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法统重光”" class="reference-link">第二节 “法统重光”
一 徐世昌下台" class="reference-link">一 徐世昌下台
直奉战后,直系一时间成为中国实力最强的军阀派系,以南北交通动脉京汉、津浦铁路和东西交通动脉陇海铁路为依托,控制了从北到南十个以上的省份,并实际操纵着北京政治。这极大地刺激了直系各色人等的政治欲和权力欲,直系领袖曹锟开始作上了总统梦,也想过一把总统瘾;直系灵魂人物吴佩孚则膨胀着“统一”全国的野心,企图以此而“青史留名”;其他围绕着曹、吴两人的政客、军人,出于各自的利益考量,各有打算,或拥曹或拥吴,谋名逐利,在北京政治的浑水中搅和。不过在直系战胜奉系之初,对直系而言,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进行政治善后,解决法统问题,争取全国舆论,获取合法资源,为独占北京中央政权打下基础。
奉系失败后,仍在大总统任上的徐世昌因其拥皖亲奉倾向而为直系所不能容忍,推倒徐世昌、改造国务院是直系的既定方针。张作霖在撤离滦州出关前,曾经有电致吴佩孚,对徐世昌在战争前后的作为颇有揭露,更激怒了直系。张电称:“前总统不愿有人干涉其用人行政,屡派徐世章、吴笈孙请予带兵入关维持,不幸而战而败,退守滦州,本拟收集余部,渐次出关,以保予关外利益。乃徐固派人来滦,劝勿罢兵,予不愿再被人利用,故毅然撤退,此次全系徐作祟,予不能负责。”(124)不过,如何名正言顺地赶走徐世昌,以泄对徐之恨,并利直系扩张势力之私,又要“合理合法”,以避舆论指责而引起他方反弹,却颇费思量。恢复民国六年被“非法”解散的国会、赶走徐世昌的谋划,因此而浮出水面,因为恢复了“旧”国会(民二国会即第一届国会),则由“新”国会(民七国会即第二届国会)选出的大总统徐世昌之合法性自然失去,而一向不承认“新”国会合法性之南方广东政府,也将失去“护法”的合理性,如此承续民国法统,可谓一箭而双雕。这种设想最早源出于一帮既不甘心失去政治地位、又不愿附和南方非常国会的旧国会议员。1921年12月,旅京旧国会议员发表宣言,提出了恢复民六国会,完成宪法,促进自治的主张(125)。一班旧国会议员也在日日讨论恢复旧国会的方法与步骤。旧国会众院议长吴景濂在脱离南方回到北方后,先是于直奉战前去东北劝说张作霖支持恢复旧国会,接着在直奉战后向吴佩孚游说其主张,引起了吴佩孚的重视。吴既有政治野心与“统一”梦想,又不时表现出讲求“道德”,故倾向于以恢复旧国会作为直奉战后解决政治善后诸问题之枢纽。
5月10日,还在直奉战争余波未了之际,曹锟、吴佩孚即召集直系高级将领在保定开会,商讨如何进行政治善后的问题,旧国会两院议长吴景濂、王家襄也应邀出席。一些急于通过拥戴曹锟而得宠幸进的直系军人政客,提出立即赶走徐世昌,拥曹锟为总统的主张。但吴佩孚及其支持者则主张以恢复旧国会作为过渡,使曹锟的总统经由国会选举“合法”产生。参加会议的吴景濂对总统由谁担任并不介意,他向吴佩孚表白,“君等握实权有实力者之意见为如何便如何”。他最关心的是恢复旧国会,以获得自己的利益,为此,他向吴佩孚进言:“中国数年糜乱,皆由法律无效所致,予等在南方护法,即为此点。故法律问题若能解决,则徐氏之地位系非法选出,自然迎刃而解。故今日办法,仍要在北方树护法之旗帜。要知揭出护法旗帜,不但数年护法问题可以解决,则公等与曹巡阅使所处之困难,亦可解决”。他还就进行步骤献计说:“既以揭出护法旗帜为然,予拟在天津先假直隶议会会场及会址,设立第一届国会筹备处,由予通电全国,号召第一届国会议员来津,并将筹办情况由予密电西南护法团体,使之响应”;“公等接吾电报,请联合直系各省军民人员复电响应,并就予之通电再为通电全国,令北京军警对徐不加保护,请其即日出都。”(126)吴景濂的提议颇获主张循“法律途径”行事的吴佩孚之欣赏,“吴云恢复旧会,乃国会本省事,余愿作后盾”。在吴佩孚的坚持下,曹锟也同意先恢复旧国会、赶走徐世昌,作为政治善后的第一步。“曹云,余早主张恢复旧会者,请诸君速进行,有反对者,余当以武力待之”(127)。至于请出黎元洪复职,最初并未在直系首领的计划中,但赶走徐世昌之后,政府总须有人代表,“既恢复旧国会,无不恢复旧会产出之总统之理,而旧会产出之总统,袁、冯二公以外,惟有黄陂,自应请黄陂依法复位。此即保洛方面之本意”(128)。直系于是作个顺水人情,请出黎元洪复职,本意不过当其为可上可下可操纵之傀儡,“为曹过渡”,哪知黎元洪不识相,假戏真做,于是又有了一年后驱黎之一幕,初非直系扶黎复职时始料所及。
直系高层决策先恢复旧国会之后,其实行步骤即如紧锣密鼓,着着进行。第一步当然是制造舆论,这是军阀们的拿手好戏。吴佩孚令其政务处长白坚武为孙传芳代拟电稿,由其打头炮(129)。孙传芳时任长江上游总司令,在直系将领中排名并不靠前,忽有如此“立功”机会,岂能轻易错过。5月15日,孙传芳率部下联名发表通电称:“巩固民国,宜先统一。南北统一之破裂,既以法律问题为厉阶,统一之归束,即当以恢复法统为捷径。应请黎黄陂(元洪)复位,召集六年旧国会,速制宪典,共选副座。非常政府,原由护法而兴,法统既复,异帜可消,倘有扰乱之徒,即在共弃之列。”孙传芳的通电不仅提出了恢复旧国会,而且提出请黎元洪“复位”,立即引起全国舆论的关注。随后吴佩孚对北京新闻界称,“恢复旧国会及国事会议各问题,现正征求意见,应以多数人心向背为从违,不作成见”,实际是对外放风(130)。19日,曹锟、吴佩孚领衔与直系将领联名发表通电,声称:“近来国内人士有倡恢复六年国会者,有倡召集新新国会者,有倡国民会议,协同制宪,联省自治者,究以何者为宜,特于本日通电各处,征求民意,以为处理善后参考。”(131)
曹锟、吴佩孚所谓“征求民意”之电既出,直系各督及不少政界名流,如梁启超、熊希龄、汪大燮、孙宝琦、钱能训、王宠惠、谷钟秀、张耀曾等,纷纷通电响应,“解决纠纷当先谋统一,谋统一当以恢复民国六年国会完成宪法为最敏速最便利之方法”(132)。同时又致电广州孙中山和非常国会称:“公等护法之功,永久不朽,当为国民所公认。乃者北京非法总统业已退职,前此下令解散国会之总统,已预备取消六年间不法之命令而恢复国会,护法之目的,可谓完全达到。北方军队已表示以拥护正式民意机关为职志,南北一致,无再用武力解决之必要。敢望中山先生停止北伐,实行与非法总统同时下野之宣言,倘国会诸君,惠然北行,共图国家大计,全国同胞实利赖之。”(133) 从而给曹、吴的主张抹上了一层民意色彩。与此相呼应,吴景濂、王家襄等如约到天津,筹备第一届国会复会工作。5月24日,旧国会部分议员七十余人(其中一部分是未参加南下护法者,一部分是从广州非常国会脱离北来者)在天津召开第一届国会筹备会,参议院议长王家襄任主席,讨论复会工作,决定选派委员到上海、广州等地,招揽议员回京,并对外发出通电,声明第一届国会将依法复会。5月28日,曹锟、吴佩孚联名电复国会筹备会,表示赞成恢复国会,支持议员自行复之举。为了促成南方议员的北上,吴佩孚还于6月7日致电交通部,令其对“旧国会议员北上一律免票,以示尊崇”(134)。
有了恢复旧国会与请黎元洪复职的舆论铺垫,直系驱赶徐世昌下台的活动也就顺理而成章。5月10日,吴佩孚密电直系各省督军,“以收束现局分常局、创局两法。常局则恢复法统,即南政府可即时取消,中央可同时改良,副总统可即选出,北洋正统可即巩固,旧会制宪完毕闭会,正式国会、总统即根据新宪成立。创局则召集各省军政代表及省会各法团代表择地开会,共议国是,但事属创格,在常法上无根据。西南以法统说相抗,势必再以武力征伐,且代表集齐期限太长,各省现情太杂,夜长梦多,贯彻不易”。吴佩孚的意见当然是取“常局”而弃“创局”,并特意申明曹锟“尤赞成常局办法”(135)。此电既出,直系各督当然群起拥护,实际也是暗示徐世昌准备下台。28日,曹锟、吴佩孚在天津召开紧急会议,电请黎元洪复职,以谋统一,并联名电复旧国会筹备处,对民六议员自行集会表示支持(136)。孙传芳亦于同日再度致电徐世昌,明白提出请其下台的要求,电称“法律神圣,不容假借,事实障碍,应早化除”;“旧会召集,新会无凭,连带问题,同时失效”;望徐“体天之德,视民如伤,敝屣尊荣,及时引退”。随后,苏督齐燮元也通电呼应孙之主张(137)。
徐世昌本为北洋元老,但毕竟是文人而非武人,没有实力的支撑,自出任大总统后,周旋于北洋各派系军人之间已属不易,而又因拥皖亲奉为直系所忌恨,在直系武人的嚣张面前,自知无力抗衡。吴佩孚、孙传芳等人电发后,徐久居北京官场,自然明白个中奥妙,5月31日即发出通电,称吴、孙等电“忠言快论,实获我心。果能如此实行,使亿众一心,悉除逆诈,免斯民涂炭之苦,跻国家磐石之安,政治修明,日臻强盛,鄙人虽居草野,得以余年而享太平,其乐无穷,胜于今日十倍”。表白“一有合宜办法,便即奉身而退,决无希恋”(138)。当然,徐世昌并非愿意痛快离职,他还贪恋大总统的名衔,企图继续干下去,他曾以所谓“新新国会”的问题作为拖延之计。1920年直皖战后,皖系操办的第二届国会(安福国会)被迫闭会,徐世昌曾下令依民元选举法进行新一届国会议员选举,筹备召开所谓第三届国会。但因各方意见不一,自1920年秋到直奉战前,选举完成的省份亦不过三分之一,南方省份抵制此次选举自不待言,即便是直系内部对此亦有争议,直隶省即未进行选举(139)。直奉战后,直系打出恢复“法统”的旗号,所谓第三届国会(即“新新国会”)已经选出的议员不甘寂寞,发表通电提出,“本届国会,系从旧法改选,在政府既足以维持法统,尊重民权,而被选者亦极自由,绝无党派官厅之操纵”,因此主张未选各省从速完成选举,召开新一届国会,解决“法统”问题。他们还讽刺旧国会议员说,“议员不过人民之代表,断未有十年以前之选举,代表十年以后之人民”(140)。但他们势单力薄,没有实力后台,也没有可为直系利用的意义,故其呼吁毫无反响,徐世昌也不可能依靠他们摆脱下台命运。
直系为使徐世昌尽快走人,采取了双管齐下之法。一方面,6月1日由吴景濂、王家襄等领衔旧国会议员发表宣言,责“徐世昌窃位数年,祸国殃民,障碍统一,不忠共和,黩货营私,种种罪恶,举国痛心”,声明民国六年解散参众两院的命令无效,徐之总统纯属非法选举,应即宣告无效;自6月1日起第一届国会恢复,完全行使职权(141)。这就在名义上剥夺了徐世昌再任的“法理”依据。另一方面,吴佩孚也于当日致电在北京的直系干将、交通总长高恩洪,告其“日来各方以敦请元首下野之电,来商者联续日多。大势所趋,心理相同,似应及时自退,以保尊荣。公等宜再进府密陈,速下决心,免风气云发,更难收也”(142)。实为对徐再行威胁。1日深夜,吴佩孚的参谋长李济臣电驻京代表钱少卿(宗泽),谓:“吴大帅发怒,已回洛阳,将来一定要将徐赶走,你为何不注意好好办?”钱聆电话,恐吓失状,次日大早,即以军用电话向总统府秘书长吴笈孙疾声言:“吴大帅有电话来,要徐世昌赶快腾总统府。”(143)当日,钱少卿还数次致电徐世昌,语气强硬地质问他何时离开北京。中午,徐世昌设宴欢迎刚刚返国的驻英公使顾维钧,席间又接到吴佩孚迎黎复职电。至此,徐世昌亦知总统之位不保,北京无法再留,但这位老谋深算的北洋老官僚接电后不露声色,当午宴结束时,却突然当众以“衰病”为由宣布辞职,并令“依法由国务院摄行职务”,然后即乘火车离京赴津,结束了三年多的大总统生涯。由周自齐领衔的北京政府不敢怠慢直系,随即电致吴景濂与王家襄,称“遭逢世变,权领部曹,谨举此权,奉还国会,用尊法统,暂以国民资格维持一切,听候接收”。而曹锟与吴佩孚也就堂而皇之地令京畿卫戍总司令王怀庆,对北京秩序“务望督饬地方军警极力维持,保安大局”(144)。
二 黎元洪复职" class="reference-link">二 黎元洪复职
徐世昌下台后,直系将领纷纷发出通电,以“国家不可无主,大位不可久悬”为由,“恭请”黎元洪复职(145)。吴佩孚发出通电,宣称“我黎大总统遭非常之变,延垂绝之统,以公意为进退,法所当然。”不仅“屡电黎黄陂,早定中枢,以巩国基”,而且“通告各省督军,电促黎黄陂复位”(146)。于是,直系治下各省纷发劝进通电,半壁江山处处高唱迎黎之声,大有黎不出山,如苍生何之势。本依附于黎元洪左右的幕僚哈汉章、金永炎等也颇为兴奋,极力劝黎出山,希图攀龙附凤;国会两院议长吴景濂、王家襄同往黎宅“敦请”,北京政府代表高恩洪专程赴津“迎迓”。一时间,“劝驾之代表往来不绝于路”,各方名流政要云集天津,使得因张勋政变下台后在天津蛰居多年、受人冷落的前大总统黎元洪,一时间似乎成了民国政坛众望所归的中心人物。
面对直系敦请复职的举动,黎元洪在内心里当然自鸣得意,而对外则表示出清高之态,一方面称“国家未能统一,不敢冒昧出任”;另一方面又说“既各方面迫于救国热诚,力促余复出任职,余岂能再事高蹈,亦只得牺牲个人之前途”。但是,为了表示他非为个人利禄权位而出山,也为了在军阀强势下获得一定的活动空间,黎元洪故作姿态,提出以实现“统一”、“废督裁兵”、“整理财政”作为复职条件,其中尤以“废督裁兵”为中心,并声称“非俟曹、吴、国会切实依我条件,决不就职”(147)。
6月6日,黎元洪正式发表“废督裁兵”通电称:“今日国家危亡,已迫眉睫,非即行废督,无以图存。若犹观望徘徊,国民以生死所关,亦必起而自救。恐督军身受之祸,将不忍言。为大局求解决,为个人策安全,莫甚于此”;“督军诸公,如果力求统一,即请俯听刍言,立释兵柄,上至巡阅,下至护军,皆克日解职,待元洪于都门之下,共筹国是。微特变形易貌之总司令不能存留,即欲划分军区扩大疆域,变形易貌之巡阅使尤当杜绝。国会及地方团体,如必欲敦促元洪,亦请先以诚恳之心为民请命,劝告各督,先令实行。果能各省一致,迅行结束,通告国人,元洪当不避艰险,不计期间,从督军之后,慨然入都。”(148)“废督裁兵”就是削弱军阀专权,裁减庞大武力,实现国家在文治下的稳定发展,是多年来社会各界和舆论的普遍要求,黎元洪此举确也得到社会各界的热烈反响,各地绅商和社团纷纷通电响应,北京各省区自治联合会发出通电,提议召开国民废督裁兵大会,请北京政府下令永远废除督军制及军区制;组织裁兵委员会,限制军饷;督军如不解职实行废督。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等,以裁兵促进会理事身份,在7月2日具呈黎元洪,建议发明令:一、从是日始,无论如何情形,不得新招一兵;二、巡阅使、督军、护军使等职即日废止,并不得以督军改任省长或总司令;三、即日召集全国裁兵会议(149)。而且列强也曾在华盛顿会议上向中国施加压力,认为中国财政困难、政局不稳,均由于军队人数过多,因此“切望中国政府应举行迅速暨切实之办法,以期裁减上开之军队与支出”(150)。这也给了黎元洪提出裁兵的底气。
但是,黎元洪的裁兵提议却使武装在手、拥兵自据的直系武人颇为恼怒,认为“以裁兵废督法律、政治两无所据,适丧威信,主谋、主稿之人恶不胜诛。”(151)只是碍于解决“法统”问题,迎黎复职的声势已经造成,他们不便立即发作,而是在7日由曹锟、吴佩孚联名发表通电,表示“锟与佩孚对于元首废督裁兵意见根本表示赞成,决当以身作则,先从直隶做起,并决以诚意助元首进行。一切完全由锟与佩孚负责”(152)。接着,直系诸将齐燮元、冯玉祥、田中玉、萧耀南、陈光远等相继发出拥护“废督裁兵”的通电。张耀曾亦告黎,“外间风云大变,如再坚持,恐失人心,不做总统则可,不做人则不可,前途不堪设想云云。黎似有活动意”(153)。有了曹、吴的上述表示和社会舆论的态度,黎元洪也就有了复出的借口。他不再扭捏作态,于6月10日连发两电,一称曹、吴之表示“体国公忠,立志坚决,天心悔祸,元气昭苏。元洪忧患余生,得闻福音”;于此“群龙无首,京辅荡摇,再任悬延,或生剧变”之时,定次日“先行入都,暂行大总统职权,维持秩序”;一称其入都不过暂行总统职权,其他法律问题,俟国会恢复后听候解决(154)。
1922年6月11日,黎元洪自天津到达北京,中午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大总统复职典礼,他在复职演说中称:“出京五载,国家元气斲丧如是;此来因各方敦迫,不得已暂行大总统职权,藉以维持国际上之地位,其余各事,静待国人解决。”其后,他宣布撤销民国六年解散国会的命令,任命颜惠庆署理国务总理(155)。为了消弭所谓南北分裂局面,实现“和平统一”,黎本意想组织南北“混合内阁”(他任命谭延闿为颜阁内务总长,黄炎培为教育总长即有此意),并由南方政府的伍廷芳出任内阁总理,故颜惠庆在任职后对外通电称,“在伍公首途以前,阁席未便虚悬”,自己不过“暂行承乏,维持现状。并经一面电促伍公早日莅驾,藉惋殷望”(156)。但因黎之复职不为南方广东政府所承认,谭延闿率先表示不能悖护法立场而就北京政府职,伍廷芳也于6月20日发表通电,拒绝出任内阁总理,并称黎之复职“缺乏法律依据,不敢轻易苟同”。所谓南北“混合内阁”的设想未能实现。
黎元洪在直系支持其复职之初,还是企图有所作为,其间他最为坚持的,应为“废督裁兵”的主张。军阀混战、武力交兵,是民国政治动荡的主要原因,也是民众生活困苦的重要因素,“废督裁兵”的主张迎合了社会需要,也得到各地民众团体和舆论的积极响应,当黎元洪上台之初,各地民间团体纷纷举行集会,发表通电声明,要求“废督裁兵”,永远废除军阀干政的基础,舒缓民众养兵并为兵所乱的痛苦。黎元洪以“废督裁兵”为其主要政治诉求,在北京政府设裁兵委员会,希望以此不仅获得社会各界的支持,也为自己在直系武力威胁下当政寻求缓冲。但是,“废督裁兵”却完全有悖于军阀的利益,武力是军阀得以拥兵自重的根本,而且从上至下、从大到小形成为环环相扣的利益,面对社会各界的要求,军阀的利益是一致的,面对他系军阀的裁兵主张,本系军阀的利益也是一致的,总而言之,“督”的名义可废,而兵的实质万万不可裁,由此注定了“废督裁兵”的主张之不能实现。
当黎元洪提出“废督裁兵”主张之初,曹锟、吴佩孚为笼络人心,在口头上表示支持。6月15日,曹、吴在保定召开的直系将领会议上,呼应“废督裁兵”的主张,提出在全国“废督”,另行设置若干军区以掌兵的方案。7月6日,吴佩孚又在致北京政府电中提出了裁兵具体办法,建议大省置二师,中省置一师一旅,小省置一师,全国共置四十师,余悉裁撤(157)。不过,吴佩孚提出这样的主张,主要是为了裁别人的兵,而不准备裁自己的兵,因为“裁兵废督之举,要为百年大计,所关尤须通盘筹划,兹事体大,非俟统一之后,无从着手”(158)。而且,当时“北方各省且有添招新兵之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以至惊动外交团在7月20日根据华盛顿会议要求中国裁兵的决议,向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质问,宣称“中国近日情形,不但与华府议案大相违背,即与黎总统鱼电主张,亦相径庭,对内对外不符之处甚多。”(159) 直系既如此,刚刚在战争中失败的奉系更是如此,不仅不能裁兵,而且要大张旗鼓的扩军,以备来日再战,其他大小军阀的反应亦可想而知。山西督军阎锡山曾电陈北京政府,认为裁兵是“矫枉过正,徒骛虚名,反滋流弊”,“现有之兵,来自招募,生计艰难,迫而为此,一旦被裁,势必要求恩饷,当此财政奇绌之时,安有巨款遂其要求,稍不如意即哗变。充兵既久,坐食成性,被裁以后,穷无所归,辗转勾结,流而为匪”;“锡山久绾兵符,兼膺民政,熟权利弊,几费筹思,以为欲图根本之廓清,必当有完备之计划”(160)。“鲁拟领薪办法十一条,条文迄未到。皖以欠饷太多,无款谈不到裁兵。苏复电赞成,但无办法”(161)。说一千道一万,兵是军阀的护身符,是万万裁不得的。
裁兵既不可行,废督的名义倒是有了“成效”。6月15日,黎元洪下令免去江西督军陈光远本兼各职(因陈当时在江西的地位已不保),其后任命曹锟保荐的援赣军总司令蔡成勋为“督理江西军务善后事宜”。27日,吴佩孚致电陆军部,提出“废督之制甚急,各省宜改以督理全省军务名义为宜”(162)。从此以后,换汤不换药的“督理”名义便代替了已经声名狼藉的“督军”名义。黎元洪还想以省长取代督军,以压抑军权,张扬民权,他上台后曾先后任命高凌霨为直隶省长(后改王承斌),张绍曾为陕西省长,张其锽为广西省长,王永江为奉天省长,汤芗铭为湖北省长,王瑚为山东省长,韩国钧为江苏省长等。但他的做法首先就遭到直系的反对。6月23日,吴佩孚致电国务院,警告“南北尚未统一,封疆大吏,不宜大肆更张,恐生反动”。8月1日,吴又通过陆军次长金永炎转交黎元洪电,认为“督军一制,在今后万无存在之理,南北统一之后,军制军区如何兴革划分,应由中央召集全国军事会议,讨论实行。现在新旧交替,各省军队复杂,治安所托,省长往往不能负责。如裁撤督军省份,似宜有督练或督理字样,以维现状”(163)。所以,黎元洪的做法根本行不通,上述经他委派的省长,除了直隶和江苏两省以外,其他省长均未能或未敢到任。黎元洪还曾企图令兼任省长的督军,如山西的阎锡山和新疆的杨增新辞去督军,专任省长,结果为阎、杨所拒;黎元洪又企图将河南督军冯玉祥改派为苏、豫、皖“剿匪”总司令,从而裁撤河南督军,但因江苏督军齐燮元的反对而未成。总而言之,黎元洪的“废督”,除了废了几个“督军”的名义或将“督军”易名为“督理”之外,几一无所成。
与黎元洪的“废督裁兵”主张相呼应,不在直系控制下的南方诸省则附和了黎元洪的主张,并与“联省自治”运动相结合,以“废督”而强调“自治”和“民主”。6月15日,浙江督军卢永祥宣布废去浙江督军职,“惟以尚无合法政府,未便交卸。且仓猝离职,恐滋军佐疑虑,不得已,乃以第十师师长名义,暂行维持原有防地”(164)。其后,卢永祥改称浙江“军务善后督办”,20日宣布“善后纲要”:浙江省境内不受任何方面非法干犯;所部各军防地,暂仍其旧;省内各行政机关均仍其旧;裁兵事宜关系重大,俟合法政府成立,全国裁兵计划确定,即时实行;各军饷项及关于军事各项经费,仍在国税项内开支(165)。可见卢永祥的“废督”根本不影响其实际权力,无非是从“北京政府任命的督军一变而为团体拥戴的督军”而已(166)。8月1日唐继尧出任云南省长,废除靖国军司令名义;12日,袁祖铭出任贵州省长,取消黔军司令名义;10月1日,赵恒惕被湖南省议会推举为省长,取消总司令名义;12月2日,四川刘成勋废除总司令名义,改称临时省长。但这些名义的改动无非是名改而实不改,控制各省实际权力的仍是没有“司令”名义的军阀“省长”。总之,经过一番大张旗鼓的宣传,黎元洪的“废督裁兵”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三 反直阵营对黎元洪复职的反应" class="reference-link">三 反直阵营对黎元洪复职的反应
旧国会复会,黎元洪复职,民国政治似乎重回民初轨道,那些从来以枪杆子为后盾、视法治为儿戏、对政治颐指气使的直系军阀们,却发出一片对“法统重光”的欢呼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是,反直阵营对此却有不同态度。徐世昌下台后,皖系浙江督军卢永祥于6月3日率先发出通电,反对黎元洪复职。他提出:“大总统对内为国民公仆,对外为政府代表,决不能因少数爱憎为进退,亦不容以个人便利卸责任”;“盖既主张法统,则宜持有统系之法律见解,断不容随感情为选择,二三武人议论,固不足变更法律,二三议员之通电,更不足代表国会”;他认为黎元洪当年下台时所余之一年三个月的总统任期,已由冯国璋代理期满,黎“在法律上成为公民,早已无任可复”;则“黄陂复位之说,适陷于非法”;进而声称:“当视力之所及,以尽国民自卫之天职,决不忍坐视四万万人民共有之国家,作少数人之孤注也”(167)。接着,同属皖系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于7日发表通电,主张以第一届国会从速制宪,“一俟宪法告成,再行依照宪法规定,召集国会,选举总统”;如此,则徐世昌“法律上之地位,固仍然存在,在未经依据宪法,改选总统以前,应仍由现政府维持现状,以免纷更”(168)。以徐世昌和皖系的关系,他们有此论并不意外,但此时皖系的实力远不能与直系相比,卢永祥等也不过表示其态度,而无力采取实际行动。及至黎元洪复职成为事实,卢永祥又在6月13日致电表示祝贺,曲以应付,但他只承认黎为“事实上之总统,而非法律上之总统”,声称黎为“先行入都,暂行大总统职权,元首地位待诸国会解决”(169)。至于奉系的态度,因其军事失败,自知暂时无力干涉北京政治,而求保有其东三省地盘,故对此敷衍了事,态度模糊。6月3日,东三省议会发出通电,表示将“本自决之精神,谋统一之实现”。黎元洪复职后,东三省商工联合会于20日发表通电,表示赞成统一,但同时又声称东三省“伏莽未靖,而沿边防务地方堪虞,……非有重兵,不足以资保卫,东三省原有军队,一时断难遽裁,绝非废督裁兵四字,空言漫能解决”(170)。此后,奉系在东北埋头练兵,整军经武,以图再起,对北京政治态度中立,轻易不表明态度。西南各省对黎元洪复职都“表示静默,以待时变”。广东陈炯明“方在避免政治之表示,故对于时局,大有不加闻问之态”(171)。
对黎元洪复职表示坚决反对者,只有孙中山领导的广东政府与非常国会。因为广东政府与非常国会直接与北京政府对立,如承认黎元洪复职、旧国会复会为恢复法统,则势须撤销己方政府与国会,犹如自废武功,不说孙中山等坚持理想的革命党人不同意,即便是非常政府与国会的不少成员,出于个人利益的考量,也不会同意。因此,当旧国会复会、黎元洪复职酝酿之初,国民党内即有人认为:“北方现在拟恢复之旧国会,多为广州非常国会已经除名之议员所主动,且内幕中不免有为军阀利用之嫌疑,故当以现在广州之非常国会为合法国会,而不宜别有所恢复;且黎元洪为六年六月十二日下令解散国会之应负责者,而其任期已由冯国璋完全代满,在法律事实两方面皆无复职之可能。”(172) 旧国会宣布于6月1日复会后,广州非常国会于3日召集全体会议,对所谓恢复“法统”的主张表示反对,并通电中外,否认续开民六国会的合法性,声明中华民国合法大总统及合法国会均在广州,法统当由广州国会继承(173)。为了剥夺黎元洪复职的法理依据与道德正当性,6月6日,非常国会通电宣布黎元洪的三大罪状:一、毁法,“六年六月十二日竟下令解散国会,遂启南北连年战争”;二、叛国,“黎氏徇张勋之请,将中华民国统治权交付宣统,签字盖印,首先称臣”;三、辱国,“宣统复辟则中华民国既倾覆,元首有殉社稷之义,黎氏竟逃往日使馆躲避,受庇外人,污辱国体,莫此为甚”(174)。非常国会的通电不接受黎元洪复职为合法。
6月6日,广州政府总统孙中山发表《就徐世昌退职对外宣言》和《工兵计划宣言》,表示其对黎元洪复职与旧国会重开的态度。孙中山在宣言中并未明确提及黎元洪复职与旧国会重开之事,但声明“溯自民国六年,武人称兵,国会被非法解散,构成大乱。本大总统受国民付托之重,统帅陆海军将士以护法戡乱,致力所在,务扫除不法之武力,俾国会得以自由行使职权”。如此则为广东政府和非常国会勾勒出明确的合法性传承路线图,以打消外界对广东政府和国会的质疑,故孙中山对外郑重声明其为“中国事实上、法律上唯一政府行政首领”,“正从事于改造中国旧生活之事业,而使之适合于政治及经济的环境”,并要求列强“不干涉中国内政”,不承认“北京之伪新总统”,实际还是否定了黎元洪复职和旧国会重开的合法性(175)。
关于如何“改造中国旧生活”,孙中山在宣言中重申其“护法”主张,提出“欲约法之效力不坠,在使国会得自由行使其职权,在扫除一切不法之武力。否则,国会之行使职权,不但徒托空言,抑且供人利用,苟求已乱,适以长乱。故欲使今日以后,国会有自由行使其职权,不再受非法之蹂躏,第一当惩办祸国罪魁,第二当保障国会安全”。孙中山明确申明:“溯自黎元洪于一千九百十七年非法解散国会,全国政治即逞分裂之象。殆徐世昌于一千九百十八年非法就任总统,分离乃益以加甚。更因徐继续在位之结果,政府遂尔解体,国家之威信因亦堕落至往日未有之程度。”既然黎元洪和徐世昌的作为都被定义为“非法”,他们当然可以被合理的逻辑推理为“祸国罪魁”,徐世昌的退位固为正当,而黎元洪的复位亦不具有合法性。
对于如何解决民国政治的诸般问题,孙中山倡议以兵工计划对应黎元洪的裁兵计划,“祸首既惩,则乱法之武力,无自发生,故军队之安置,宜为要图”。为此,孙中山提议:“军兴以来,兵额较前增至倍蓰,此等兵士来自民间,为不法武力所驱使,非其本意,一旦裁汰,使之骤失所业,亦所未安。宜以次悉改为工兵,统率编制,一切如旧,收其武器,与以工具,每日作工约六小时至八小时,先修治道路,次及其他工事。工兵月饷,较现时倍加,将弁月饷百元以上者加五,其百元以下者加倍。此外则其工作所生产之纯利,以一半归于国家,以一半归于工兵,论人数均分,无自差等。如此则一转移间,易战事为工事,兵不失业,无铤而走险之虑,工事日繁,有生产发达之象。然后善用外资,投之实业,以起积年之疲弊,谋社会之繁荣。转危为安,悉系于此。现有兵数,既以次悉改为工兵,征集爱国之士,编制国军,定为义务,两年一易,其兵额以二十万人至三十万人为止。此法既行,即有不逞之徒,亦无武力以为之衅,毁法之祸,不可再作。国家机关,依照法令行使职权,无能妨阻之者,然后政治乃可入新轨道,而国家乃有长治久安之望也。”孙中山的计划看上去似乎颇为周详,但在当时武人当政、军阀视军队为其命根子的情况下,所谓兵工计划亦不过是孙中山的美好理想而已,而在孙中山不具有黎元洪的大总统身份时,他的兵工计划在军阀中得到的反响甚至还远不及黎元洪的裁兵计划。
不过,孙中山之所以为孙中山,在于他始终如一的理想主义精神与不懈的奋斗和追求。所以,他在宣言中仍然坦诚自信地表示:“今者直军诸将领既能知毁法之为非而忏悔之,犹当知护法之为是而服从之。数年以来,国内战争,乃护法与毁法战争,绝非南北战争。苟北方武人赞同护法,即此共同携手,以济时艰。故直军诸将为表示诚意,服从护法起见,应首先将所部半数,由政府改为工兵,留待停战条件。其余半数,留待与全国军队同时以次改编。直军诸将如能履行此项条件,本大总统当立饬全国罢兵,恢复和平,共谋建设。若进退失据,惟知假藉名义以涂饰耳目,则岂惟无悔祸之诚,且益长诪张为幻之习。本大总统深念民国以来祸乱之由在于姑息养奸,决为国民一扫凶残,务使护法戡乱之主张,完全贯彻,责任始尽。”
孙中山对于黎元洪复职和旧国会复会的反对意见,在直系军人中并未引起应有的反响,他们仍然是我行我素,操办着所谓“法统重光”之举。倒是吴佩孚在6月11日致电孙中山称:“戡乱而来,得仁而止。今当国是已明,山河再奠,东海于二日退隐津沽,黄陂依法复位,同心一德,共图建设,宜取消非常总统,揽辔北来,薰沐以待可也。”(176) 可以想见,孙中山对此亦不会有正面的回应,南北对峙依旧。
就在孙中山刚刚表示了自己对北京政局变动的态度之后,6月中下旬,忽发生陈炯明炮击广州总统府、驱逐孙中山的事件。孙中山被迫离开广州(177),广东的政治环境发生变化,非常国会议员在广州感受陈炯明的威胁,不安于位,大部分人出走上海。到沪后,由于形势的变化,他们的政治态度也发生分化,一部分人认为,旧国会恢复是护法的成果,应该参加,但出席者应为参加过护法运动的议员,并应在上海集会,这反映了接近孙中山的部分议员的意见;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旧国会既已恢复,自应赴京参会,至于参加者的资格问题,只能在赴京参会后讨论,这反映了希望保持议员身份以维护其个人利益的部分议员的意见。此后,两种意见未能达成一致,留沪议员与赴京议员各行其是,非常国会无形解体,对黎元洪复职的反对声浪自然销声匿迹。
四 旧国会的恢复与新阁组成的反复" class="reference-link">四 旧国会的恢复与新阁组成的反复
8月1日,经历了解散、复会、再解散、再复会的第一届国会,在北京正式复会,由吴景濂担任众议院议长,张伯烈为副议长,王家襄担任参议院议长,王正廷为副议长。吴景濂在复会致辞中称:“今幸各方悔悟,法统重光,得再聚首一堂,共商国是,此为极可庆幸之事,又为极可痛心之事,以后同人应惩前毖后,一致努力,完成制宪大业,以尽吾人之天职,而慰国民之希望。”(178) 不过,国会两度解散,两度复会,议员们的表现良莠不齐,讲求功名利禄者所在多有,故外界不少人并不看好国会的前途,认为议员们“无远大之眼光,为国家一计久长之策,而惟沾沾于一时之利禄权位以及枝节之细事”而已(179)。
国会复会后,首先在“民六”还是“民八”议员何为正统问题上争执不休。1918年7月和8月,南下广州护法的非常国会议员决议,将留在北京不愿参加护法的109名参议员、216名众议员共325名议员予以解职,其后又另行增补若干议员,使广州国会的参议员人数达到212人,众议员人数达到310人,是为“民八”议员。他们认为,黎元洪在1917年下令解散国会是非法的,南下议员在广州为护法而召开非常国会,是为维护法统,主持正义,且合乎法律;当时部分议员因故或不愿南下护法而被非常国会解职另补,亦为根据法律进行;现在国会恢复,“民八”增补的议员当然有资格出席会议,而“民六”议员中被解职者则没有资格出席。“民八”在京议员成立了“法统维持会”,并得到了孙中山的支持,向国会争权利。北京的“民六”国会议员则坚持,他们被广州非常国会开除没有法律依据,新增补的议员各项手续不完备,投票者亦不到法定人数,故“民八”增补议员没有资格出席国会(180)。国会复会后的参议院议长王家襄就是当年被广州非常国会除名者,他与吴景濂都坚持“民八”议员不能参会的主张。一方要求参会,一方不让参会,双方剑拔弩张,尖锐对立,甚至动手动脚,发生肢体冲突,以至国会复会后根本无法正常工作。为了防止“民八”增补议员入场滋事,吴景濂等对国会会议采取了严密的保安措施,开会时两院会场均须戒严,议员凭证章入内,但仍无法避免参加过护法的非常国会议员的发难。舆论对此十分不满,认为议员吵闹,实为个人利益,“以此各党互相争权夺利暗斗之故,其结果于立法事业将一无所成,故今日中国之国会,实有不如无也”(181)。
8月30日,“民八”议员45人赴众议院,要求面见吴景濂,出席会议,结果“初则闭门禁阻,嗣始入院,多数议员允为依法解决”。9月5日,国会召开宪法审议会,焦易堂、邹鲁、谢持等护法议员相继发言,质问王家襄,何以不许护法议员代表进场?王的答辩不得要领,众谓法律不明,制订宪法何能使国人遵信。王谩骂,护法议员哄上殴王。双方动起手来,会场秩序大乱,会议无结果而散。次日,国会开常会,“民六”、“民八”议员又发生纠纷(182)。其后,黎元洪请张伯烈、褚辅成出面调停,但“民八”议员坚持自身地位有效,反对调停,结果致国会第二届常会于9月18日被迫宣告停开。
10月11日,在有黎元洪及北京政府全体总长出席的国会第三届会议开幕典礼上,两派议员又发生激烈争执,护法议员干脆直接质问黎元洪,当年非法解散国会,何以不负责任,今日以何资格出席国会。黎元洪处境尴尬,会场里只好以“鼓奏军乐,以乱质问之声”。不少议员被便衣“如捕罪犯,挟出院外,委弃于城根马路,肆意挤压”(183)。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闹大,影响国会的正常运作,吴景濂遂向黎元洪建议,设立“政治善后讨论会”,以此安置“民八”议员,并且每人每月补助400元。10月28日,“政治善后讨论会”正式成立,黎元洪任命王宠惠担任会长。有了此等安置,多数“民八”议员不再坚持与国会相抗,“民六”与“民八”议员的对峙渐趋缓和。
纯就法理意义而言,“民六”或“民八”议员“合法”与“非法”之争各有其理由,不过如果按选举法的规定,众议院议员任期为三年,无论是“民六”还是“民八”议员,实际任期都超过了规定年限,所谓“合法”与“非法”的争执更多的是政治斗争的需要与维护个人私利之口实,并不具有其本来意义。旧国会复会后,国会议员历经多年的政治动荡与分化组合,过往之党派特性更模糊不清,各种团体派系组合既有政治主张接近者,更有纯为派系个人利益者,他们对于制宪、组阁等事项各有主张,并为此纵横捭阖,演出了一幕幕政治剧,只是场外的观众对此早已失去了观看的耐心,更不必提军阀只不过将他们当作“民意”的工具。作为西方民主制度支柱之一的国会制度,在民初引进中国之后,并无坚实可靠的政治基础,在军阀枪杆子的压迫与操纵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其应有之地位与作用,所谓易桔为枳,此时的国会制度似乎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中,空余那些议员们还在台上表演其无用功。
内阁方面。1922年6月11日,黎元洪复职当天,任命颜惠庆署理内阁总理,因“颜与何人皆能共事,且素无私人”,直系保、洛两派因而“素重视颜,黎据此征颜,颜亦力辞,经强劝而后就”(184)。黎元洪企图“笼络”吴佩孚,任他为陆军总长,可是吴佩孚偏不给黎元洪面子,声称“不开军人干政之嫌”,因此“势难兼领”陆军总长。不过,颜惠庆出任总理后,却得不到国会的支持。众议院议长吴景濂野心勃勃,其“为人不学无术,使气逞强”;“遇事把持,意气偾张”;“一面与直系周旋,一面要索以巨额党费及自身组阁为报酬”(185)。他对颜惠庆上台很不满意,而且他“有一群新进的国会议员为其羽翼,供彼指挥。内阁的成败,悉视其喜怒而决定。而此一国会,既为产生下届总统的机构,因此更增重了他的牵制力量”(186)。由于吴景濂的反对,颜惠庆不敢将内阁名单提交国会通过,他本人也不安于此“临时”身份,急于求去。7月31日颜惠庆请假离职,并表示“决不再代”,内阁由教育总长王宠惠暂代总理。
黎元洪复职后,一直考虑拉进南方知名人士组阁,以实现“和平统一”,加重自己的政治分量。8月5日,他任命南方知名人士唐绍仪署理内阁总理,就是他实现自己政治企图的第一步。黎元洪也知道此事的敏感性,事前专门派下属金永炎(金晓峰)到洛阳征求吴佩孚的意见。但黎元洪的打算与吴佩孚的“武力统一”主张相抵触,所以遭到吴的坚决反对。唐阁名单发表后,吴佩孚发表公开通电,指责“唐主上海八年和会,世间啧有烦言”;“金晓峰来,言之再三,不意一回京,卒然发表,显示别有用心,何以惺惺来洛,貌为周施?”(187) 吴佩孚还致电曹锟,称黎元洪“性情仁厚,迩来被奸党阴谋,力拥唐绍仪组阁”,请“通电同志各省,一致主张,径电中央,力攻唐阁不成”(188)。唐绍仪知其不能为北洋系所容,故亦迟迟不到京就任。
北京新内阁难产,“因洛阳有异议,根本动摇”,黎元洪“已处绝境”(189)。为了解决内阁虚悬的危机,黎元洪只能屈大总统之尊,不断派人到洛阳专门“征求”吴佩孚的意见。吴佩孚所任之直鲁豫巡阅副使,本来的职权“从理论上讲主要只是统率(节制、调遣)区内的军队。实际上则不然,既不以军政为限,也不受地区名义的束缚,形成超省级的太上皇政府”(190)。吴佩孚曾经表示反对军人干政,表示“内阁问题,乃元首特权,某何人斯,敢行过问?”甚而指斥保派人物,应“由元首提出总理,以南北众望允孚者为宜,内幕私图者,均非有心肝之人”(191) 。但他自己却并不如此实行,既然黎元洪前来“征求”意见,吴佩孚也就不客气地表示:“对唐组阁,绝不赞成,以维持现状为宜。如颜不愿谈,以亮畴(王宠惠)代揆,高(恩洪)可不动,张(绍曾)长陆军,余请元首斟酌”(192)。吴佩孚颐指气使地替黎元洪决定了内阁的主要人选,哪里还有黎再“斟酌”的余地。吴佩孚还劝张绍曾“勿组阁,劝王阁勿辞退,愿为其后盾”(193)。并令直系各督“一致主张,径电中央,力攻唐阁,不使成立,请以王宠惠正式组阁,则国计民生,实利赖之,非独团体安危所系已也”(194)。在吴佩孚的指使下,直系大将冯玉祥、齐燮元、萧耀南等亦纷纷发表通电,提出王宠惠“才学优迈,与各派初无恶涵,以之组阁最为相宜”(195)。由于吴佩孚的坚持,终使黎元洪理想中的南北统一混合内阁流产,黎元洪只能在9月19日任命王宠惠署内阁总理,对内阁组成则“不参意见”。而内阁组成前须“征求”吴佩孚的意见则是黎元洪复职后历次组阁之惯例,于此亦可知黎元洪办事用人的“自由度”究有几何。
新任内阁总理王宠惠和其内阁成员——财政总长罗文幹、教育总长汤尔和,当年5月曾和蔡元培、胡适等共同签名发表《我们的政治主张》,提出所谓“好政府”主张,因此,王宠惠内阁又被称为“好人政府”,一度曾被外界寄予期望,而在实际上,吴佩孚是“内阁的后台”,“如果没有吴的支持,内阁就不能维持长久”(196)。但黎元洪任命王宠惠此举却惹恼了保派。因为黎元洪就组阁问题“征求”吴佩孚的意见而未“征求”曹锟的意见,显有不以曹锟为然之“过”,而保派人马在王阁中只有交通总长高凌霨一人,也使保派颇为不满,辄以去王为目标。保派的图谋得到众议院议长吴景濂的支持,正是因为担心阁员名单在国会表决中被否决,王宠惠上任后根本就未将内阁阁员名单提交国会。王宠惠对国会的蔑视态度进一步激怒了吴景濂,他在国会与王宠惠多次发生公开争执,致内阁与国会的关系空前紧张。吴景濂曾当面质问王宠惠:“国会要你下台,你为什么赖着不走?”王也怒形于色地说:“难到你就是国会?”接着,吴景濂骂王“混帐”,并说“议长当然可以代表国会”,王则骂吴不配当议长,“议长怎样可以说出下流话来”(197)。两位在外界舆论心目中理应温文尔雅的政界人物,却如泼妇骂街般使横,可见当时两人关系之紧张,人们亦可从中了解到北京政治的多重面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