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恐慌
人们普遍认为,国外贷款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有着决定性的影响。部分是因为人们对英国与美国的财政协商进行了戏剧性演绎,尤其是1916年11月到1917年4月这段时间,许多作家夸大了来自美国借款的经济影响。这种夸张效果可以追溯到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战时英国财政部最有影响的顾问之一。前面提到,凯恩斯起初对英国的经济前景信心满满,但他的心境很快发生转变,主要是因为来自布鲁姆斯伯里的朋友的压力(他们都打心眼儿里不支持战争)。尽管他在财政部的工作让他获得了十足的自信和声誉,但若深入来看,战争本身并没有让凯恩斯开心度日。就连他本人的性生活也受到影响,质量下降,或许是因为那些他心仪的伦敦男子都应征入伍了(凯恩斯早年为同性恋者)。1915年9月,即德国经济“垮台论”问世后8个月,凯恩斯便警告世人,除非在第二年的4月之前接受和平,否则将会有“大灾难”出现,因为“接下来几个月的开支将会迅速使我们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但这场大灾难终归没有来临,但在得知一张与同盟国有染的美国公司的黑名单之后,威尔逊曾经发出过让人担忧的威胁:禁止向协约国提供贷款。凯恩斯对其预言做出了新的调整。1916年年底,他致信总理雷金纳德·麦肯纳,告诫说“最迟到明年6月或更早,如果美国总统还一意孤行,那么他将陷入窘境”。
人们有足够的理由对1916年年底发生的事情表示忧虑,主要是因为联邦储蓄委员会中越来越多的亲德派,反对英国给美国不断增长的透支额度,此事以一个对美国投资者停止向英国投资的“警告”告终。然而,作为一个所谓的凭良心行事的反对者,凯恩斯支持伍德罗·威尔逊通过协商结束战争的努力,而财政压力显然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方式(正如爱德华·格雷爵士于11月28日指出的那样)。1917年2月,在英国经历了一场严重的黄金储备危机后,凯恩斯再一次宣称,英国的资源只够维持4周了。甚至在美国加入战争之后,他仍然没有放弃呼吁停战。7月20日,他向博纳·劳起草了一份声明,威胁说“所有盟国的财政机构”将会“在数天,而并非数月之内崩溃”。威尔逊本人次日总结说,英国和法国将很快“在财政上归于我们掌控”。
毫无疑问,通过从华尔街举债,英国能够以较高的汇率在美国购买必要的军需物品。如果英镑下跌到1∶4.7美元以下,则不仅会造成困境,还会导致通货膨胀。然而我们无须强调英镑的贬值——在战争大部分时期固定在1∶4.76美元(比标准价值低了2%)——会决定英国的战事走向(正如凯恩斯所言)。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英国在战争期间向美国借了超过50亿美元的债务,但它却以债权人的姿态结束了战争,而非债务人。1919年3月,英国的国外债务(主要是美国)达到13.56亿英镑;但它自身向其盟国、占领地区以及殖民地借出了18.41亿英镑。这便导致了以下的情况:英国利用其自身良好的信用评级从纽约借得资金(最初是由于英国居民手中持有大量美元股份的原因),继而将这些钱借给信誉级别相对较低的盟国。法国同样从英国和美国借钱,同时借钱给俄国和其他国家。但并不能说,在摩根大通的势力影响下,同盟国或多或少地与国际资本市场脱节。根据一项调查,1917年4月之前,美国向其他交战国借出的21.6亿美元中,有3500万流向了同盟国。从与战争关系的角度来看,华尔街卖出了多少债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填补多大的财政赤字——不管以什么手段和方式;在这个方面,尽管受到封锁的限制,但德国仍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外来资金为英国和法国投资战争提供了帮助,德国和奥地利则逊色很多。战争结束时,英国的战时债务中有18%掌握在外国人手中。但外部融资并不能保证其夺取胜利;俄国向其盟国的借债数额达到了77.88亿卢布(约合8.24亿英镑,超过了国家战时总借债数额的30%),但俄国还是遭遇了失败,并拖欠了债务。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当协约国以如此巨大的财政优势拉开战争序幕之后,却不得不依靠向美国借债来维持战争(至少在凯恩斯眼中如此)。战争使大英帝国实力的局限性得以曝光:英国携巨额海外资产加入了战争,但这些财产在缓冲财政压力方面并没有起到想象中的效果,主要是因为(正如劳合·乔治所言):“当某人被迫出售某物,那么他是处于劣势的,他的境地刺激购买者充分利用这种情况。许多海外资产在进行交易之后却可悲地被低价出售。”从另一方面看,到1916年,英国与华尔街的关系十分特别,合作密切,这正是债务人所津津乐道的。1917年年初,摩根大通如此眷顾英国及其货币,以至于一场真实的危机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当得知美国与德国断绝外交往来之后,摩根大通办公室中洋溢的“兴高采烈的气氛”可想而知。摩根大通与英国一道,从1917年的困境中得以解脱。之后,英国发生货币危机,其产生的威胁被美国人当作向英国人灌输美国外交目标的操纵杆。正如威尔逊所言,手握英国和法国的财务杠杆的好处在于,“当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迫使它们接受我们的思想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