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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

弗里茨·朗在1927年经典默片《大都会》中描述了一个等级秩序在面对网络的反叛下的崩溃。电影中的大都会是一座摩天大楼林立的城市。在富丽堂皇的顶层公寓里,住着由独裁者强·弗莱德森领导的富裕精英;而在地下的工厂里,无产阶级暗无天日地终日劳动。弗莱德森的儿子原本是个花花公子,但在目睹了一场工业事故后,他见识到工人阶层生活的肮脏和危险。故事的结局是一场暴力革命,一场无意中发生的自我毁灭式的灾难:当工人砸坏发电机时,他们自己的生活区也因水泵故障被淹没了。

电影《大都会》中最为人所知的可能是其标志性的女性机器人,该机器人成为女主角玛丽亚的替身。弗里茨·朗说,这部电影是从他的第一次纽约之行中得到灵感的——在他看来,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完美地展示了一个长期不平等的社会。一些跟朗同时代的人,像右翼媒体巨头阿尔弗雷德·胡根贝格,在其中发现了共产主义的潜台词(尽管朗的妻子是一名激进的德国民族主义者,后来加入了纳粹)。然而,今天看来,《大都会》显然超越了20世纪中期的政治意识形态。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这部电影已经被神化了:尤其是其中对多元宗教的影射,以救赎行为告终的结局。电影也提出了一个与当今社会联系密切的问题:当一个社会的城市化和技术发展产生了严重不平等的社会后果时,如何才能避免灾难?

然而,朗的电影的潜台词还有一个更深刻的问题:在等级和网络的对抗中,哪一方最终会获胜?因为大都会等级社会秩序的最大威胁并不是地下洪水,而是工人之间产生的秘密阴谋网络。让弗莱德森最生气的是,这个阴谋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城市的地下墓穴中被策划出来。

而在当今社会的语境下,等级制度不是一个单一的城市,而是一个国家,是从早期现代欧洲的共和国和君主制的垂直结构演变而来的超级政体。尽管美国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但无论其政治制度如何变幻莫测,它无疑还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它最接近的对手中国通常被视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因为美国有两个主要政党,而中国只有一个。然而,这两个国家都是共和国,其纵向行政结构大致相当,中央政府相对于地方的权力集中程度并非完全不同。从经济上来说,这两种制度显然正在趋同,中国越来越关注市场机制,而美国联邦政府近年来稳步增加了公共机构对生产者和消费者法定及监管的权力。从这些方面看,“中美共同体”并不是一种妄想。曾经两个经济体看起来是对立的:一个负责出口,另一个负责进口;一个负责储蓄,另一个负责消费。[1]然而,自金融危机以来,二者已经有了一定的趋同。如今,房地产泡沫、过度杠杆、影子银行——更不用说科技“独角兽”现象了,这些现象在中国和美国发生的概率几乎是相当的。中美共同体1.0版本所表现的是异性相吸;而在中美共同体2.0版本中,这对本来相异的国家已经变得异常相似。这有点像一段婚姻中的不同阶段。

跟中美同等级的国家还有法兰西共和国、俄罗斯联邦和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它们是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5个常任理事国,虽然联合国声称所有国家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国家比其他国家更“平等”——因此,在这个机构中,这5个国家的位置在其他188个国家之上。然而,这显然不足以概述当今的世界秩序。就军事能力而言,除了5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印度、以色列、巴基斯坦和朝鲜也属于一个大型的核大国精英集团,伊朗渴望加入它们。就经济实力而言,这个等级又不同了:七国集团(加拿大、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英国和美国)曾被认为是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经济体,但如今,“金砖五国”(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七国集团的地位。金砖五国是所谓的“新兴市场”中最大的一个。1999年,20国集团成立,其目的是将世界上大多数大型经济体聚集在一起,但其中欧洲成员国过多导致了一定程度的失衡(因为欧盟本身作为成员的同时,还有4个最大的欧盟成员国也拥有成员地位)。

然而,仅仅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就忽视了过去40年来非正式网络的激增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转变。相反,我们要描绘出一幅基于经济复杂性和相互依存性的网络图,该图像勾画了世界所有经济体在技术进步方面的相对复杂性,以及它们通过贸易和跨境投资的联系程度。由于世界经济资源和能力的幂律分布,以及国家间经济开放程度的显著差异,这个图表将表现出强烈的等级结构。然而,它显然也是一个网络,大多数节点通过一条或两条以上的连接线与世界其他地方相连。[2]

关键问题是,与近些年政治复杂性网络对既定的国内政治等级构成的威胁相比,这种经济复杂性的网络对国家的等级世界秩序构成的威胁有多大——尤其是2011年在中东、2014年在乌克兰、2015年在巴西以及2016年在英国和美国发生的事件。简单地说,该问题也可以概括为:网络世界能有秩序吗?正如我们看到的,有人说它有。[3]但根据历史经验,我却对此持怀疑态度。

[1] The original essay on this theme was Niall Ferguson and Moritz Schu-larick, ‘Chimerical? Think Again’, Wall Street Journal, 5 February 2007. We revisited it in ‘“Chimerica” and the Rule of Central Bankers’, 27 August 2015. The idea inspired Lucy Kirkwood’s 2013 play of the same name.

[2] So far as I am aware, this has never been done. Relevant data can be found at http://globexid.harvard.edu/.

[3] See for example Barnett (ed.), Encyclopedia of Social Networks, vol. I, 297. The optimistic case is laid out by Slaughter, The Chessboard and the W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