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无极化?
靠信用卡消费,不愿意上前线,对旷日持久的战事渐渐失去了兴趣……如果所有这一切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惯于久坐的美国巨人形象的话(说得更直白些,就是一种战略上的“沙发土豆”——即只看电视,不喜欢运动的巨人),那么这个形象也许值得人们反思。根据身体质量指数的肥胖标准测试,可被归入肥胖的人口比例在过去的十年里几乎增长了一倍,从1991年的12%到2001年的21%。几乎2/3的美国男性被公认为体重超重了,而那些人中几乎有3/4的人年龄在45岁到64岁之间。换言之,现在每有一个超级身材的施瓦辛格就会有三个体型肥胖的弗兰克·坎农。国际间进行比较虽然有局限性,但我们可以看到,只有西萨摩亚人和科威特人比美国人更加胖一些。看起来,今天“白人的负担”主要是在腰围部分。
然而,不应该以此来为预言美国即将衰落的悲观主义者辩护,不管与欧洲有关还是与中国有关。“现实主义”者害怕从“单极”向“多极”转变的问题,但他们忽略了产生一个无能的世界的可能性——或者,若是你喜欢用这个词的话:无极世界。那些依恋俾斯麦模式的大国均势的人们容易将国际关系看作磁体相互影响的作用场,较大的国家像吸引铁屑一样吸引着一些小的附属国,有时联合起来,但更多的时候便是互相排斥。但如果今天的大国失去了磁性,既丧失了吸引的力量又丧失了排斥的力量,情况会是怎样的呢?甚至连美国都越发关注起其自身的内部问题,战略上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废旧铁块怎么办?从很多方面来讲,这已经成了日本和欧盟的宿命。一度的经济巨人,现在却成了衰老的社会和战略上的侏儒。
大国冲突的“不存在”在历史上是一个不为人所熟悉的概念。兰克在其1833年的经典论文《列强》中将16世纪以来的欧洲描述为一个又一个的帝国对霸主地位不停的竞标过程,每一个都被其他帝国成功地抵抗住了:首先是哈布斯堡王室,然后是17世纪、以及1793年到1815年间再一次取得霸主地位的法国。假使兰克再活90年,他会把1914年到1945年的德国也加进去。对兰克而言,欧洲的自然秩序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多极体系;大权由法国、奥地利、英格兰、俄罗斯和普鲁士所组成的五头政治所分享,每一个政府有其不同的帝国形式。当然,从1945年到1989年,我们是生活在一个两极的世界中,兰克也许会对此表示震惊(尽管与他同时代的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并不会感到吃惊)。世界按照两个大陆帝国一分为二,而它们则互相指责对方为帝国主义国家。接着,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美国看来已经建立了一个单极的秩序。然而,今天的跨国威胁诸如恐怖主义、核扩散以及有组织的犯罪——更不用说全国流行性疾病、气候变化以及水资源短缺——使得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协作上升到非同寻常的高度,而非相互间的竞争。单边主义的吸引力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过分苛求的盟友比无形的仇敌更使人厌烦。但是一个单边的战略要战胜任何这些挑战,希望都很渺茫。要对所有这一切成功发动战争的关键就如同继续国际贸易一样取决于多国参加的机构。对于一个伟大的帝国而言,维多利亚时代的保守党人的“光荣孤立”政策,其实是自相矛盾的说法,是最危险的事情。过去同现在一样,一个伟大的英语帝国为了要获得其既定的目标的成功,必然需要与较小的(但非无足轻重的)一些国家协作。正如G·约翰·埃肯伯里所说的那样,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中的胜利与国际机制的建立与推广是密不可分的,这些机制既限制了美国的行动自由,又使美国所行使的权力合法化。
再来考虑一下国际维和的问题。事情已经相当清楚,没有某些外国的协助,美国是无法在科索沃、阿富汗和伊拉克这样的距离遥远的国家执行有效的维和任务的——也就是说履行国际警察的职责。维和不是美国士兵受训要执行的任务,他们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兴趣来做这件事。而且我们也有理由假设,美国全体选民是不会容忍美国军队长时间暴露在“低强度冲突”的危险之中:检查站的人体炸弹、后街隐藏的狙击手,以及向巡逻队和车队开火的火箭筒发射的榴弹。由于美军缺乏大规模的兵员补充,一个明显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便是继续成功的先例,即与联合国其他成员国共同分担维和使命——尤其是美国的欧洲盟友,他们对外援助的预算相对比较慷慨,而且他们仍然采用大规模的义务征兵制。如果这些军队不被用于维和任务的话,很难想象这些士兵有何用武之地。欧洲现在已经宣称在其疆界内实现永久和平,而且它也不会再受到俄罗斯的威胁了。
罗伯特·卡根那类人把欧洲人看作是阅读康德著作的维纳斯(即金星)——这是与美国的阅读霍布斯(以及克劳塞维茨)的火星人相对应的概念——但他们忽略了冥王在国家重建过程中的关键作用。战争与爱都是必要的,但是所有的帝国都得依靠金钱的支撑。没有对法治和社会稳定的相当巨大的投资,阿富汗和伊拉克这样的国家的发展就将停滞不前,也许国家还会分崩瓦解。除非美国根本上做好准备改变其对于低强度冲突的态度,否则除了与更为慷慨的欧洲人合作之外,别无选择。单边主义就像孤立主义一样毕竟不是一件好事。实际上,它也很少成为一个帝国在现实中的选择。
真正的危险在于,大国间的合作容易垮掉的原因并不是美国和欧盟之间的竞争关系,而是双方都缺乏在其疆界之外采取行动的意志。这些庞大而复杂的实体的内部矛盾很容易分散他们对“失败”国家和“流氓”政权问题的注意力。有些人会说,这样一种施宾格勒式的西方的衰落会带来一个权力真空,只有崛起的亚洲大国可以填补。然而,那些把中国看作是未来霸主的人们可能会发现,中国也存在太多问题亟待解决和处理,虽然这次是向市场经济迈进。同样,那些把伊斯兰看成是文明冲突中西方世界的主要仇敌的人们也会发现,人口不断扩张的穆斯林社会要达成政治上的一致意见,这是很难想象的。简而言之,未来在一段时间里可能会是一个无极的国际社会,即连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帝国主义国家也没有的这样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