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的命运" class="reference-link">格勒人[1]的命运
再看另一个场景。两艘大船装载着另一种类型的移民驶向美洲。两条船都从戈雷小岛起程,沿着塞内加尔海岸线航行,一条开往巴西的巴伊亚,另一条驶向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船上装的是非洲奴隶,这仅是1450~1820年移民美洲的一个缩影,在其间有多达800万人越过大西洋。1500~1760年,接近2/3的去美洲的移民中都是奴隶,此比例在1580年前为1/5,后在1700~1760年达到顶点,其比例仅略低于3/4。
乍一看,奴隶制是北美和南美的一个共同点。因为非洲奴隶成本更低,与喜欢冒险的北方欧洲人和南方的美洲土著人相比干活更勤劳,南方的烟草农场主和巴西的蔗糖作坊便开始使用奴隶来做苦力。自达荷美王国时代开始,非洲奴隶贩卖商就一直为葡萄牙人供应奴隶,此后也同样乐于服务于英国主顾,而很早便是其买方的阿拉伯客人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横跨撒哈拉的奴隶交易可以追溯到公元2世纪。葡萄牙人1500年来到贝宁时,奴隶市场的功能已经十分完备。对一个囚禁在戈雷岛的非洲奴隶来说,被送往南美或北美似乎没有区别,运输途中的死亡概率(大约16%——我们知道1/6的奴隶没能活下来)也相差无几。
然而,奴隶制在这个新大陆上的演变却大相径庭。这种制度自远古时代就是地中海经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十字军东征时期得以复兴,但在英国事实上已消亡。葡萄牙人借助西非奴隶市场开辟了通往地中海的新航线,在马德拉岛(1455年)和几内亚湾的圣多美(1550年)建立了第一批非洲蔗糖种植园,其间普通法中事实上已不存在半自由式农奴概念了。早在1538年,第一批非洲奴隶便被运至巴西。在后来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领土上,没有任何奴隶,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619年:350个奴隶被运到詹姆斯敦,他们是在被运往韦拉克鲁斯的西班牙船上被俘,作为战利品被带到詹姆斯敦的。此前,在这片北美土地上没有蔗糖种植园。由于蔗糖在实现工业化生产之前是一项劳动密集型产业,所以在巴西的巴伊亚和伯南布哥的蔗糖种植园,奴隶们的工作条件毫无疑问是艰苦的,而巴西南部的金矿开发(如米纳斯吉拉斯州),以及19世纪早期的咖啡种植园也没强到哪儿去。大量奴隶运往巴西,远超过美国南部,使得巴西迅速超越加勒比海地区成为全球的蔗糖生产中心,1600年产出了16 000吨蔗糖。除了蔗糖生产,采矿、咖啡种植和基础制造也发展起来,奴隶继续被贩运过来,数目超过了自由移民,而奴隶也成为各个经济领域的主要劳动力。到1825年,非洲后裔占据巴西总人口的56%,这一比例在西班牙美洲区域为22%,北美为17%。由此奴隶制对巴西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即便在奴隶贸易及奴隶身份在英语国家被废除之后,巴西仍然从事奴隶贸易。1826年的“英巴条约”要求终止奴隶贸易,但1808~1888巴西仍进口了100万的奴隶。19世纪50年代,巴西的奴隶总数量比1793年多了一倍,英国海军也开始干预这种跨大西洋运输。
拉美革命之前,奴隶的命运并非完全惨不忍睹。皇室和教会在限制其他私有财产权利的同时,也对奴隶主进行干预,奴隶们的工作条件得以有些许改善。罗马天主教会认为奴隶制是一个罪恶的制度,毕竟非洲人也有灵魂。拉美种植园的奴隶比弗吉利亚咖啡农场的奴隶更容易获得释放。在巴伊亚,被释放的奴隶们有一半是自己花钱才获得自由的。巴西3/4的黑人和白黑混血儿到1872年时都获得了自由。古巴和墨西哥的奴隶甚至可以给自己标价,然后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赎回自由。据说巴西的奴隶比英属西印度群岛的奴隶享有更多的假日(35天的圣人节以及每个星期天)。从巴西开始,拉美国家允许奴隶有自己的土地。
尽管如此,情况远远称不上令人满意。奴隶贸易繁荣时期,巴西的蔗糖庄园里的奴隶一天工作20小时,每周工作7天无休息,常有奴隶劳累至死。一个巴西庄园主竟声称他买奴隶就是打算使用一年,虽然鲜有能活过一年的,但他已经充分榨取了奴隶的劳力,这让他不仅收回了投资成本,而且获得了丰厚的利润。跟加勒比海地区相同,庄园主们常担心奴隶起义,便依靠残酷手段维持秩序。巴西庄园常用的惩罚手段叫“连续9天的祷告”——在奴隶的伤口上涂上盐和尿,连续鞭打9天。在18世纪的米纳斯吉拉斯,常有奴隶逃犯的头颅放在路边示众。巴西的奴隶在19世纪50年代的平均寿命为23岁。一个奴隶工作5年,其主人便能挣回两倍的投资。另一方面,巴西奴隶可以结婚,而英国(和荷兰)的法律是禁止的。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奴隶法令也逐渐变得不那么严酷。
北美的奴隶主们有权处置他们的“财产”,包括奴隶和土地。奴隶数量逐渐增长,1760年到达顶峰——是英裔美国人的1/3。庄园主对契约的白人劳动者和黑人奴隶采取迥然不同的态度。前者通常工作5~6年即可,后者则终生为奴。1663年马里兰州的法令明确规定:该州所有的黑人及其他奴隶将终生服役,任何黑人及其他奴隶的所有子女也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终生为奴。北美的奴隶制之后也越发严厉。弗吉尼亚州1669年的法令规定主人杀死奴隶将不会被判罪。南卡罗来纳州1726年的法律明确把奴隶们视为“财产”(后来称为“人员财产”)。体罚不仅被认可,还被编入法条。卡罗来纳州的奴隶开始越过州界跑到西班牙统治的佛罗里达州。因为如果他们信奉天主教,那里的州长允许他们建立居住地。考虑到英国几个世纪前就废止把奴隶当做财产,这是个了不起的进步,表明欧洲制度在美洲大地上能够演进。弗吉尼亚的一个县长把这个“特殊制度”的主张简洁地表达出来,他宣称:奴隶不仅仅是财产,他们有理性,应享有法律赋予的人权,在财产权不受侵犯的前提下应当得以保障。奴隶贸易商们如果对待奴隶特别残忍,则会受到奴隶制度废除论者的批评。1782年利物浦一个叫宗(Zong)的船长因为船上缺水,把133名奴隶用铁链锁住扔到水中,他因为保险欺诈遭受起诉,之后,奥拉达·艾奎亚诺把他奴隶贩卖的罪行揭露给格伦维尔·夏普。
北美跟南美一个明显的不同是北美禁止跨种族通婚。拉丁美洲很早便允许跨种族结合,并且按等级进行分类(西班牙男人和印第安女人的后代为麦斯蒂索人,克里奥尔人与黑人后代叫穆拉托人,印第安人与黑人的后代为桑博人)。皮扎诺娶了个印加女人,生了混血女儿。这种不同种族的混血儿1811年时占据了西班牙殖民美洲的1/3的人口,几乎等同于该地区的原居民,超过了不到1/5的纯西班牙后裔的克里奥尔人。18世纪,巴西的克里奥尔人与黑人后代在非洲种植园的劳动力中占6%,但在技术工和管理岗位中占1/5,他们是这个葡萄牙帝国的次一等的阶层。
美国尽力禁止跨种族通婚(至少否定其合法性),这也有其原因:英国人移民到美国时通常带有女眷,而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则是单身跨越大西洋的。《印第安旅人编目》里记载,1509~1559年,来到新大陆的15 000个西班牙人中,只有10%为女性,种族通婚不可避免。以安德烈斯·鲁伊斯–利纳雷斯为首的科学家做过一个项目,研究了从智利到墨西哥7个国家、13%的西班牙男人和印第安女人后代的线粒体DNA样本,结果显示拉美全境都存在欧洲男人娶本地的印第安女人为妻子的现象,相反的情况则不会出现。关于哥伦比亚麦德林等地的纯西班牙后裔的案例研究也支持这个结论。一则案例显示:Y染色体(来自父亲)中有94%来自欧洲人,5%来自非洲人,只有不到来自1%为美国印第安人。而线粒体DNA(来自母亲)中则90%来源于美国印第安人,8%来源于非洲人,2%来源于欧洲人。
北美并非没有混血人种,事实上也有这样的例子。最著名的就是托马斯·杰弗逊与其奴隶生下孩子。英国殖民美洲结束的时候,克里奥尔人与黑人的后代约有60 000人。当今大部分美国人的DNA中,约1/5~1/4可以追溯到欧洲人。但扎根于殖民时代的这种模式是两方面的。不管他的皮肤多白,长得多像白人,一个带有一点非洲美国人血统的人——比如在弗吉尼亚只有祖父母其中一个是纯粹黑人——仍被归为黑人。自1630年起,在弗吉尼亚州,跨种族婚姻被当成是应予以惩罚的罪行,1662年法律则明令禁止通婚。而早在1661年前,马里兰的殖民地也通过了一个类似法令,这类法令在其他5个北美殖民地都有实行。美国建国后的一个世纪里,不少于38个州通过法令禁止种族通婚。直到1915年,此类法令在28个州仍有效,有10个州把它写入州宪法。1912年,竟然有人试图要修改美国宪法,把禁止种族通婚永远写进美国宪法。
新世界的种族结构(1570~1935年)
于是,非洲奴隶到达美洲的目的地不同,便产生了不同的结果。那些去拉丁美洲的最后都经历了种族融合,一个男性奴隶在经历了头几年的艰苦劳作之后,可能有机会获得自由,一个女性奴隶也可能生下一个混血儿。那些被送往美国的奴隶,他们与白人的区别被严格界定并被竭力维持。
我们知道正是约翰·洛克使得私有财产成为卡罗来纳州政治生活的基础,但他的财产概念不仅仅包括土地财产。他的基本宪法第110条写道“无论信仰如何,每个卡罗来纳州的自由人都可对其黑人奴隶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洛克认为人的所有权与土地的所有权一样,都是殖民统治的一个部分,当然这些人既不是农场主也不是选民。后来的立法者们试图延续这种理念。1740年的南卡罗来纳州奴隶法令第10条规定:白人可以拘禁和诘问单独出现在房子或种植园外面的奴隶。第36条禁止奴隶离开他们的种植园,特别是周六晚上、周日以及假日,违背规定的奴隶会被处以中度鞭刑:第45条禁止白人教黑人阅读和写作。
这种法规的深远影响在今天美国的部分地区仍然存在。古拉海滨从南卡罗来纳州的仙地岛延伸至佛罗里达州的阿米利亚岛,那里的人们有自己的方言、烹调方式以及音乐类型。有人类学家认为这里居民的祖先可能来自安哥拉,古拉就是安哥拉的变体。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从17世纪中期开始,运到美洲的44%的奴隶来自非洲的安哥拉(现今的安哥拉加上喀麦隆和刚果河之间的地区),来到美国查尔斯顿的奴隶1/3也来自于此。大部分奴隶为恩东戈王国的姆邦杜人,其国王叫恩哥拉,国家也因此得名。这些奴隶分散在美洲各地,包括巴西、巴哈马及美国的卡罗来纳州。
南卡罗来纳州依旧留有安哥拉人的痕迹,比如金邦杜语,这点能充分说明问题。这里的居民是安哥拉奴隶的后裔,其基因没有多少改变。古拉文化是南卡罗来纳州以及其他州的种族隔离的例证。而运往南美洲的安哥拉人有着更大可能性摆脱奴隶的命运,有时他们也切切实实地逃脱了,从伯南布哥逃跑的奴隶们在帕尔马雷斯的基隆布,或者叫小安哥拉,找到了自己的根据地,它位于巴西东北部阿拉戈阿斯州的丛林深处。这个根据地在高峰时期超过1万人,并选举刚戈·尊巴作为首领。它建立于17世纪早期,直到1694年被葡萄牙人征服。1822年一个安哥拉奴隶杰克·普里查德计划在查尔斯顿发动起义反对白人,其命运却大相径庭,被处以绞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号称自由的土地上却有1/5的人口永远没有自由,格兰德河北岸的奴隶们世代为奴。
最终,自由制度内的畸形奴隶制度被南北战争解除。南部维持奴隶制,遭到北方反对。英国海军若支持南部联盟,本可以打败北方联盟,但他们根本没有出兵。尽管内战结束了奴隶制度,但许多美国人在接下来一个多世纪里仍然相信他们的繁荣建立在种族分离的基础之上。19世纪20年代,爱德华·埃弗里特在《北美评论》中写道:
我们不关心南美洲,我们不同情他们,在政治上没有理由同情他们。我们来自不同的祖先。我们不会订立盟约,也不会派出使节,不会借钱给他们,去把他们的什么玻利维亚建成华盛顿。
在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眼中,种族隔离是美国繁荣的最根本原因,而南美洲的混血儿必然遭受穷困。
直到1963年,亚拉巴马州长乔治·华莱士在就职演说中仍喊着“今天要种族隔离!明天要种族隔离!永远要种族隔离”,把种族隔离当成美国成功的关键。他说道:
这个国家从来不会成为一个单元……而是许多单元的联合体……这正是我们热爱自由的先辈们建立各州的原因,目的是各州分享权利和权力,而不会导致中央集权制的政府管控……
我们种族的情况也一样……每一个种族在其框架之内有自由去教育……去教导……去发展…去要求和接受另一种族的其他人的帮助。这就是我们的立国先驱们的伟大的自由……但是,如果我们全合并成一个单元……那么我们富裕的生活……我们发展的自由……将不复存在。我们会成为一个单独的集权政府下面混合的群体……我们代表一切……但我们一无所有。
这种观点并非不得人心,在华莱士1968年参加总统竞选时,他和他的美国独立党获得了1 000万选民(占总选民的13.5%)的支持。
然而认为美国的成功源于种族隔离的想法终究是一派胡言。像华莱士那样认为美国比委内瑞拉和巴西更加繁荣和稳定的原因,在于反对跨种族通婚的法令,以及把美国白人和黑人在社区、医院、中小学、大学、工作单位、公园、游泳池、饭馆甚至墓地都隔离开的体系,是错误的。与此相反的是,北美比南美发达的原因仅仅在于英国的私有产权制度和民主制度比西班牙的财富和权力集中的制度更能促进社会发展。奴隶制和种族隔离不但不是美国成功的要素,反而成为美国发展的障碍,其后遗症体现为当今的一些社会问题,如青少年怀孕、成绩不良、吸毒、黑人监禁率高,这些问题现在正困扰着许多美国的社区。
如今,一个其父为非洲人其母为白人的混血儿——在西蒙·玻利瓦尔时代被称为卡斯塔人——竟然在弗吉尼亚州打败了一个有苏格兰与爱尔兰血统的战功卓著的英雄,当上了美国总统,这在30年前我访问美国南部地区时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们很容易淡忘禁止跨种族通婚的法令到1967年在16州仍然有效。只是最高法院在对“是爱还是弗吉尼亚”作出裁决后,禁止种族通婚的法令才在全美国被认为是违宪的。但田纳西州1978年3月才正式废除州宪法中的相关条款,而密西西比州竟然拖到1987年12月。自那以后美国的种族观念发生了巨大改变,那些曾经名噪一时的话语和思想再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了。
同时,北美城市里大街小巷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南美洲人,从拉美特别是从墨西哥移民的人源源不断,意味着再有40年的时间,非西班牙裔白人可能成为美国人口的少数派。那个时候,美国即便不是法律上,事实上也将变成一个双语国家,美国的社会也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种族融合。目前的美国种族划分为四类:黑人,白人,美国土著人,亚洲和太平洋岛屿居民。以此为基础,每20个小孩中便有一个父母属于不同种族。2000年异种族通婚的夫妻达到150万,是1990年的4倍。由此可见,贝拉克·奥巴马2008年的当选不足为奇。
当今时代另一个经济活跃的国家是多种族的巴西。巴西仍然是社会不平等的国家之一,但实施改革而让更多人去获得财产和挣钱,是其成功的关键。除委内瑞拉之外,大部分拉美国家里长达一个世纪以来过分依赖于贸易保护、进口替代和其他形式的国家干预,但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依靠私有化,外商投资和出口导向型经济已经取得高速的发展,该地区经济以高通胀或高负债为特点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1950年南美洲的国内生产总值不到美国的1/5,现在已经达到1/3。
自500年前的殖民时代开始至今,英格兰殖民的美洲和拉丁美洲的界限已经不再明显。一个统一的美洲文明于西半球正在出现,玻利瓦尔的泛美洲梦想将最终实现。
但仍有许多事物有待发展。种族差别理论的繁盛期没有出现在19世纪而是在20世纪上半叶,为什么种族问题是西方文明和其他文明碰撞时的首要问题?我们必须把目光投向非洲本身,欧洲帝国主义那时就在这里进行扩张。本章开始说到的丘吉尔的演讲中——他的帝国生涯从苏丹和南非开始——提出了一个问题,很大程度上成为整整一代帝国缔造者们心中的核心问题:为什么构成大不列颠岛和大英帝国的自由、秩序、忍让的文明准则,不能用来组织这个嗷嗷待哺的世界呢?在他看来,文明在北美已经深深扎根,在英国统治地区以及美国已经获得成功,在贫瘠荒凉的澳大利亚也繁荣昌盛,为什么在非洲却不是这样呢?
4个欧洲帝国曾试图在美洲大地上植入他们的文明(如果算上荷兰在圭亚那,则为5个;算上瑞典在圣巴泰勒米岛和新阿姆斯特丹,则为6个;算上丹麦在维尔京群岛则为7个;算上俄国在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则为8个),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在非洲的这场竞赛中,可能会出现更多选手。英国最大的对手正是它曾在美洲击败过的国家:法国。
[1] 住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佐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北部沿海一带及沿海岛屿上的具有非洲血统的人群之一。——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