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的保险
在孩提时期看过的美国西部电影中,那些“幽灵城镇”——被美国边疆地区快速变化的步伐遗弃的那些生命短暂的居所令我尤为着迷。但直到在卡特里娜飓风之后来到了新奥尔良,我才见到了首座完全演变成美国“幽灵之城”的城市。
我对曾在那里自由自在的经历有着愉快而模糊的记忆。作为一个10多岁的年轻人,我在新奥尔良首次体验了高中升大学之间的假期所带来的自由,那里是美国唯一让我在还未达到法定饮酒年龄便能够尽情享受啤酒的地方,这一切使得新奥尔良典藏厅里那些老年爵士乐手的演奏极为悦耳。如今时隔25年,那场严酷的飓风袭击已经过去将近两年,现在的这座城市仍然只是原来风貌的一个凄凉剪影。圣伯纳德教区是当时遭受飓风袭击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大约26 000家住户中,只有5家幸免于难。卡特里娜飓风总共导致1 836名美国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路易斯安那的人。仅在圣伯纳德,死亡人数就达到47人。现在,你依然能够在当地废弃房屋的屋门上看到标记,用以区分是否发现了屋主人的遗体。这种做法效仿了在中世纪遭遇“黑死病”袭击时的英格兰。当我在2007年6月再次到访新奥尔良时,市政官员乔伊·迪法塔以及圣伯纳德其他市政官员仍在他们原来办公大楼后面的拖车上工作,原办公大楼内部在那场灾害中遭到了洪水破坏。风暴袭击过程中,迪法塔始终坚守在他的办公桌旁。后来,随着洪水水位不断上涨,他被迫撤退到了办公大楼顶上。在那里,迪法塔和他的同事们只能眼看着他们挚爱的家园消失在深褐色污秽浑浊的洪水之中而束手无策。飓风过后,目睹美国联邦紧急措施署的工作不力,他们感到非常气愤,于是下定决心自己重建被灾难破坏的一切。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工作,以期重建曾经紧密团结的社区(他们中的许多人,比如迪法塔,都是早年从加纳里群岛来到路易斯安那的移民后代)。不过,劝说数千难民返回圣伯纳德并非易事。风暴袭击已过两年,圣伯纳德教区的人口仍然只有卡特里娜飓风袭击之前的1/3,其中问题主要在于保险。事实上,位于圣伯纳德以及新奥尔良其他地势低洼地区的住房现在根本不可能获得保险。没有房屋保险,也就无从获得抵押贷款。

卡特里娜飓风之后的新奥尔良,这里是保险公司失败的地方
新奥尔良全部住宅中有将近3/4都在飓风中受损,因此几乎所有卡特里娜飓风幸存者都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财产。飓风过后,受灾地区财产以及人员伤亡方面的索赔金额达到至少175万美元,预计保险损失将会超过410亿美元,这使得卡特里娜飓风成为美国近代历史上代价最大的一场灾难。不过,卡特里娜飓风并非只是摧毁了新奥尔良,它还暴露出当地保险体系的弊端。这种在1965年贝齐飓风之后引入的保险体系对保险责任进行了划分,其中私人保险公司负责飓风所致损失的保险,而联邦政府则负责洪水方面的保险。灾难过后,数千名保险公司评估人员分散到了路易斯安那以及密西西比河沿岸地区。据当地居民称,他们的工作并非帮助受灾的投保人,而是旨在明确投保人所遭受的财产损失源于洪水而非飓风,以此避免向投保人赔付保险金[31]。不过,保险公司未能战胜他们的投保人之一、前美国海军飞行员以及知名律师理查德·F·斯克鲁格斯——一位有“民事诉讼之王”称号的闻名遐迩的人物。
斯克鲁格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声名大噪,当时他代表因吸入大量石棉导致肺部受到致命损伤的造船厂工人发起诉讼,最终赢得5 000万美元的赔偿。不过,这同他后来受理的烟草公司赔偿案比起来还不值一提:他让烟草公司向密西西比州以及其他45个州支付了总额2 000多亿美元的赔偿金,以弥补在同吸烟有关的疾病方面耗费的医疗支出。这场诉讼(后来被拍摄成电影《局内人》而记录了下来)使斯克鲁格斯成为一个富有之人。据称,他在烟草共同诉讼案中的酬金高达14亿美元。换句话说,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处理这一案例的过程中,每小时便有22 500美元进账。正是利用这笔酬金,斯克鲁格斯在帕斯卡古拉的海滨大道上购置了滨河住宅,那里距离他在牛津和密西西比的办公室路程较近(当然是乘坐私人飞机)。卡特里娜飓风后,这套住宅只剩下了水泥地基以及几处因受损过于严重而不得不在随后被夷平的断壁残垣。尽管保险公司(明智地)对他进行了赔付,但斯克鲁格斯获悉其他投保人受到的待遇之后颇为惊讶。于是斯克鲁格斯决定为他们提供代理诉讼服务,其中一位受到帮助的人便是他的妹夫特伦特·洛特,他是美国参议院前共和党多数派领导人;另外一个人就是斯克鲁格斯的朋友、密西西比州众议员吉恩·泰勒。这两人都在卡特里娜飓风中失去了房产,而且都受到了各自保险公司的冷遇。在其后代表投保人的一系列诉讼中,斯克鲁格斯坚持称保险公司(主要涉及州农场保险公司和奥尔斯泰特保险公司)试图推托他们本应承担的法律义务。斯克鲁格斯及其“斯克鲁格斯卡特里娜小组”进行了详尽的气象学研究,显示帕斯卡古拉等地几乎所有损失都是由洪水来袭几个小时之前的飓风所致。另外,斯克鲁格斯还受到两位愿意主动揭露真相的保险损失估价人员的协助,两人作证说,他们所工作过的保险公司曾经擅自修改报告,以便将损失归因于洪水而非飓风。保险公司在2005年和2006年间获得了创纪录的收入,这进一步刺激了斯克鲁格斯索赔的胃口[32]。一次,我们在那片他原来住宅的所在地(现在已经废弃了的荒地)见了面,他告诉我:“这与个人息息相关。这关乎我的家人、朋友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我每天凌晨3点半就会醒来,然后思索如何处理这个案子。”(引文有所修改)截至当时,州农场保险公司已经偿清了斯克鲁格斯代理的640个案例,赔偿总额达8 000万美元,这些投保人之前的索赔要求都遭到了拒绝;同时,州农场保险公司还同意就另外36 000个索赔要求进行复核。如此看来,保险公司做出了让步。然而,斯克鲁格斯的诉讼行动在2007年11月戛然而止,并以失败告终。当时,斯克鲁格斯、其子扎卡里以及另外3名同事被告上了法庭,原因是他们试图在一起卡特里娜诉讼案酬金分配纠纷案中向州法院法官行贿[33]。现在,斯克鲁格斯面临着最高5年的牢狱之灾。
这听起来似乎仅仅是发生在美国南部的又一个道德败坏的故事——或者是有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然而,不管斯克鲁格斯如何从一个行善之人沦落为一个罪犯,现在的事实是,州农场保险公司和奥尔斯泰特保险公司已经宣布将墨西哥湾沿岸的绝大部分地区划为“非保险”区域。对于一个自然灾害频发,而且灾害过后保险公司又要疲于应付斯克鲁格斯之流的地区,为何还要冒险继续推行这类政策呢?这似乎包含着一种强烈暗示,即为帕斯卡古拉和圣伯纳德等地的居民提供庇护已经不再是私营保险公司应该负责的事。然而,美国立法官员们是否已经准备好通过进一步扩大公共保险范围来承担相关义务,情况也远未明朗。2005年飓风所导致的全部无保险资产损失最终可能将会耗费联邦政府至少1 090亿美元的灾后救援资金以及80亿美元的税收减免。如纳奥米·克莱恩所述,这就是一种功能失调的“灾难资本主义综合体”的症状,它将为部分人带来私人利益,但是却要广大纳税人承担灾难的真正损失。面对数额如此庞大的账单,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呢?当保险公司失效之后,难道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所有自然灾害国有化,从而为政府制造无止境的负担吗?
[31] 一个典型的针对墨西哥湾地区房屋所有者的政策就是“飓风免赔协议”。该条款承诺任何“由飓风引起或导致的风、阵风、冰雹、雨、台风或龙卷风对所保财产造成的直接损失或损坏”有一定比例的免赔金。这个条款后通常还附有一个免责条款:“我们……对在下列任何一项或几项免责情况不存在便不会发生的损失不予理赔。”这些情况包括“水损坏,指……洪水、表层水、波浪、潮水、海啸、湖浪、某一水体满溢或泼溅等一切损失,无论是否由风造成”。还有就是“针对这些损失,我们拒绝理赔时将不考虑:(a)这些免责情况产生的原因;或者(b)其他损失的原因;或者(c)是否其他因素与免责情况同时或先后发生造成了损害;或者(d)免责情况是突然发生还是逐渐产生”。这个例子很说明问题:保险人就是通过这种附属细则来减少其自身的责任,而受保人却不能一下子看穿其伎俩。
[32] 美国的财产和伤亡保险公司在2005年和2006年的税后净收入分别为430亿美元和640亿美元,而这一数字在之前的3年里平均不到240亿美元。
[33] 斯克鲁格斯的同犯泰摩西·鲍度西向莱基法官行贿4万美元时被人录了下来。“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和你,就是斯克鲁格斯。”鲍度西当时这样对莱基说,“就像我说的,世上就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而其中的两个就坐在这里,另一个就是斯克鲁格斯。他和我,怎么说呢?在过去的五六年里,有几个人死了,死在哪里只有我和他知道(表示威胁)。”2007年11月1日,鲍度西给斯克鲁格斯打电话说莱基法官现在“比之前更明白事理了”,并且问斯克鲁格斯是否打算“再抓紧点,你知道的,(再加个)大概1万左右”。斯克鲁格斯回答说他会“搞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