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哲学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

就总的倾向而论,本书所作的全部探讨均围绕着一个主题,即阐述以日常思维和科学思维为基础的哲学思维层次的人的活动效率观念。这种观念在人们对自己的活动的认识中本来就是存在的,只是往往不够明确,我们的讨论正是要使之明确化。因为,只有明确的观念才可能是真正自觉的,才能够成为有利于人的自觉活动的观念。观念的明确化首先在于人的观念对事物反映的准确和深入,进而也在于人对自己观念反思的明晰和深化。

如果说在前面各章中已经阐述了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那么,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对这种观念予以反思,明确关于人的活动效率的哲学观念的主要内容和基本特征。这种观念的内容和特征,概括说来,集中在有关人的活动效率的世界观、目的性、价值观、规律性、系统性和方法论等诸方面。

第一,人的活动效率问题的世界观意义。作为哲学世界观之对象的世界,不单是指人以外的世界,它还是人本身的世界,是人在自己的活动中形成的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自身的关系。外部世界只是由于人的主体性的活动,才成为对于活动主体而言的客体性存在。

在哲学史上,人的认识活动早已被看作是哲学反思的对象。人的实践活动也随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建立,牢固地确定了它在哲学中的地位,包括它作为哲学思维对象的地位。比人的认识和实践两类活动抽象程度更高,并把认识和实践概括于其中的一般意义上的人的活动,无疑更是哲学思维的对象。

当我们将哲学考察的镜头对准更为抽象的概念层次时,并不意味着对原有概念层次作为哲学思维对象的否定。哲学思维不是仅仅在某一抽象层次上展开的平面式思维,而是在几个相邻的概念层次之间进行,并通向最抽象的概念层次的立体式思维。因此,以人的活动为哲学思维的对象,本身就包含着这种思维向认识活动和实践活动层次的延伸。

哲学思维由最抽象的层次向下面层次的延伸,并不局限于上述特定方向。从人的活动到人的活动效率的认识历程,也是这种延伸的体现。人的活动的总和构成人类的历史。作为哲学世界观的重要部分的社会历史观,其核心即在于人的历史活动及其规律性。在哲学历史观对人类活动的探讨中,势必要深入到涉及人的活动的各个侧面,人的活动效率问题就是其中之一。

可见,人的活动效率问题具有一般世界观的意义,特别是具有社会历史观的意义。确切地说,它属于哲学历史观中的人类活动观,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人的活动效率观。确认了人的活动效率问题的世界观意义,才能自觉地以哲学思维的方式去考察人的活动效率,才能在这种考察中达到哲学思维把握对象的那种认识深度。反过来说,对人类活动及其效率的哲学思考,也有利于破除将世界观仅仅看作对外部世界的总的看法的抽象理解,使哲学世界观通过向人的活动及人的活动效率的深入而包含更为丰富的具体内容。

第二,追求活动效率的目的性。人作为主体的自觉活动是有目的的,人对于自己活动效率的追求同样是有目的的。这两个目的在本质上相互一致,区别只在于前者是实现怎样的目的,后者是怎样实现的目的。人和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即人的社会关系,是人的活动的两种现实关系,从根本上讲都应服务于人本身的发展。

人对上述两种现实关系的能动改造,也是为了实现自己这种发展的要求。在人的活动中追求效率,这本身不能成为最终的目的。正如美国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在分析人们干预供求机制的原因时所说的,“人并不仅仅是为了效率而活着。他还要提出问题:为什么要有效率?为谁而有效率?”(6)就最终的意义而言,人的自觉活动的目的和人的活动的效率追求的目的都不在人之外,而只在人本身。

哲学是通向较高层次的更带有整体性和综合性的思维方式。以此为基点所强调的人追求活动效率的自觉的目的性,主要的还不是指这种活动的直接目的,不仅仅是个别的、眼前的目标,更重要的是指人的活动及其效率追求的间接的、普遍的、长远的目的。只看到直接的、个别的、眼前的目标,并不就是人的活动的特征。

在动物的活动中,就已经表现出趋向某种目标的能力。人之所以为人,人的活动及其效率追求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恰恰在于人能够透过直接的、个别的、眼前的目标,看到间接的、普遍的、长远的结果,因而能够把直接的、个别的、眼前的目标与间接的、普遍的、长远的目的结合起来。这既是一种现实的意识,又是一种超越的意识,是现实的超越意识或超越的现实意识。

人越是远离狭义的动物界,越是得到充分的发展,他的目的意识就越是现实性和超越性的统一。这样,人的活动及其效率追求的目的,才既不因其现实性而陷于狭隘,又不因其超越性而流于空泛。唯物而又辩证地把握人的活动及其效率追求的目的性,集中地体现着哲学思维的导向功能。

第三,关于活动效率的价值观。人的活动的投入和产出、成本和效益,均可用某种价值尺度来衡量,作为这些变量之比率的活动效率,自然是一种价值关系。没有关于人的活动的价值意识,就不会有关于人的活动的效率意识。无论哪个思维层次上的活动效率观念,归根到底都与人们的价值观念有关,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观念。

西方一些学者正确地指出,效率观念是现代工业社会最重要的价值观念之一。“在各种价值观念中,我们特别赞美物质进步、效率和专门化等观念。”(7)讲到这些观念的社会作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价值观念(其中包括效率观念)作为人的精神力量积极地参与并实现着现代社会大厦的建造。

当然,现实的人在活动价值观念上存在差异甚至对立。即使处于相同的自然和社会条件下,在活动目的的确定和活动手段的选择上,也会表现出或大或小的差别,继而在人的活动效率状态上显示出来。特定活动的效率及其意义的评价,是以特定的活动价值观为依据的,因而具有相对的性质。人们对自己的某种活动的效率状态的自我意识,以及据此所作出的反应,即力求提高活动效率或者保持已有的效率状态,或者听凭活动效率下降乃至中止特定的活动,都体现着关于人的活动效率的价值观念。

所有涉及人的活动效率的争论,实质上都是来自于不同的价值观的分歧。因此,要想使争论的各方趋向一致,就必须寻求趋向一致的人类活动价值观。在人们的活动越来越社会化的今天,人类活动已成为紧密相关的有机整体,全人类的共同性的利益和要求日益突出。寻求人类在当代历史条件下共同的基本价值观,借以协调人类活动和对于活动效率的态度,业已提上议事日程。也只有在解决这个迫切问题的同时,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活动效率观念,才真正有可能建立起来。

第四,活动效率的一般规律性。哲学思维是指向普遍性的思维,总是力求达到对于某种一般规律性的理解。这无疑非常之难,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唤起人们浓厚的兴趣。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挪威经济学家拉格纳·弗里希所说的,“在人性深处,有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倾向,集中体力和智力于求解似乎不可解的问题的尝试”(8)

处于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自然也包含着探求人的活动效率之一般规律性的内容。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和不同的人那里,其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中所包含的一般规律性的认识的多少和比重,无疑会有相当大的差异。但是,只要达到哲学思维层次,其中就必然或多或少地包含着关于人的活动效率的某种一般规律性的理解。

人们经常尝试将有利于提高特定活动效率的方法移植到其他活动中去,并且这种趋向由于获得一些成功而得到强化。适用于某种活动的方法,为什么可能适用于另一种活动?做这样的尝试的一个思想观念的支柱即在于,人们或清晰或朦胧地意识到,在特殊的活动效率的规律性之中,还可能有一般的活动效率的规律性。追究人的活动效率的一般规律性,并非仅仅出于人们某种爱好抽象思辨的本性。人的思维的普遍性倾向,是同人和人的活动的普遍性的发展相一致的。

人和人的活动越具有普遍性,人就越是不能满足于对特殊的仅适于特定活动的规律性的了解,而渴望找到更具有普适性的一般规律。从另一方面看,也正是由于人和人的活动所具有的普遍性,才使人的思维的普遍性的发展成为可能。随着人和人的活动的普遍性的扩展,在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中,有关一般规律性的内容也在不断增加和升华。

第五,活动效率关系的系统性。系统性问题既是一个科学问题,也是一个哲学问题。哲学思维层次上的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作为对问题的整体的、综合的把握,必然是关于人的活动效率的系统观念。人的活动效率关系的系统性,一方面表现为制约人的活动效率的诸要素、因素之间的系统关系;另一方面表现为与人的活动效率有关的人类活动中各种矛盾关系的系统性。达到哲学思维层次的人的活动效率观念,是对这两个方面的系统关系或关系系统的分别认识,进而又是对这两个方面综合的、整体的系统把握。这是在科学的系统观念基础上形成的哲学系统观念,它具有哲学思维的特点,不能仅仅用科学的尺度加以衡量。

从哲学的系统观念来看,人的活动效率处于系统关系之中,并且它本身就是一个关系系统,具有系统的质或系统的规定性。因此,有关人的活动效率的一切问题,只有在其系统关系或关系系统中,才能真正为人们所理解。人的活动效率这个由系统性所造成的问题,相应地也只能用系统性的方式加以解决。包含在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中的系统观念,显然有助于人们自觉地以系统的方式看待和处理人的活动效率问题。

第六,活动效率观念的方法论意义。在关于人的活动效率的哲学思维层次上,这种观念的世界观意义和方法论意义是一致的。前面分别讲到的人的活动效率的目的性、价值观、规律性和系统性,都既具有世界观意义,又具有方法论意义。当我们将有关活动效率的目的、价值、规律和系统等属性作为人类活动的普遍性的、一般性的本质来看待时,它是我们的整个世界观中的一部分;而在我们依据活动效率关系中的目的、价值、规律和系统等属性来调节人的活动和提高活动效率时,它又成为我们活动的一般方法论的一部分。

哲学世界观和方法论具有内在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并不意味着直接等同。作为辩证法意义上的同一性,它是通过有条件的转化得以实现的。由哲学的世界观到方法论,即由总的观点到总的方法,其间须经过哲学思维本身的转换或变换。在这种转换中,基本的观念要素和关系是一致的,但因思维坐标系的变换而表现出不同的功能。哲学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的方法论意义,主要在于它为人们认识和解决活动效率问题提供一个总的、一般性的方法论原则。这种方法论原则和任何一般性的原则一样,既有简约性,又有普遍性。它不可能直接解决具体活动的效率问题,却能够启发和引导人们的思路,推动具体问题的解决。

以上是对哲学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内容和特征的概要叙述,并为理顺其脉络而作了大体的区分。分类总是相对的,在人们的实际观念中,上述各方面的内容和特征之间并无严格的界限。不仅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各个方面在哲学层次上是相互交错的,而且在这种观念的日常思维、科学思维和哲学思维各层次之间也互相渗透,浑然一体。

现实生活中人们的活动效率观念,不是单独的哪个方面或层次,而是多方面、多层次的观念的整体。也正是由于这种观念构成的复杂性,造成了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实际表现的多样性。历史活动的某种稳定性的关系铸就了人们的活动效率观念;现实活动的急剧变动和人与自然、社会的关系的变化,又不断地冲击着人们已有的各种活动效率观念,直至这种观念的哲学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