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动静合一
在良知的动静上,欧阳德主张动静合一,即动求静,否认动前有静,已发前有未发。良知的动静、中和是王阳明讨论极多的一个问题,王门弟子中对此各有阐说。欧阳德认为,动静是良知发生作用的状态,良知本体无动静,不可用动静范畴描述良知本体。中和与动静相关,中即静时循良知,和即动时循良知,但中和本身非动静。他说:
静而循其良知也,谓之致中,中非静也;动而循其良知也,谓之致和,和非动也。盖良知妙用有常而本体不息。不息故常动,有常故常静。常动常静,故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答陈盘溪》,《欧阳南野先生文集》卷一)
就良知应物说,有动有静。静时循良知即中,但中不即是静。动时循良知即和,但和不即是动。中和是表示价值的概念,动静是表示时位的概念。良知时时感应,时时是动。但良知应物有一定的规则,此规则是不变的,这是良知的静。故良知时时动而时时静,常动常静。修养功夫只在去除私欲对良知的障蔽,使良知动静皆精明不昧,便是动而无动、静而无静。
与此相应,人心也是动静合一的。欧阳德描述心的动静说:
人心生意流行而变化无方,所谓意也。忽焉而纷纭者,意之动;忽焉而专一者,意之静。静非无意而动非始有。盖纷纭专一,相形而互异,所谓易也。寂然者,言其体之不动于欲;感通者,言其用之不碍于私。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非时寂时感,而有未感以前,别有未发之时。盖虽诸念悉泯,而兢业中存,即惧意也,即发也;虽忧患不作,而怡静自如,即乐意也,即发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盖即喜怒哀乐之发,而指其有未发者。圣人之情,顺万事而无情,是常有意而常无意也。常有意者,变化无方而流行不息,故无始;常无意者,流行变化而未尝迟留重滞,故无所。(《答王堣斋二》,《欧阳南野先生文集》卷四)
人心生意无息,故心的活动无息。心之发为意,意有隐显,显著的意有纷纭生起和专一翕聚之时,隐蔽的、潜藏的意则无时或息。所以说“静非无意而动非始有”。心的寂与惑也是如此,虽念虑灭息而意绪犹存。如兢兢业业是惧之意,怡静自如是乐意。此意非以寂感言,而是时时存在的。圣人效法天则,故“常有意而常无意”。有即随万物俯仰流行,无即不执滞于方所。圣人亦动静合一。动静合一是天地人之道的总法则。所以,必即动以求静,即已发求未发。所谓寂然感通不是以时位言,而是以价值言,指人心无私欲之时的不同感应方式。
欧阳德的动静合一,寂感一如,也有得于王阳明。王阳明在良知的动静、中和问题上,主张良知本身超越动静,动静自理欲分,他说: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传习录》中)
这种以价值言动静的思维模式,是王阳明对道德问题的一个强势的肯定。这是同他“动时念念致良知,静时念念致良知”的思想一致的。这一点也为欧阳德所强调,他的目的在于,提醒人们在良知上用功而不拘执于动静。在良知上用功,无分动静,下学上达,致和即所以致中;在动静上用功,只在意念上为善去恶,于良知本体不发生影响,则徒见其憧憧往来,劳攘繁琐。虽然良知表面上静了,但私意潜伏未去,仍然会旧病复发。而且在动静上用功,则有动时一良知、静时又一良知,分良知为二之病。故欧阳德说:“良知上用功,则动静自一。若动静上用功,则见良知为二,不能合一矣。”(《答问》,《欧阳南野先生文集》卷一)
欧阳德主动静合一,即和求中,他对于割裂这种关系的种种学说,皆给予批评。他批评较多的,是聂豹的“归寂”说。他的即动求静、即已发求未发的思想,便是针对聂豹动前求静、已发前求未发的说法提出的。这一点,与同门邹守益大致相同,但论证角度不同,他说:
隐显动静,通贯一理,特所从名言之异耳。故中也、和也,其名则二,其实一独知也。故是是非非者,独知感应之则,为天下之达道。其知则所谓贞静隐微,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也。就是是非非之知而言,其至费而隐,无少偏倚,故谓之未发之中;就知之是是非非而言,其至微而显,无少乖戾,故谓之中节之和。非离乎动静显见,别有贞静隐微之体,不可以知是知非言者也。(《寄双江》,《欧阳南野先生文集》卷四)
动静隐显,是良知的不同状况。良知有体有用,其体即知是知非的道德主体,其用即现实认知活动。“天下之达道”,即后天道德认识活动、道德评价活动;“天下之大本”,即进行道德认识、道德评价的先验主体。这个先验的道德主体是贞静隐微的,不偏不倚的,故谓之中。这个先验主体在没有受到物欲的障蔽下发自本体的是是非非的活动,是外化的,是彰显的,无少乖戾,故谓之和。中和体用不二,非离现实的“动”之外,别有所谓“静”。所以,欧阳德说:
未有绝无知觉时,则无时不发。无时不发,则安得有所谓未发之前?而已发又不可以谓之中,则中之为道,与所谓未发者,断可识矣。又安得前乎未发,而求其所谓中者也。(《寄双江》,《欧阳南野先生文集》卷四)
也就是说,无一刻无知觉,无一刻非发。并无未发者在已发之先。故求中必在已发上。聂豹认为,良知的虚灵是体,知觉是用,故须先回复先天虚灵之体,此即“归寂”,也即“致中”;而寂有感的效验,中有和的效验,归寂自能通感,致中自能致和。欧阳德认为,未发必表现为已发,良知必表现为具体事物上的是是非非,致良知必表现为格物。如果割裂未发与已发,致知与格物,则堕入两种偏向:俗学所谓格物,无良知指导,陷入功利之习;俗学所谓致知,无格物实功,陷于空虚之禅学。他反复强调,中与和不是前提和效果的关系,而是同一的,即此即彼的。功夫不专在中,也不专在和,致和即所以致中,致中即所以致和,通一无二。
欧阳德对于聂豹的批评,抓住其背离阳明所提倡的动静、中和、致知格物、体用不二的原则,在动前求静、和外求中的错误,表现出维护师门的坚定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