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约国的战略
然而,对德国战略和外交的指摘面临着一些困难。一方面,我们完全可以说协约国的战略并没有比同盟国的战略高明到哪儿去。里德尔·哈特声称,英国完全可以在不卷入这种拖延许久、血腥惨痛的僵局的情况下打败德国,前提是更多的部队能够支援诸如达达尼尔海峡海战这样的战役。在《愚蠢的人》一书中,艾伦·克拉克认为,英国完全不必进行陆上作战,仅凭海上力量便可以断绝德国的物资供给,使其屈服。
继官方历史学家埃德蒙兹之后,没有哪位历史学家能像约翰·特兰这样不遗余力地对上述观点进行反驳。大约40年中,特兰不断重申,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英国在战争中的表现是可圈可点的。他认为,除了派遣远征军之外,英国别无选择;除了发动索姆河以及帕森达勒战役之外,英国别无选择;因此,“在没有分析敌军实力……以及战争本身的技术含量的前提下,一味纠缠于英国军队的高伤亡数是无意义的”。卡里略·巴尼特是这一论断的支持者之一,尽管他同样认为战争的胜利并没有遏制长期以来英国经济和战略的颓势,而造成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是与德国相同的错误(这倒很像一种奇怪的讽刺)。
我们很难看出赢得西线战役究竟能够带来什么好处。起初,英国派出大批部队与土耳其进行持久战,而结果却奠定了德国在法国的胜利。英国在加利波利取得的胜利果实同样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变化。俄国可能是其战略的最主要受益人,这使得它又向占领君士坦丁堡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可以说,英国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通过在海峡部署更多兵力来赢得支持俄国的权力,这并非是对英国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最合理使用。同时,如果没有足够的英国士兵为其提供支持,法国早就沦陷了。实际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部署大量兵力对英国来说都是危险的策略:不仅在加利波利,还有美索不达米亚、萨罗尼加和巴勒斯坦。在通过和平协商的途径扩充帝国领土方面,在非欧陆战场中收获的胜利显然更有作用。但如果德国占领了佛兰德斯地区和法国的话,押在中东的赌注便会消失殆尽。
纯粹的海军战略同样无法直接取得对德胜利。尽管德国的确输掉了海战,但英国的海上策略同样没有达到想象中的效果,即让德国在处于物资短缺之后乖乖就范。正如我们所见,对德封锁最大的受害人是那些对战争影响极小的社会群体。如果英国仅仅发动海战,那么它只能面对围绕欧洲的海浪发号施令;如果没有基奇纳的军队,德国的陆上作战便有可能成功。
因此,协约国取得西线胜利是必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无条件地肯定英国所采取的主要战略——消耗战。
消耗战的观念根源可以追溯到1914年10月;当时,基奇纳对埃舍尔说,“在德国放弃努力之前,它就已经将其兵力耗尽了……”首先,基奇纳希望这是场鏖战,因此他组建新军,伺机等候法国将德军拖得元气大伤时再果断出击进行干预。在军事行动指挥查尔斯·考威尔爵士1915年1月的报告中,他指出德国人“在数月之内”便会陷入兵源供不应求的局面,这篇报告也甚为鼓舞人心。5个月后,考威尔的继任者陆军准将弗里德里克·莫里斯仍然信心满满地宣布,如果军队能够“支撑下去,6个月之后我们就能让德国消耗殆尽”。基奇纳认为,“到1917年年初”,“消耗战”就会将德国的兵力耗尽;虽然如此,他还是赞成让德国人“以惨重的伤亡试图撼动我们的防线,从而惹火烧身”。1915年7月,鲍尔弗和丘吉尔在谈话中指出,“要积极防御,对敌人造成最大限度的伤亡,一寸一寸地守住整个防线。”英国要“将敌人的数量减少到再也没有力量组织反抗的程度”(塞尔伯恩的预言);德国应当被“消耗殆尽”,直至再也“无心恋战”(罗伯逊和默里);德国的储备军应当被杀个片甲不留(罗伯逊)。将军们甚至开始设立目标,每个月至少造成20万德军的伤亡(1915年12月)。法国的想法也与英国类似。总参谋部于1915年5月总结道,“直到敌人的储备军无法弥补其伤亡的人数时”,英国才有可能取得“突破”。
“积极防御”逐步发展成进攻。亨利·罗林森男爵在关于索姆河的计划草案中说,通过巧妙地抓住时机并静候德国进行反击,“在保证我们最小损失的基础上尽力杀掉更多的敌人”。“我们的主要攻击目标是拖垮德军和德国”,陆战队准将约翰于6月30日在日记中写道。实际上,黑格一直坚信事情会有所突破,但他更担心“疲劳战术”“会让我们的部队同样被拖垮,或许比敌人付出更多的伤亡代价”。黑格或许是对的,但他关于向德军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建议则更为冒险。我们都知道,在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英国军队伤亡人数为6万;直到获悉德国仅仅只有8000人死伤,这一数字的重要意义才不言而喻。在无法实现突破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希望诉诸消耗战来取得胜利,妄想着“德国正迎来末日,弹尽粮绝,为是否能够避免失败而苦恼”。现实却不容乐观,如果按照英国官方数据,德国的伤亡人数为68万人,这样一来索姆河战役便打成了平手(英国伤亡人数为419654,法国为204253)。如果按照德国真正的伤亡人数来看(45万人),那么拖延战术显然弄巧成拙。就连黑格也开始承认,如果一味地防守,那么德国人就会“将我们的军队消耗殆尽”。因此,1917年4月,法国的尼韦勒攻势应运而生,迫使德军撤退至兴登堡防线,但这次号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军规模最大的集团军群进攻战役最终因协同不力而以失败告终。到5月15日,法国伤亡人数为18.7万人,德国为16.3万。
法国进攻的失败让黑格重新对消耗战产生了依赖,无论1917年4月~5月英国的主动进攻取得了多少战绩,也不值得在39天内付出伤亡15.9万人的代价。5月,罗伯逊和黑格仍旧对“损耗并拖垮敌人的反抗”表示了一致同意;但次月发生的梅西讷山脊战役仍然给英德两军造成了分别为2.5万人和2.3万人的伤亡。第三次伊普尔战役使用了相同的战术。黑格一直希望有所突破,但事到如今,就连罗伯逊都承认,他“坚定不移”地支持这种战略,只是“因为我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办法,并且我的本能告诉我应当坚持这种战略”,而并不是因为他有“任何更能说服我们的事实和理由”。因此,劳合·乔治的判断是相当正确的:“黑格并不在乎他损失了多少士兵。他恣意地挥霍着这些年轻人的生命。”这位首相挖苦说,“当我拿到这些骇人的伤亡名单时,我常常在想,我们根本没必要夺取这些伟大的胜利。”他的话一针见血。1918年春天,当鲁登道夫下令发起进攻时,德军遭受了最严重的伤亡。米迦勒行动结束时,德国的伤亡人数为25万人,英国17.8万人,法国7.7万人;4月底,这3个数据分别变成了34.8万、24万和9.2万。在总伤亡人数方面,双方同样打成了“平手”,但协约国承担损失的能力更强一些,因为它们能够得到美国的帮助。直到1918年6月,英国的战争指挥者才承认,只有在“考虑成熟以及拥有充足弹药以保证士兵安全”的情况下,对敌人采取的“拖延战术”才是值得而有效的。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看,英国的将军们显然是失败的。如表10–1所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出现的最为明显的矛盾之一是,尽管在经济方面严重落后,但同盟国却能够给敌人造成更严重的伤亡损失。根据战时对军事死亡人数的计算,为协约国及其盟国作战的士兵中,大约有540万人牺牲,他们大多数是被敌军杀害的。而同盟国相应的数据仅为400万。如此看来,同盟国在对敌军造成伤亡的能力方面具有35%的优势。战后不久公布的英国官方数据甚至将这一优势提升到50%,大量的当代教科书中也采用了这一数据。换言之,同盟国大规模屠杀的能力比协约国高出了1/3。伊莱亚斯·卡内蒂在谈到消耗战时说:“双方都希望拥有更多为自己战斗的士兵,同时希望对方损失更多的士兵。”如果按照这一标准,那么胜者无疑是同盟国。
表10–1 第一次世界大战伤亡情况总览

注:死亡人数中同时包括了战死和病死的士兵人数,因此数目庞大,特别是在周边发生战争的地区;葡萄牙的数据中不包括莫桑比克和安哥拉的数据;希腊的被俘人数包括失踪者人数,因此较高。
资料来源:War Offce,Statistics of the Military Effort,pp.237,352~357;Terraine,Smoke and Fire,pp.44;J.Winter,Great War,p.75.
在另一种有效打击敌人的手段——虏获敌兵方面,双方呈现出更大的差异。同盟国的士兵中有310~370万(至多)在战争期间被俘,相比较之下,协约国及其盟国的人数则为380~510万(至多)(本书第13章对此有详细的讨论)。同盟国所虏获的士兵数比协约国手中的同盟国士兵多出了25%~38%。只有在一个领域中,优势的天平才倾向于协约国及其盟国:数据表明,同盟国在行动中负伤的人数比协约国多130万人。然而这些数据是最不可靠的(例如,德国人并没有在他们的官方数据中包括只受轻伤的人,而英国则将其计入)。无论如何,致使对方受伤是实施打击的最无效的方式,因为如果伤势不至死亡,那么伤者中的大部分人——例如英军55.5%的伤员——都将重返战场。部分出于这种原因,准确计算总伤亡人数困难重重。更准确地说,他们还不得不考虑以下事实:杀死敌国士兵是最佳选择,捕获俘虏同样有效,甚至优于第一种情况(虽然不得不为俘虏提供食物和住处,这会消耗一部分资源,但这些人可以充当劳动力),而仅让敌人受伤则是三者中最糟糕的情况。表10–2总结了伤亡人数的最大值、最小值以及最佳推算数。从表中我们可以看出,整体而言,同盟国拥有高出10%的优势。如果将伤者数忽略不计,这种优势最多可以达到惊人的44%。换言之,遭到同盟国施加的“永久性打击”的敌军人数达到1030万人,而其损失的相应人数则仅为710万。这是非常难得的。
不得不承认,单纯从“净阵亡人数”的计算来判断军事效率未免显得粗糙浅显;迈克尔·霍华德曾言,“将军事成就降低到仅靠计算杀敌数字来体现,是一种反证法和非理性手段”。然而除此之外我们很难在别的方面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各个国家的得失进行评价。如果试图按照获取领土的数量来断定进攻成功与否,那么只能证明显而易见、连中学生都明白的一点:1915~1917年间发生在西线的大部分战斗都是零和博弈。
表10–2 总伤亡人数统计(阵亡、俘虏及伤员)


资料来源:见表10–1。
此外,正如查尔斯·迈尔所言,战争期间英国及其盟国所造成的德军死亡人数从未超过其18岁以上男性成年人的数量(见表10–3)。如果消耗战真是协约国取胜的关键,那么在1919年时,该策略就应当保持显著的成果,然而那时候却是德军1914年以来新征入伍者达到最高峰的时期。斯通认为,“实际上,人力资源是取之不竭的”。
表10–3 德国人力资源,1914~1918年

资料来源:Maier,“Wargames”,p.266.
诚然,我们可以说,消耗战的策略在某些领域相对来说是成功的,因为协约国在人力安排上显然更有优势。简而言之,协约国比同盟国更能够经受得起人力损失:阵亡或被俘的士兵总人数并非是最好的衡量标准,这些数据占到可利用人力资源的比例才是关键。表10–4向我们展示了各个交战国的死亡人数在人力资源中的比率。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相比之下,同盟国的确居于下风,失去了成年男性中11.5%的人力资源,而另一方仅有2.7%。有人认为,仅此一点便能奠定协约国胜利的地位。然而协约国有数量可观的人并没有服兵役,只是因为巨大的人口基数而使得这一数字大大下降。实际上,协约国及其盟国仅有5%的总人口被动员,而同盟国的动员率则高达17%。有人可能会质疑,如有需要,剩下的人是否有意愿参军入伍?这个问题尤其适用于大英帝国。也许还有人会质疑,如果战争胶着拖沓,又会有多少美国人能被动员入伍?现实的情况是,美国的逃兵人数比达到了11%(共33.7649万人)。如果我们首先对比一下第一栏的数据(阵亡人数占实际动员人数的百分比),那么这种差距则会减小:同盟国为15.7%,协约国12%。
此外,如果进一步观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略上最为重要的国家——法国,我们会发现,德国人在实施杀伤力大的打击方面更胜一筹。法国和德国动员人数占总人数的百分比大致相同,但法国阵亡的士兵人数却高于德国。更糟糕的是,法国每年满足入伍资格的年轻人与德国相比要少很多,但法国军队自始至终没有崩溃(尽管他们的士气在1917年曾跌落谷底)。最先崩溃的是俄国,奇怪的是,俄国的伤亡人数占动员人数的比例相对较低,而其占男性成年人总数的比例更是低得出奇。我们都知道,苏格兰士兵在战争中的死亡率是最高的(仅次于塞尔维亚人和土耳其人),然而他们顽强地坚持到了战争的最后时刻。因此,消耗战一说关于同盟国溃败的机械论解释显然站不住脚。实际上,净阵亡人数只会让同盟国的失败蒙上更为让人不解且神秘的阴影。
表10–4 军事行动阵亡者占总人力的百分比


资料来源:J.Winter,Great War,p.75.
特雷弗·迪普伊关于两次世界大战伤亡数字的研究堪称最为复杂的研究。在其调查中他总结道,德国人的平均战斗效率比英国或美国的部队要高出20%。迪普伊细致地研究了15场战役,并且对各国“当日伤亡人数占对方伤亡人数的百分比”进行“打分”,并运用这一结果研究“各种防御状态的优势”(仓促防御为1.3分,标准防御为1.5分,加强型防御则得到1.6分)。德军的“战斗有效性得分”平均为5.51分,如果对俄国战俘忽略不计,则为2.61分(尽管没有理由将其忽略不计);俄国的得分为1.5分,而其他协约国国家的分数则更低,为1.1分。
在关键的西线战役中,我们可以做更深入的细节研究。官方发布的月伤亡人数并非最可信的历史数据来源,但也不至于到可以被忽略的地步(历史学家们却常常这样做)。这些数据显示,尽管在1915年2月到1918年10月中有8个月,德国在英国防线地区对其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但这8个月中的3个月是在战争的末期(1918年8月~10月)(见图10–1)。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英国军官的伤亡人数远远大于德国军官:战争期间,德军每年杀害或俘虏的英国军官数量大大超过了自身损失的军官数。图10–2将法国、英国和德国的数字进行了汇总,从中我们可以得知,从1914年8月到1918年6月,德军每个月损失的士兵都不会超过他们杀害或俘虏协约国士兵的人数。实际上在这段时间里,英国在西线有所增兵,因此不管是军官的损失比率还是士兵的损失比率,都出现了大幅度下降。如果将英国和法国的西线伤亡综合数据与德国进行对比,协约国的状况会有所起色。然而直到1918年,协约国的净阵亡人数才开始转好;这直接映射出德国投降人数的激增,而并不代表协约国的净杀伤人数有明显改进(见图10–2)。实际上,如果仅考虑英方的死亡人数(这一数字并不完整,因为有些被列入失踪名单的人后来被证实已经死亡),那么净阵亡人数在惨烈的春季进攻之后重新偏向了对德国有利的一面。

图10–1 “净阵亡人数”:英国的伤亡人数减去德国的伤亡人数(西线英国的防御地段),1915~1918年
注:这些数据有些并非按单月统计,因此很多情况下只给出了月平均数。这可能无法体现特殊月份的某些军事行动的影响。
资料来源:War Office,Statistics of the British Military Effort,pp.358~362.

图10–2 “净阵亡人数”:英法士兵遭受永久伤害人数减去德国相应人数,1914年8月~1918年7月(西线)
注:由于德国在1918年8月~10月的损失人数只限英国防御地段范围内的数据,因此德军的伤亡情况可能会被低估。一般来说,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官方数据对7月之后的月份忽略不计。戴斯特的《军事力量的崩溃》203页中统计了从7月中旬到11月11日的死伤者总人数:42万人被俘,34万人失踪;因此,8月~10月的平均伤亡人数为24.5万人,11月为1.5万人。然而上述数据忽略了美国的伤亡人数,美方共有11万人阵亡,1.2万被俘。如果将其计算在内,那么这一差值在1918年年底将不会如此悬殊。
资料来源:War Office,Statistics of the British Military Effort,pp.253~265;Reichswehrministerium,Sanitätsbericht,vol.I,pp.140~143;Guinard et al,Inventaire,vol.I,p.213.
加拿大骑兵旅的指挥官J·E·B·西利在1930年对战争的评价中对消耗战的荒谬之处做了总结:“协约国一方中有些傻瓜认为,只要杀光西线的德国人,战争就结束了。诚然,如果我们杀敌的数量远远大于我们损失的人时,这种愿望或许还有实现的可能。”而结果却是,在鲁登道夫发起攻势之后,英国士兵只能被迫进行防守。毫不意外,他们自己发起的进攻行动除了对敌人造成打击之外,也让自己人遭受了同样的永久性损失(甚至更多)。总而言之,在战争的大部分关键战役中,德国人都能获得和保持更高的军事效率和效力。这一切都让人们觉得,尽管经济形势如此不利,但如果他们是最终的胜者,那也没什么让人惊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