一次听他把土耳其的政府破产描述为“所有政治犯罪之最”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太奇怪了。每当我们说到维多利亚时代的虚伪,常常让我们想起格莱德斯通对性所持的压抑态度;而他对待帝国经济的态度才是真正的虚伪。在他反对迪斯雷利代表政府购买苏伊士运河的同时,却在他所反对的行动的支持下做出了他个人生涯中最成功的一次个人投机,让我们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虚伪到极点的人。东方问题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和格莱德斯通之间在这个时期分歧的最主要原因之一;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格莱德斯通的双重标准——这与迪斯雷利充满浪漫色彩的夸张对比起来是如此强烈——是不和的根源。
[2] 原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