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休谟持有激进的归纳怀疑论吗?

对休谟的归纳怀疑论,历来有两种相同的解读:一种是很激进的,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认为休谟的论证否定了因果关系的客观必然性,也否定了归纳推理的合理性,从而威胁到整个经验科学的合理性。毫无疑问,陈晓平持有此种解读,甚至在此种解读中也是偏于极端的:“在休谟那里,归纳法的合理性同科学的合理性是密切相关的,休谟对归纳法合理性的质疑就是对科学合理性的质疑。休谟的结论可以概括为以下三点:(1)经验科学离不开归纳法;(2)归纳法的合理性是无法证明的;因此,(3)经验科学没有合理性。”(13)另一种解读则是相对温和的:“休谟并没有说在原因和结果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只是说我们不可能知道这样一种可能的必然性。换句话说,休谟的结论是认识论的,而不是本体论的。而且,他并没有说我们不应该预期那些球按照迄今为止的运动方式而运动。休谟只是说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一点……”(14)我本人同意后一种解读。

由于篇幅限制,我们省略掉休谟关于因果关系和因果推理的怀疑论证的细节,直接抵达他所得出的最后结论:

由此看来,不但我们的理性不能帮助我们发现原因和结果的最终联系,而且即使在经验给我们指出它们的恒常结合以后,我们也不能凭自己的理性使自己相信,我们为什么把那种经验扩大到我们所观察的那些特殊事例之外。我们只能假设,却永远不能证明,我们所经验过的那些对象必然类似于我们所未曾发现的那些对象。(15)

应该承认,这个结论是相当有节制的:我们在理性上没有甚至无法证明因果关系的客观必然性;我们在逻辑上没有甚至无法证明归纳推理的有效性;因果关系究竟是不是客观且必然的?归纳推理能否得出必然真实的结论?我们只能如实地说“不知道”,至少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说“知道”。因此,下面这些推论,如因果关系不存在,或者因果关系不是客观的;归纳推理不能得出必然真实的结论,或者归纳推理是不合理的;基于经验和归纳推理的整个经验科学也是不合理的,等等,大都是过度引申的结果,偏离了休谟论证的本义,也与休谟本人所持有的其他观点相冲突,证据有四:

(1)除了对因果关系的否定性说明之外,休谟还提供了对于因果关系的肯定性说明:因果关系起源于两个因素的共同作用:现象间的恒常汇合,以及人的习惯性的心理联想,他有时候还谈到人的本能或机械倾向的作用。对于“习惯”或“本能”的作用,休谟不是加以贬抑,而是大加赞赏,认为其不可或缺:“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导。……如果没有习惯的影响,我们对超出直接记忆和感觉之外的一切事实就会毫无所知。我们就会不知道如何使我们的手段适合于我们的目的,不知道如何用我们天生的能力来造成任何结果。我们的主要思辨活动就会立刻停止,我们的一切活动也会立刻停止。”(16)休谟继续说,对于由因推果或由果推因这种心灵活动,既然我们不能托付给靠不住的理性推演,但如果托付给人的本能或机械倾向,由它们来保证其可靠性,“那是比较合乎通常的自然智慧的”(17)

(2)作为形成因果关系的主要因素,“习惯”或“本能”也是自然本身的赋予,其效力来源于自然本身:“自然确实可以产生出一切由习惯发生的行为;不但如此,而且习惯也只是自然的一条原则,并且是从那个根源获得它的全部力量。”(18)“自然在我们身上植入了一种本能,使我们的思想的进行过程与自然在外界对象中的确定的过程相对应,尽管我们不知道对象的这个规则和接续所完全依赖的那些能力和力量。”(19)所以,休谟强调说:“……只有蠢人或疯子才妄称要对经验的权威提出质疑,或拒绝经验这个伟大的人生指导”(20)

(3)如果休谟论证了因果关系本身不存在,归纳推理本身不合理,那么,他为何在其怀疑论论证的末尾,花了很大的篇幅去讨论因果关系的定义,并给“原因”下了两个不同的定义,并用专门一节去探讨判断原因和结果的8条规则呢?休谟这样做了,至少隐含地表明:他心底里还是认为,因果关系是存在的,并且是可以探讨的,这种探讨要遵循一定的规则,而且是有重要意义的。他指出:“一切对象既然都有互为因果的可能,那么如果确定一切通则,使我们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确实是那样的,那可能是适当的。”(21)

(4)休谟明确指出:“我们肯定我们的能力,并运用我们的理性,只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如此。要不是自然是十分强大的,哲学就会使我们变成皮浪主义者。”(22)换句话说,由于自然的力量足够强大,把我们从哲学的思辨拉回到自然的现实中,我们因此并没有变成怀疑一切的皮浪主义者。

于是,我的结论是:休谟的论证不是极端的怀疑论,更不是不可知论,而只是要挫败理性的傲慢与自负,呼唤理性的自律、节制、谨慎与谦虚:

一般说来,一位正确的推理者应当永远带有某种程度的怀疑、谨慎和谦虚。(23)

理性在探讨这些崇高的神秘之事(指神、善、恶等——引者注)时,由此觉察到自己的鲁莽。于是,离开那个充满晦涩和困惑之地,谦虚地返回到它的真正而恰当的领域,即对日常生活进行考察。在这里,它将发现足够它进行研究的各种难题,而不必驶入一个充满疑虑、不确定和矛盾的汪洋大海。如果理性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太幸运了。(24)